清明後的雨似乎沒有半點停歇的意思。連綿數日，潮濕氤氳的霧氣籠罩了雲深的山嶺。

藏書閣內，一個筆挺的身姿在帷帳內佇立。

少年已挺拔如山，抹額端方，衣袍在窗外漏進的濕風中隱隱擺動。

書卷林立的木架上，陳列著各式書籍。藍一諾的手一一拂過，停在一本斑駁老舊的書卷上。

——《神農本草經》

他讀過太多次。上品藥材無毒，滋補；中品藥材無毒或毒，補虛；下品藥材毒烈，去寒。

雖讀過多遍，可始終不得要領。仿若所有藥材效用只是一套虛設，直到遇見聶琴……

不錯，琴兒……

藍一諾的手不可查地微微一顫。

濕漉的勁風忽而掀起書頁，紙張傳來沙沙翻響，將少年的心緒帶回當年清河風莊。

篤——篤——篤——

少年在幻影重重間，漸漸蘇醒過來。

他聽見篤篤地聲響，似是石頭搗臼著什麽。迷茫間，看見不遠處坐著一彎粉色身影，手持藥匙往藥碗裏撒著什麽，衣袖上卷，纖細玉白的手腕拿著藥杵仔細地搗碾，暖黃的天光從屋外披散在姑娘身後，韻出柔美的身線，襯得臉凝脂芊芊。

藍一諾就這麽一聲不響地，看呆了。

直到姑娘發現他醒了，才失態地收回目光來。

便是那樣的驚鴻一瞥，至此打進了心臟，讓他忘卻了時間，卻再也無法忘卻心悸的開覺。

回過神來。

藍一諾在書榻前坐下，《神農本草經》未曾翻開。他將書卷放在一邊，雙手卻不知覺間，撫上一諾琴，彈奏起來。

一弦輕起，卻忽而一怔。

指尖下的一諾琴，微光閃閃，幽然響起琴音來。

——一側的書卷，可是《神農本草經》？

藍一諾方才想起，正是困於琴中的那縷幽魂啟語。

微微驚異。“正是。”他答道。

——藥學之源。

“你可懂藥？”藍一諾問。

——生前曾略讀一二。

他再次微怔了。

他想起當年風莊，為了給子靈送藥，他來到藥房內尋找聶琴。

姑娘守在咕嘟咕嘟沸騰的藥碗前，半蹲著，蒸騰的霧氣遮住她的半邊眼睛，神情專註而溫柔。

“咳……聶小姐……”他總覺自己似是打擾，便低頭輕咳，踏進藥房。

“啊！藍公子你來啦。”少女站了起來。“稍作等候，這味藥片刻便好。這邊先坐吧。”

他在不遠的木桌前坐下。

聶琴不似一般大家小姐的驕矜，雖說風莊也不缺下人奴仆，卻是什麽都親力親為。

看著她忙忙碌碌的身影，藍一諾不禁無法自控地要陷入姑娘的一顰一笑中，卻恍然收回目光來。

回眼時，瞥見了桌前，端正擺放的一卷《神農本草經》。與自家那一卷如出一轍。

“《神農本草經》？”藍一諾兀自開口道。

“嗯，是。等藥時無事，便時而翻看翻看。”聶琴答。

“嗯，藥學之源。”少年說道，打開書卷，淺淺翻閱著。

屋外的天光自窗欞傾瀉而入，折射在翻閱書卷的這人身上，襯得少年英挺的眉目，流轉著些許溫柔。

姑娘怔了怔，繼而柔聲道：“你可懂藥？”

“略讀一二罷了。”藍一諾擡頭，觸上聶琴的眼睛，心中一動。“只是，每一品藥材，都有其效。可當真遇到需解之疾，卻又不知該用哪一味。所差毫厘，用錯，解藥便可成毒。”

“正是……”姑娘的柔音婉轉，也不知是否是少年的錯覺，竟從中聽出一絲無奈。“有些解藥，正是毒藥所配。藥理所言不虛，只看人何以用之……”

那時只覺此言精妙，如今才真正懂得其間的意味。藍一諾的心狠狠抽搐，他一下捂住胸口，低低地輕喘著。

——你怎麽了？

幽魂的琴語再度響起。

“沒什麽，只是念起一位舊人。”藍一諾答道。

——一位念起，便會心痛之人……？

琴語似乎有絲絲猶豫。

“不，那是心愛之人。”藍一諾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雨聲綿綿中倥傯，卻是篤定不疑。

——她……如何？

琴語再起。藍一諾也不知為何心起，他心中滿溢的痛與愛，一時間傾瀉而出。他不知琴中這縷幽魂是誰，從哪來，他只是想要告訴一個人，無論是誰也好。告訴他或她，他有那樣一個深愛之人。他愛著她，她騙過他，她悔，他亦悔。可千帆過，終尋不回。

窗外的雨似乎停了，山巒間的迷霧漸漸散去。

藍一諾不知說了多久，從初遇到相知，相愛，再相離。回過神時，淚已幹。

他不知琴中的幽魂是否還在，踉蹌起身欲離去。

轉身須臾，琴聲起。

——如果……她也還愛著你？

琴語瑟瑟，蕩人心。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完結。是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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