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心跳這麽快？”白兔從胸口的衣服裏露出腦袋來。“是靈媒回來了嗎？”

魏子靈腦子裏喧囂著各種問題，臉紅得快要燒起來。

——小較真怎麽會來這裏？

——這是偶然嗎？

——他也是來抓靈媒？

——他知道我在這嗎？

正當魏子靈心如擂鼓胡思亂想之際，只聽一修士輕聲道：“宗主，您看，正是這個符陣。”

“嗯，沒錯了。”響起聶羽墨的聲音。

“屬下這兩日一直在外守著，那靈媒沒回來過，還有……”

！！！

突然，幾人皆感知屋外有恙，一剎間便如鬼影般四散開來，躲藏於寺廟各處。

那靈媒，回來了？

一股惡臭飄來。這是什麽味道？

一個黑影出現在斑駁的墻垣上，伴隨著刺鼻的酒氣，東倒西歪地摔撞進廟宇。

“嗝——”打了個長長的飽嗝，那靈媒搖搖晃晃地向廟堂內走來。

魏子靈不禁皺起眉來，腦子裏浮現出大腹便便的酒鬼模樣。

她從縫隙中朝外望去，只見那人拿著一個精致的小酒壺，臉頰泛著醉酒後的潮紅，一身藏藍，身形瘦削，眉目間竟還有幾分俊美，與魏子靈腦中的形象天差地別。

“好啦。”他一屁股坐在佛像前的木椅上，一條腿支在另一條腿上，一晃一晃。“嗯……再來幾個，就差不多咯。”

差不多？

魏子靈正思索著，忽聞那人說道：“正好，加上今天的就能湊齊了！”

一剎間，只覺可怖的眼神向這邊投射而來。

被發現了？

魏子靈握緊劍柄，“不易”隨時待命，準備出鞘。

腳步漸漸近了……

突然！金光劃過，一刀橫來！

聶羽墨拔刀相向，剎那間向那人揮過去。

只見靈媒輕巧閃過身去，避開一擊，手裏的小酒壺一晃，霎時一張紙片般的魂魄出竅而來，呲牙咧嘴地朝聶羽墨撲過去。

“宗主！”跟隨的修士霎時從四面魚貫而出，擋在了聶羽墨身前。

“哈，有趣有趣！你們從清河追到這兒來了？真是死纏爛打呀。”那靈媒笑起來，酒壺再晃，五、六張魂魄流竄而出，一下便圍困住了幾人。

這靈媒已然成魔，須臾間，幾個修士便倒地不起。而魂魄們，轉身向聶羽墨一人襲去。

魏子靈晃過神來。從小在阿爹的耳濡目染下長大，她知道，對付這種邪魔歪道，得來點別的。

錚——

少女拔劍出鞘，隨風而走，在晚霞的血紅中，如一抹雪白的光，襯著橙黃的餘暉。

聶羽墨心驚，仿佛這一刻，時光靜止。

只見空中的少女用劍畫出一枚圓陣，繼而毫不猶豫地劃開手掌，鮮血滴滴落於陣中。

“聶羽墨，你來！”她將符陣推向少年。

當下聶羽墨便知曉了意思。如魏子靈一樣，他劃開自己的手，將鮮血滴入圓陣。

陰陽交替，地陣繼而迸發出金光，剎那於空中張開巨大的織網，引得張張魂魄嘶吼尖叫，須臾片刻便如煙塵般歸入陣符。

“魏然！”聶羽墨喚道。

此時姑娘已落至他的身邊。這個朝思暮想的人，終於站在自己的眼前。事還未了，他抑制住想要擁她入懷的沖動。

“你，你們！！”靈媒緩緩站起來，臉上遮蓋了一層黑幕，讓人無法看清表情。他忽然圓睜著眼，血絲滿布，令人生寒。

“你們糟蹋了我的寶貝，糟蹋了他們，你們，不得好死！”話未畢，他猛地摔碎了手中的酒壺。霎那間，千萬魂魄叫囂天地，嘶鳴聲響徹百川。

聶羽墨上前一步，將魏子靈護在身後。

一刀、一劍，無所畏懼。

剛剛那個醉酒的男人，此刻烏發披散橫飛，黑色的陰霾籠罩全身。幽魂們被這小酒壺囚禁太久，怨氣深重，一時間個個露出猙獰面目。低雲之下，是一張張可怕的骷髏魂影，交織成巨大的怨靈之網，像要吞沒一切。

“魏然！”聶羽墨喚道。

“嗯！”魏子靈應聲。

二人再次劃開手掌，掌心合一相握，同時催動靈力，藍色的符陣再次騰空而起，張開大網，在百鬼骷髏陣前逼迫而下。

嗖嗖嗖——

鬼魂們如萬箭般嗖嗖而上，帶著尖利的嘶吼、叫囂，抵抗符陣的威逼。

魏子靈和聶羽墨的手緊緊相握，支撐著空中的符陣。她一邊單手揮劍驅趕沖上前的魂魄，一邊喊道：“聶羽墨，你看這些魂魄！一個個都殘破不堪，難怪怨氣也格外重！”

“是！所以不能將他們打散，都趕進符陣裏去，讓他們魂歸！”聶羽墨說道。

“嗯！”

“哈哈哈哈哈哈！”忽然，靈媒大笑起來。“你們以為有那麽簡單？？真是小看我收養的寶貝兒了！！來！！”

說著，只見原本四散的魂魄，居然在靈媒的催動下，凝聚而起，連同先前地面上的那朵鬼符，化為一只巨大的骷髏幽魂。

只見幽魂張開大口，一下撕咬開冰藍的符陣。聶羽墨情急之下，松開魏子靈的手，所有勁力一時間反噬而上，將他撞出老遠。

“聶羽墨！！”魏子靈瘋了一樣沖到他面前。

“咳咳……咳……噗——”他吐出血來，腦袋暈眩，一時間看不清魏子靈的臉。他茫然地伸出手去，被少女緊緊握住。

“你，你怎麽樣？？”魏子靈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幾顆淚不知覺地掉在他的手背上。

“別哭，咳咳……沒事兒。”他想擡起另一只手擦去她的眼淚，可是那只手臂根本動彈不得，灼燒般地疼。

魏子靈不知如何是好，心揪在一起，滿滿的疼。

這時，胸口裏的兔子鉆出腦袋來，她說：“靈媒已經魔化，還有一個辦法。”

“什麽？”魏子靈問道。

“魔物怕火。”小兔子說道。

“你的意思是……？”魏子靈微微睜大眼睛。

兔子繼續說道：“待會我化為人形狠狠纏住那靈媒，你用火將我點燃，我不會松手的。”

“不，這……”

沒等她說完，兔子又說道：“公子魂歸後，記得幫我轉告一句話。”她流下淚來。“告訴他，謝謝你，和對不起。”

“這是我們此刻，唯一的機會。”話未說完，雪白的兔子跳出魏子靈的衣服，在一片混亂中，跑向靈媒。

魏子靈來不及擦幹眼角的淚，看著那只小小的兔子漸漸跑近靈媒，她的心顫抖不止，她無法下狠心，無法作出決定。她看見兔子忽而幻化成人，猛地捆緊那個魔怔的男人。

她知道，她不能再猶豫了。

一把火霎時間點燃了兔子精。可她絲毫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鎖鏈一般捆牢了靈媒。

靈媒尖聲喊叫起來。

“放開我，放！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火光沖天而起，原本凝聚成股的魂魄四散開來，魏子靈再次畫出符陣，小心牽起聶羽墨的手，冰藍色的符陣擁抱飛散的魂靈，將他們帶回歸屬之地。

“你醒啦！”

聶羽墨睜開眼睛，看見魏子靈就在眼前。

“你感覺怎麽樣？”姑娘將他扶起來，靠坐在床榻上，遞上一杯水。

“死不了。”聶羽墨笑起來。

魏子靈一下子紅了臉。眼前的人，已經不再是那個小少年了。分明的棱角，篤定的眼神，即使受了傷，也能從雙眸中捕獲力量。她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好，倒是聶羽墨開口道：“魂靈們已歸位？那靈媒？”

“魂靈都已歸位，從符陣上能瞧見。靈媒與兔子，一起葬身火海了……還有，你……”話還沒說完，忽而門外傳來聲音。

“二位仙人，姥爺想請二位前去祠堂。”家仆慌張說道。

想必左大少爺的殘魂已覆，定是有話要說。

二人一同蹋門而出，往祠堂走去。

還未行至祠堂，便聽見左二小姐的聲音傳來。

“爹！爹你要信我啊！我真是尹兒！”左尹便是左大少爺之名。

見兩位仙人前來，左姥爺連忙上前，“二位仙人！您不是說已經除了邪祟，可……可我家小女為何還在口出昏語吶？”

魏子靈看一眼左二小姐，這一眼讓姑娘些許後退了幾步。

她將來龍去脈一一道來。

“……所以，現在二小姐身體裏的魂靈，確是您的大公子，左少爺。”

聞言，兩位老人瞪大了雙眸。

左夫人一下跪撲向自己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不禁哭起來。

“爹，娘，孩兒不孝，無法再伺候您二老盡享天年。可孩兒有些話，必須要親口說……”左少爺屈膝跪地，隱忍著淚說道。

原來，左家近幾年藥材生意興隆，蒸蒸日上。因是左少爺改良了藥材配方，將藥效提升了兩倍。而與他們世代交好的林家，原本事事領先於左家，卻漸漸落在了後頭。左姥爺雖嘴上不說，可心底裏為長子的出息而驕傲。

然而誰也不會料到，正直壯年的兒子，卻是被鄰友之子所害。

“爹！爹您別急著報官！”左尹阻攔道。

“是……是孩兒偷了他們林家祖傳的配藥秘方，再用自家的配方加以調配，才能從這買賣中勝人一籌……”

“什麽？”左姥爺一時說不出話來。“你！……你……”

“但卻在三入林家祖傳密閣時，被林公子發現，產生爭執，繼而……被害。是孩兒貪心不足，誤入歧途……”

“混賬啊……”老人臉上流下淚來，將整張面孔浸得溝壑淋漓。

魏子靈一時不知心中是何滋味。這紛紛擾擾，世間百態，不全是菲華盛世。為了這一樁家族的買賣，不惜拋開德與信，付出了生的代價，卻又以來世陽壽，與靈媒再做交易，歸來已不是那歸人。

買買賣賣，從未畫上過等號。只有一個心肝，一個情願罷了。

魏子靈從衣袖中拿出一小團兔毛揉成的小球，遞上前去。“左公子，兔子讓我轉告於你一句話：謝謝你，和對不起。”

聞言，他隱忍再三的眼眸瞬時決堤而下。他向爹娘作揖，一縷青煙般的魂魄從左二小姐的頭頂裊裊飄搖，漸漸消散於空氣中，仿若從未存在過。

二人走在不甚熱鬧的街道上，盡頭延伸向大海。這一場是是非非，也不知在心裏投下了什麽，讓兩個人緘默不語。

“你……”

“你……”

同時發話，他們一起笑起來。

“你先說吧。”聶羽墨說道。

“那好。聶羽墨你是知道我在這嗎？還是你恰巧路過？可是也太湊巧了吧……你怎麽會知道靈媒的事？你事先就知道左家出事了？”魏子靈一股腦的問題，一口氣全拋了出來。

聶羽墨看著眼前的姑娘一臉認真的表情，碎發在額前被風吹亂了幾分，只想擡手將它理順，但他收住了欲將伸出的手，頓了頓神，說道：“這靈媒出自清河，你可還記得雲隱廟院落中的那朵鬼符？”

“嗯，記得。”

聶羽墨繼續說道：“清河地界上，那靈媒作惡不斷。那時，我諸事繁多，未能將他繩之以法，讓他得以趁機逃出清河。而那靈媒每每行事，便會留下一朵鬼符。便是因著這鬼符，尋得了他的蹤跡。”

“那你我相遇是碰巧？”魏子靈圓睜著水靈的眼睛，瞧著少年。

“……不，不是碰巧。” 聶羽墨悄無聲息地紅了耳根。他的眼神躲閃了分秒，又重新鎖定在魏子靈身上。

“你出行以來，我……一直派人暗中跟著你，以保周全。”聶羽墨望了望身後不遠處跟隨的修士，轉過頭來繼續說道：“當他發現雲隱廟院落中的鬼符，立覺事情蹊蹺，便連夜來報。本是由清河而起，便理當由我宗族決斷。何況……”

少年的腳步漸漸慢下來，微微頜首，下一秒將一個溫柔的眼神投向了身邊的姑娘。

“何況，你也在這裏。我怎麽能不來。”

叮——

胸口滿溢出朵朵繁花，隨著微風飛往海天一線的寬闊。血紅的晚霞，悄然隱匿進大海的深藍，卻又淘氣地探出羞赧的腦袋，遲遲不願離去。

魏子靈怔住了。心裏落進的那顆種子，好像忽然生根、發芽，惹得心口一陣溫軟。

她忽然，踮起腳尖，輕輕一跳，一個青澀的吻，落在少年的臉頰上。

這次換作聶羽墨楞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魏子靈的笑聲像翠鳥鳴囀。“小較真，原來是你！我說呢我阿爹父親怎麽會這麽不放心我，原來是你派人跟著我呀。”

少年紅著臉，也笑起來。夕陽照射在兩人的臉上，溫柔而美好。

二人已踱步行至街道盡頭。魏子靈看著眼前的大海，問道：“你什麽時候回清河？”

“明日一早。”

姑娘轉過身來，面對著少年。“我也明日繼續出發。”

這紛繁的世間華章與冷暖，只能由自己去經歷。但千回百轉，總會回到最初相遇的原點。只是，他們都還需在路上前行，才能迎來相會。

魏子靈走向大海，忽然轉過身來，襯著晚霞的餘暉，笑容如櫻。

她忽然大聲朝聶羽墨喊道：“聶羽墨，我的第三個願望，你還沒為我實現呢！”

少年大聲回應：“你說，什麽願望。”無論何願，都為你履行。

姑娘沒說話，心中想道——

第三個願望，便是一生一世吧。

她沿著海邊的潮汐奔跑起來，身後少年緊跟而上。

晚霞的餘暉中，似乎看見，少年追趕上少女，將人攬進懷中，海天一線，是久久的相擁。

-FIN-

作者有話要說：  也許還會有很多個番外吧……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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