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

思追很慌。

是那種前腳踏進血海，後腳跌入深淵的慌張與無力。

他記起上一次有這樣的感覺，好像還是在他被喚作阿苑之時。他記得那一天，所有一切不是黑就是白，只有一墜鮮紅如血的穗子，破開靜默，讓所有喧囂肆起而生。

他記得那個身穿黑衣的人，將自己緊緊環在臂中，他擡眼看不清這人的表情，只聞見血與腥。那人將他藏在一個山洞中，撫摸著他的頭，說阿苑乖，待在這裏哪都不要去，羨哥哥出去一會就回來接你。他模糊著淚，看那人轉身向外走去，黑色的外袍獵獵而起，他伸出手，什麽也抓不著。高熱包圍了自己，他被拉進了無底的深淵。

思追有一瞬的恍惚。但現實容不得他有片刻猶豫。他趕緊命人去請產婆與郎中。速派人前往清河喚回含光君與藍先生。他不能慌，他得等著人來，等著人來救他的羨哥哥。

魏無羨躺在床塌上，陌生的疼痛拉扯著神經，一次次把他向下拖拽。

恍惚間，他看見一個3、4歲的小男孩，放著一只大大的風箏在噠噠奔跑。一位笑容燦爛的女子跟在他身後，笑著喚他阿嬰，你慢點。他忽然腳下一滑，噗咚摔了個狗啃泥，哇哇大哭起來。那位女子蹲下，笑嘻嘻地把他抱起，摸著他擦破皮的小手說，哭什麽，不就是摔了跤，爬起來便是啦。

這是他對疼，最初的感受。雖疼卻暖。

天地間忽然風雲流轉，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熱鬧的街道上。一個8、9歲的男孩，寒冬臘月卻穿著單薄而破爛的衣衫，雖然小手被凍得青紫，可臉上卻帶著天真的笑。小男孩忽然抓起路邊攤上的包子撒腿就跑，卻不料被攤主派來的大狗猛地咬住小腿肚，疼得崩潰大哭。

當時的疼，恐懼而絕望。

後來，魏無羨經歷過很多疼痛。練功之疼，被罰之疼，分離之疼，仇恨之疼，反噬之疼……疼痛太多，以至於差點讓他忘記不疼時，是何為感受。疼痛是清醒的良藥，讓他認識到自己活在這個世上。

魏無羨恍惚間，聽見有人對他喊：“呼吸！用力啊！”

他覺得渾身輕飄，心笑道：用什麽力？我這樣待著多好。

回憶無處遁形。他看見自己站在高高的墻垣上，手提天子笑，嬉皮笑臉地朝小古板笑說道：“天子笑，分你一壇，當作沒看見我行不行？”

他看見自己死皮賴臉、死纏爛打追著藍忘機。抄家規、送兔子、春宮圖、射箭場扯抹額、屠戮玄武、百鳳山圍獵偷吻、金陵擋酒、樓臺拋花、不夜天相救、三十三道戒鞭、醉酒、亂葬崗突圍、觀音廟告白……

一幕幕、一幀幀，這些畫面飛速旋轉。

他發現自己帶給藍湛那麽多疼痛啊，真想一溝一壑用心抹平，用吻抹去。想告訴他以後的日月，你的背負，都讓我來為你分擔。

可是，他覺得身體好輕，好輕，回憶片段漸遠，他慢慢墮入黑暗之中。

思追從未見過含光君笑，更沒有見過含光君哭。

他總是冷著一張臉，落月冰心，光風霽月。他記得含光君是怎樣一遍遍讓他練習《問靈》，彈到手指流出血來方才罷休。在那之後，又是怎樣為他溫柔上藥，精心呵護。

他記起有一年中秋，所有門生皆下山玩耍，只有他一人待在靜室抄書。當委屈巴巴的孩子得知可以出門時歡騰雀躍，卻根本沒有註意到含光君眼中藏著無法抹去的陰翳。

天子笑、香辣菜肴、毛團兔子……都是含光君為君追尋的守候。遙遙無期，卻竟然在十三年後得以兌現。

那是真實的笑意。

攬在含光君的嘴角間。不明顯，卻真實存在。

這是他看著羨哥哥時的眼神。

而此刻。

思追似乎看見，含光君眼中明晃著淚。

含光君跪在床塌邊，一遍遍喚著心上人的名字：魏嬰……魏嬰……你聽得見嗎？我在，我在這……”

可這一次，卻連一聲“滾”都無法回應。

黑暗裏仿若傳來一聲輕喚。

好煩啊，還讓不讓人睡了？

而呼喚卻綿綿不絕，聲音越來越大，交織在一起譜成樂章。

魏無羨感覺好像有人揪著他的神經，把睡意一點點抽離，而自己也隨之在不斷向上攀升。就好像當年碧靈湖中，藍忘機拎著他的後領擺脫水鬼，往上飛升一樣。

“藍湛……？”

“魏嬰，我在。”

黑暗在逐漸消失，世界陡然刺入光線。魏無羨猛地睜開眼睛。下身傳來清晰而真實的劇痛。他屏住呼吸用上全身的力氣。

響亮的啼哭聲傳來——

血汙收拾幹凈了，魏無羨安靜睡下。

藍忘機坐在床邊，還攥著對方的手，輕柔婆娑。

產婆抱著新生兒走到他身邊，低聲道：“藍二公子，魏公子已無大礙，只是太累需多休息。恭喜藍二公子喜獲小公子與小姐……只是……”

藍忘機此時才將視線落在兩個孩子身上。小公子已經不哭不鬧地睡著了，可另一個……

他接過產婆手中的女娃，抱在手裏像一片羽毛。

“藍二公子，小姐出生時太過虛弱，恐怕……恐怕活不過今晚……請您節哀……”

藍忘機盯著手中孱弱的生命，呼吸微弱卻好像努力掙紮著想要吸入氧氣。他伸手想去撫摸孩子的臉頰，一根手指卻忽然被她緊緊握住。

那是小小的，無謂的力量。

作者有話要說：  團子們終於上線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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