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④推理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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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推理題

有這樣一道殺人推理題,案發現場死了一個人,嫌疑人有四人,四人都沒有撒謊,口述分別如下:

甲:我沒殺人

乙:那天我回了家

丙:我到案發現場時,人已經死了。

丁:那天我躺在醫務室

則殺人者是:

A.甲  B.乙  C.丙  D.丁

排除甲丙,剩下乙丁,此題無解。

————

畫面從一片燃燒的火焰切入,隨即被慘白刺目的閃電撕裂!伴隨震耳欲聾的驚雷,場景陡然清晰——教堂雨夜殺人時。

樹枝在狂風中扭成爪影,暴雨砸在彩繪玻璃上,蛛網狀的裂痕吮吸著骯臟的雨水。燭火在少女掌心跳躍,將聖母瑪利亞斑駁的石膏影子拉長。

周琴應邀而來,她抖著手推開教堂木門,腐木的吱呀聲混入雷鳴。

閃電稍縱即逝,教堂瞬間重歸陰森。光線僅來自東北角祭壇旁一根孱弱的蠟燭。燭火在穿堂風中瘋狂跳躍、明滅不定,將一道穿著泰蘭女中校服的少女身影投射在布滿蛛網灰塵的彩色玫瑰窗上,拉得細長詭異,如同貼附在聖像上的幽魂。空氣中彌漫著陳舊木料、濕冷石頭和蠟燭熄滅後的淡淡焦糊味。

周琴被這氣氛壓得喘不過氣,目光死死鎖定祭壇前那唯一的光源和模糊的人影。巨大空曠的空間將她的聲音襯得微弱而顫抖,“是…是誰?你怎麽會知道…方思安的事?”

陰影中的身影緩緩站起,轉了過來。燭光勉強勾勒出她的輪廓——短發,校服,蒼白近乎透明的臉。是喬奈。

劉頌隱蔽在側廊一根粗壯石柱後的陰影中,他例行夜間巡查,經過此處恰好聽見隱約人聲和開門聲,出於記者的本能才跟進來藏匿。此刻,他心臟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閃電刺穿穹頂!白光炸開的剎那,劉頌看清了,魚線絞住周琴的喉管,骨節嶙峋的雙手死死拽緊繩結——那只手!手腕上燒傷疤痕在暗光中泛著釉質的冷紅!

周琴的腳尖瘋狂踢蹬長椅,在積水裏劃出血色弧線。她的眼球暴凸,倒映著聖母低垂的眼睫,聖像慈悲的嘴角在搖曳燭光中扭曲成獰笑。

“求你……”肺腔擠出的氣音被繩結碾碎。陰影中的施刑者緩緩擡頭,閃電第二次劈落——瞬間穿透教堂穹頂一側破損的玻璃,短暫地、毫無保留地照亮了整個祭壇區域!

劉頌的呼吸凍結在胸腔。

是蘇緹。

她攥繩的指節因用力而青白,短發緊貼額角,雨水混著血水從抓痕未愈的臉頰淌下。那雙曾麻木空洞的眼睛此刻燃燒著熔金般的暴烈,仿佛要把周琴垂死的面孔烙進地獄圖景。當驚雷炸響時,她甚至揚起頭,任由雨鞭抽打傷口,像在接受天堂降下的某種授勳。

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垂著頭,神情悲憫。而此刻,就在這象征救贖的聖像腳下,周琴正經歷著臨死的折磨。她後仰的頭顱被迫向上,瞳孔中倒映著穹頂那些俯視眾生的天使雕像,神情各異,仿佛都在見證這場發生在神聖之地的殺戮。

劉頌在濕滑的地面上狂奔至值班室!他渾身濕透冰冷,那窒息畫面和周琴翻白的雙眼不斷在腦中閃現,仿佛那繩索也勒在了他脖子上,帶來陣陣窒息感。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心臟像被一只手攥緊。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試圖平覆狂亂的心跳和因恐懼而冰冷僵硬的手指,但收效甚微。目睹兇殺現場的震撼遠超他的職業閱歷。

“咚…咚咚…”敲門聲忽然響起。

劉頌受驚般猛地一抖!他屏住呼吸,眼神迅速掃過室內,猛地抄起桌上一個還剩半瓶啤酒的厚重玻璃瓶,緊握在手,沈甸甸的玻璃帶來一絲微弱的虛假安全感。

他強迫自己冷靜一點再冷靜一點,手微微顫抖著,一點點擰開門鎖,猛地將門拉開一條縫,啤酒瓶高舉,做好了搏鬥的準備。

門外的光線下,站著的卻不是他預想中任何兇神惡煞的面孔,而是——喬奈!

竟然是剛才教堂祭壇旁點著蠟燭的喬奈!她同樣渾身濕透,雨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和頭發滑落,但她的眼神異常平靜,與劉頌的驚魂未定形成鮮明對比。她甚至沒有讓劉頌開口,直接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清晰而冷冽地穿透雨聲,“劉頌,一個足以讓你出名大新聞,甚至更多。這個交易,做嗎?”

劉頌震驚地看著她,手裏的啤酒瓶不知不覺垂了下來。對方精準地點中了他內心最深、最隱秘的渴望,但緊隨而來的是更大的驚疑和寒意,“你……你什麽意思?什麽交易?” 他喉頭發緊,“你看到……你……” 他想起教堂裏那個殺人的蘇緹,再看看眼前平靜的喬奈。

喬奈沒有回答他關於教堂的問題,她的目光仿佛洞悉一切,平靜地補充,“真相,所有一切的真相。交易籌碼是——今晚殺人的兇手,是我,而非蘇緹。”她開始敘述事件的始末,值班室昏暗的燈光下,沈默如同實質般彌漫開來,只剩下窗外雨聲單調地敲打著鐵皮屋頂。

“這是要用你的命來換?!” 劉頌瞳孔猛縮,難以置信地盯著喬奈。為了一個新聞?值得嗎?他聲音幹澀,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質問和迷茫,“值嗎?喬奈,你在用自己的命換取一個真相!這……值嗎?!” 這一刻,他多年記者生涯建立的、追尋真相高於一切的信念,在眼前少女平靜赴死的宣言前,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動搖。

面對劉頌帶著顫抖的質問,喬奈的眼神反而更加平靜,她微微歪頭,雨水從下頜滴落,拋出了一個更尖銳、更沈重的問題,“劉記者,這些年,你為了挖掘真相付出的代價——被排擠、被冷落、被構陷,甚至生命可能受到的威脅……這一切的一切,你覺得……值嗎?” 她的目光精準地剖開了劉頌藏在憤怒與偏執下那個同樣在流血、同樣在煎熬的靈魂。

劉頌臉上的驚愕、猶疑、掙紮最後都化為一片死寂般的空白。他望著喬奈平靜中帶著悲涼與絕然的雙眼,仿佛看到了過去的自己,也看到了一個無法拒絕的交易。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沒有說“值得”,也沒有說“不值得”。他只是長久地、沈重地、沈默著。

在這令人窒息的沈默裏,喬奈讀懂了他的答案。她輕輕地點了點頭,眼神裏是了然,或許也有一絲對他的悲憫。“雨很大,走了。” 她留下這句話,轉身沒入門外冰冷的雨幕中。

劉頌望著她消失在雨中的背影,背靠著門慢慢滑坐在地上,手中的啤酒瓶跌落在地毯上,發出沈悶的響聲,酒液緩緩洇開。他腦海中翻騰著周琴死前的慘狀、喬奈平靜的話語、蘇緹冰冷的眼神……還有自己滿目瘡痍的記者生涯。他的正義法則 從這一刻起,變了。

這一夜,他們達成了合作,不過,兩人為的都是真相,殊途同歸的真相。

一個完全相反的畫面襲來——夕陽熔金,劉曉華和喬奈的家。

同樣正是喬奈決定“被逼”墜樓的前一個傍晚。

暖金色的光輝溫柔地穿透窄巷深處那扇斑駁老舊的木窗,斜斜地射進低矮昏暗的客廳。

光線所及之處,照亮了客廳地板上鋪滿了無數只折好的、艷紅色的紙鶴!成千上萬只。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如同燃燒在地板上的一片凝固的血海。這些紙鶴反射著夕陽的光,在地板上投下細長、顫動的橘紅色影子,既有一種病態的華麗,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愴。

光線再向上蔓延,照亮了正對著門口的紅木佛龕。上面擺放著方思安的黑白遺像。照片裏,她紮著高馬尾,笑容燦爛,像是穿透了時空,永恒地凝視著這滿地的紅鶴和屋內的人。

在這紅與金交織的光影中,喬奈坐在一張舊木凳上。劉曉華站在喬奈身後,夕陽柔和的光線勾勒出她微駝的背脊和鬢邊的霜白。她的眼眶通紅,嘴唇緊緊抿著,極力壓抑著喉頭的哽咽。她手裏拿著一把缺了齒的木梳,正極其溫柔、緩慢地梳理著喬奈剛剛洗過的、濕潤烏黑的短發。一下,又一下。

喬奈背對著劉曉華坐著,就在那片紅色的紙鶴海洋中。她微微低著頭,任由劉曉華為她梳頭。她的側臉在夕陽下顯得異常寧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聖潔的透明感。

“劉姨……” 喬奈的聲音很輕,打破了這片沈重的寂靜。

劉曉華梳頭的手猛地停頓了一下,仿佛被抽掉了力氣。她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緊緊攥住了梳子,那細微的抖動出賣了她內心洶湧的悲傷和無力感。她知道女兒接下來要說什麽。

“我很開心,” 喬奈微微側過頭,對著劉曉華露出一個極淺、極淡的笑容,眼睛裏沒有絲毫恐懼或悲傷,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純粹與坦然,“真的。很快,這所有的痛苦,就都可以結束了。我可以真正地解脫了。”

“你明明——” 劉曉華的聲音瞬間破碎,帶著濃重的哭腔,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她看著喬奈年輕平靜的臉,心如刀絞,“你明明……可以離開這裏!你那麽聰明,那麽年輕……你本該擁有一個很長很好的人生!一個充滿了希望和陽光的未來啊!” 她的手撫上喬奈的臉頰,指尖冰涼。

喬奈反手輕輕握住劉曉華冰冷顫抖的手,緊緊包裹住,仿佛要將自己最後的暖意傳遞給她。她眼神堅定,“只要蘇緹能夠活下去,我們三個人中,我們孤兒院的所有孩子中,只要有一個充滿希望地、坦蕩地活下去就好了,哪怕這個坦蕩是偽造的,是假象……”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總得有一個!得有一個能活下去!幹凈地活在陽光底下!”

“我會的!我的證詞……會是你替蘇緹鋪好的路。誰也拆不開!誰也毀不掉!”劉曉華眼中的淚水仍在流淌,但她的背脊挺直了,用力回握住喬奈的手,仿佛在進行一個莊嚴的約定。

同是夕陽西下時分,光線變成了柔和的橘黃色,穿過窗戶外的層層疊疊的樹葉篩落進來,在潔白的病床、藥品櫃和地面上投下搖曳婆娑的光斑——泰蘭女中,醫務室。

詩琳穿著潔白的校醫工作服,動作熟練而輕柔。她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用沾了酒精的棉簽按住喬奈手背上的針眼,另一只手利落地將那根連接著輸液管的細針從她手背的靜脈中拔了出來。

“好了,” 詩琳的聲音溫和,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最普通的診療。她丟掉棉簽,將輸液器材熟練地整理好。她的目光落在喬奈略顯疲憊卻放松的臉上,停頓了半秒,語氣平靜地補充道,更像是陳述一個事實,“剩下的事情,別擔心。我會收尾幹凈。你們……來不及做的,或者做不了的事,我會替你們做完。”

“鈣通道阻滯劑的分量剛剛好,和我們當初測算的一樣。只是,對方克來說,這樣的死亡方式不夠痛苦。”

喬奈微微頷首,蒼白的手輕輕撫平了被單上的褶皺,目光轉向那扇落滿光斑的窗戶。“按照藥量,他應該死在監獄內。也或許會提前,自己被自己嚇死吧。不過足夠了,死亡來臨前的極度恐懼將是他這輩子體會到的最痛苦的感受。”而後,蝴蝶效應襲來,方艾因為她,爸爸死掉,家庭破碎……足夠了……

窗外,泰蘭女中的建築在夕照下顯得格外靜謐。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淡的笑意,眼神清澈地望著那片燦爛的橙紅,“謝謝琳姐姐。”

“今天的夕陽……真好看。” 喬奈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留戀。

詩琳聞言,也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如火焰般燃燒的晚霞。她的眼神恍惚了一瞬,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景色,回到了某個遙遠的時刻。她的嘴角也牽起一個溫暖而覆雜的弧度,眼神裏湧動著深沈,“是啊,”她的目光收回來,落在床邊喬奈同樣望向窗外的側臉上。“好看得和當年一樣。”語氣感慨著,“和我第一天走進那扇院門,看到你們三個小小的身影時……一模一樣。”

窗外壯美的落日緩緩下沈,故事走向了它最終的結局。

回歸到那道推理題,它的解讀其實應該是:

甲(劉頌):我沒殺人。

乙(蘇緹):那天我回了家。

丙(焦希):我到案發現場時,人已經死了。

丁(喬奈):那天我躺在醫務室。

他們都沒有說謊,但也沒有說出真相。

所有人都說了謊話,卻又說了真話,選取了真的部分組成了一個假的真相。

甲、丁、悲傷的母親、奇怪的醫生,他們共同合謀,為乙劈開了一道橫亙在她們面前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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