④蘇緹
關燈
小
中
大
④蘇緹
二零零九年，五月十三號，周三。
今天的夕陽很好看，像是孤兒院中橘黃色的暖燈。我在這一天有了新家。
新家很好看，我很喜歡很喜歡。新家裏還有個一歲的小妹妹，只不過小妹妹的身體似乎不是很好。新的爸爸媽媽熱情地歡迎我，這讓我很開心。
但同時，我又有點難過，因為我離開了孤兒院，再也見不到我的朋友們了。
我要好好努力，要讓爸爸媽媽更喜歡我，也要讓我的朋友們以後過上這樣讓人開心的日子。
——————
一小片夕陽落在蘇緹臉上，嘴角的血漬已經幹涸，今天換了個地點。
不再是那間廢棄的教室，而是在二棟教學樓的天臺，今天不幸“被抽中簽”的人是喬奈和蘇緹。今天的體育課，她們又逃課了，於是，這裏的天臺又一次成為了她們狂歡的地方。
臨近樓頂邊緣，鹹濕的海風吹過，天空湛藍，不時飄過幾朵厚重的雲。
沒有高舒娜和周琴，焦希總覺得缺點什麽意思，連帶著今天的心情有點不爽，她抽著煙，看著蘇緹那張青紫淤痕遍布的臉，以及那雙恨恨盯著她的眼睛，莫名心煩意亂。
焦希用力揪起了蘇緹的下巴，直視著她，和她對視，“你的眼睛看得我心煩。”
喬奈跪坐在離蘇緹不遠處的水泥地上，滿身狼狽。她一探頭就能看到站在教學樓下的陳知方，他站在樓下打著電話。
陳知方始終覺得，今天下午喬奈的話給他的感覺很不好。聊天結束後，他就一個人在學校裏到處查看著，急切地尋找著蘇緹的身影，教室、舞蹈室、醫務室、休息室……這是最後一處——教學樓天臺。當然，他內心希望擔心的事情不會發生。
看著這雙眼睛，莫名地，焦希又想起了教堂的那個雨夜，煩悶占據她的心頭，沾染了夏季獨有的腐爛潮濕黏膩地在她身上蠕動，“要不要挖出來，這樣你就不會用這麽讓人討厭的眼神盯著我看了。”
蘇緹聽著她病態而又囂張的語氣，絲毫沒有懼意，只是用盡全力擡著頭瞪著她，死死地瞪著焦希，恨不得將她剝皮拆骨。她嘴角和鼻腔處有淡淡的血跡，寸頭在一眾女生中極為顯眼。
“五月十九號那天晚上，你是不是來過學校？”焦希不自在地放開擡著蘇緹下巴的手，站起來重重地吸了一口煙，“你來過，是不是！”她的聲音變得尖銳。
“哈哈哈哈——”，蘇緹不答反笑，笑得瘋魔，“怎麽，你害怕了？你居然，害怕了，哈哈哈哈——”“你害怕了！”蘇緹無比開心，她從來沒有這麽開心過，比離開孤兒院時還要開心。
焦希手中的煙微微顫抖著，煙灰簌簌落下，但她面上卻不顯，強裝鎮定，她一把揪起蘇緹額前的碎發，使蘇緹被迫仰視，“你別裝瘋賣傻！你肯定知道什麽！那晚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蘇緹被迫仰著頭，天空高遠，片片白雲輕輕浮動，像是藍色大海裏的飄著的白帆，幹凈的藍，純粹的白，真好看啊，可為什麽每次看到這麽美的藍天白雲都是在這樣不美好的場景下呢。她盯著天空看了幾秒後，驀地收回目光，使勁渾身力氣反撲向焦希，“你想知道嗎？死了你就會知道了，只要你死了，你就會知道了！”
“就是你！”焦希知道了答案，她和幾個女生止住她的動作，“不過，我不可能死的，要死，也是你死！”她身後有她爸爸——焦成，根本不用怕，對，不用怕。反正，這不是第一次了，會有人替她擺平的，“要擔心的人，是你！”
清脆的聲音響起，蘇緹臉上多了一道鮮明的巴掌印。
就在焦希再次要打下時，從焦希身後沖出了一個人——是喬奈。她用力掙脫了鉗制住她的人，沖向焦希。
喬奈緩而有力的聲音響起，“學校規定不能采用辱罵、毆打、逼迫下跪的方式侮辱自己的同學。”她止住了焦希的手再一次打下，“你——，違反了規定。”她語氣森森，沒有攔下霸淩者的恐懼，一點也不擔心自己被波及。
焦希甩開蘇緹的衣領，一把推搡開了喬奈，而後指著她 “你，在說我違反了規定？”她輕蔑開口，“你不知道嗎？規則是用來規訓你們這樣的——普通人的。”
“你不覺得從頭到尾，你都很——可笑嗎”。喬奈走近幾步，“其實，我很想知道，你為什麽這麽有恃無恐。”她一步步逼近，“因為不會得到懲罰嗎？”。又一步逼近，“因為焦成地產嗎？”再一步逼近，“因為你的父親嗎？”她在質問，她在控訴，也在審視。
她們之間的距離，近在咫尺。
一群人站在焦希的身後，簇擁著焦希，“她們”，又開始了，一貫地以勝利者的姿態俯視。
有人扣住了喬奈的手，焦希卻不再上前，因為會有人替她動手。
“知道我為什麽討厭你們嗎？”焦希站在一旁不以為意開口，“因為像寄生蟲。”她真的是煩夠了這些人，一次又一次地消耗著她的耐心。
她朝一旁的人勾了勾手指，不耐煩地說了兩個字，“剪掉。”
這些人會意，不需要多說，她們知道要做什麽。
掙紮間，喬奈將一塊磚石踢下天臺。磚石落地應聲而碎，打著電話的阿方明顯註意到了上方情況的不對勁，他朝頂樓看了看，隱約看到幾人，但那幾人離邊緣太遠，他看不真切。只一秒，他沒有任何遲疑狂奔上樓。
教學樓天臺的鹹濕海風似乎有加劇的趨勢。
蘇緹起身反抗，“你害怕嗎？害怕她來找你索命嗎？”她像瘋了一樣吸引著焦希的註意力。
“我知道她的名字！”她大聲喊叫了一句，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穿透嘈雜的尖利。
焦希眼神一閃，吐出煙圈，示意按住蘇緹的人停手，那幾人退到焦希身後，簇擁著焦希。她向前走近了幾步，靠近蘇緹，看向她，伸出手揪住她的衣領。她們的距離靠得很近，只用輕輕一推，蘇緹就會墜樓。
蘇緹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狂喜的狠戾，淚水因劇痛而充盈，因太過用力而眼眶泛血充紅，她鎖住焦希的瞳孔用口型說出了一個名字，而後嘴角上翹，混合著血汙的臉綻放出一個陰冷的笑，“焦希，你進圈套了……”話畢，她沒有任何猶豫地向後一躍，墜下六樓，迅速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震驚這一幕。
焦希和蘇緹靠得很近，幾乎沒有縫隙。阿方推開天臺的門時看到的場景是焦希將蘇緹推了下去，喬奈被死死摁在一旁。
陳知方目睹這一幕的剎那，腦中只剩一片轟鳴的白噪音。
焦希站在一旁發楞，怎麽回事！她怎麽自己跳了下去！
我全知全能的主，我創造一切的上帝，罪惡，輪回，痛苦，重覆，我們在哭泣，我們在絕望，我們在祈禱，我們深知己惡，己孽，己罪，可我們，依舊，不懺，不悔。
我們將在荊棘叢上高歌，您悲嘆似的哀樂也會響起……而我，將會……墜入地獄。
阿方幾個健步沖了過來，沖到了天臺邊緣——蘇緹竟然用手抓住了欄桿外緣一個微小的突起，異常艱難。身體懸空，在風中搖晃！求生的本能讓她殘存的右手死死摳著那不足半厘米寬的水泥邊沿，指甲盡數翻卷，指縫裏滲出暗紅的血珠。
她的身體重重地砸在外墻上，發出一聲鈍響，雙腳在空中徒勞地蹬踹，下意識地尋找著根本不存在的支點。蘇緹死死咬住下唇，嘴裏有濃重的血腥味和塵土味，胸腔只剩下急促到破碎的喘息在拉扯。
沒有任何思索之間，就在蘇緹堅持不住落下一只手時，阿方抓住了她的手腕。
“呃——救救我，我——不想——死，救救我。”蘇緹額頭青筋暴起，汗水混合著血汙了她白皙的臉頰。那雙眼，充血得如同燃燒的煤核，越過垂懸的邊緣，釘在因驚愕而短暫失語的焦希身上。焦希從她的眼神裏看到了嘲弄——只有她註意到了這嘲弄，沒有任何乞求，沒有害怕，沒有驚慌。
“抓住！”阿方上半身懸在欄桿外，雙手攥住蘇緹已經下滑大半的手腕！他小臂上那條前兩天因幫派鬥毆留下的、剛剛愈合的傷疤——在巨大拉扯力下徹底迸裂，滲出紗布的血像紅線順著繃緊的手臂蜿蜒而下，形成一片觸目驚心的猩紅，右臂因過度伸展而肌肉賁張。
反應過來的焦希才明白圈套是什麽意思，周圍的人有的被驚住了，猶猶豫豫想要上前，卻被她一個眼神喝住。
就在這時，阿方的腰腹傳來踩踏的疼痛——是焦希！她帶著被愚弄後的惱羞成怒憤怒出聲“放手！”
“我說了——給！我！放手！”，焦希臉上帶著一種扭曲的快意和癲狂，穿著厚重硬地短靴的腳，重重地踢在阿方的腰腹部位，迫於疼痛，阿方的左手放開了握住蘇緹的一只手腕，現在，只剩右手在支撐著。
“呃啊——！”疼痛的喘息從阿方喉中溢出，劇烈的疼痛像是一把燒紅的尖刀貫穿他的右臂。他體質一般，現在支撐這麽大的重量，對他來說，已經不堪重負。
喬奈看向焦希所站的方向，只要她正正地把她撞下去！她就會墜落在一樓，鮮血噴濺，到時候出現的只有焦希的屍體，只要她撞上去！只要撞上去！撞上去！
阿方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眼前發黑，鉆心的劇痛幾乎瞬間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氣，胸腹壓靠在天臺邊緣，一陣悶疼。他咬緊牙關，汗水從額角和鬢邊滾落，“握緊！”讓他更加擔心的事情發生了，噴湧的鮮血順著他的肌肉紋理不可避免地淌過了他正緊緊抓住蘇緹右手腕的手掌。
粘稠、溫熱、滑膩……兩人相接的手腕此刻被溫熱的血液徹底浸透包裹！
他能感覺到蘇緹的重量在一點一點下墜，感覺到指尖與皮膚的摩擦力正被那層滑膩的血漿消解！他試圖收緊手指，試圖用力握緊蘇緹的手，但手臂的劇痛，大片鮮血的滑膩，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蘇緹的手指在自己染血的掌心中，一根、一根……滑開。
蘇緹仰頭看著陳知方，劇痛和失血讓阿方的臉在逆光中扭曲變形，但他緊鎖眉頭下的那雙眼睛——就像是孤兒院黑夜之後那盞唯一的黃昏暖燈一樣，有著淡淡的光芒。
下一刻，蘇緹完全脫手！
他激動地向前又一撲，整個身體在天臺邊緣搖搖欲墜，不過他的雙手握住了蘇緹的小臂。
“叫你放手！沒聽見嗎？！”焦希擡腳，瞄準阿方小腿處狠狠踹下。她看到陳知方不顧死活的姿態，尤其是抓住蘇緹不放的固執，讓她的理智有一瞬間瘋狂，一個處處讓她心煩的該死的東西，就該死掉，然後偽裝成自殺現場，她會幹凈地脫身，而她討厭的人會死掉，死在她腳下。
“哐當”一聲，焦希被撞翻在地，喬奈掙脫束縛著她的人站起身沖跑著撞翻了焦希！
焦希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身體失控地向前傾倒、重重地摔在天臺凸起的水泥地上，腹部磕到凸起，手掌擦破，她下意識地蜷縮起來捂著腹部不再起身。
下一瞬間，一雙纖細的手同樣握住了蘇緹，喬奈和阿方合力慢慢將蘇緹拉回到天臺上。
當蘇緹的身體被最後拖到安全的水泥地面那一刻，支撐阿方的那根弦瞬間繃斷。他失力地平躺在天臺水泥地上大口喘息，意識有短暫的空白，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腹部的疼痛和右臂尖銳的灼痛。汗水浸透了他的後背和頭發，與地上的灰塵血汙混合在一起——還好——還好，救了回來，救了回來……
喬奈同樣脫力地靠在欄桿上，急促地喘息著，頭發淩亂，臉上帶著灰痕。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癱在地上的阿方。此刻他渾身是汗水和血水交織的狼狽，睜大眼睛望向天空喘著氣，有一種他自己劫後餘生的慶幸。
太陽破空，光線穿透雲層，濃重的餘暉映著晚霞，耀目的暖橙色在阿方身上鍍上一層慈悲而聖潔的釉質……喬奈看到的光線並非靜止，而是如同微小的、具有象化的生命粒子，在阿方周身的輪廓上流淌、跳躍。原來……這光是從他身上發出來的啊……
可為什麽那光是在陳知方身上，但感到溫暖的卻是她呢。
她的眼神卻有了不易察覺的變化——那不再是旁觀者的冷漠或一絲疏離的善意，而像是長久黑暗中目睹了一道轉瞬即逝卻真實的光點，一種對她認知產生動搖的困惑與極其微弱的光芒，這光芒隨即隱去，但確實存在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二零零九年，五月十三號，周三。
今天的夕陽很好看，像是孤兒院中橘黃色的暖燈。我在這一天有了新家。
新家很好看，我很喜歡很喜歡。新家裏還有個一歲的小妹妹，只不過小妹妹的身體似乎不是很好。新的爸爸媽媽熱情地歡迎我，這讓我很開心。
但同時，我又有點難過，因為我離開了孤兒院，再也見不到我的朋友們了。
我要好好努力，要讓爸爸媽媽更喜歡我，也要讓我的朋友們以後過上這樣讓人開心的日子。
——————
一小片夕陽落在蘇緹臉上，嘴角的血漬已經幹涸，今天換了個地點。
不再是那間廢棄的教室，而是在二棟教學樓的天臺，今天不幸“被抽中簽”的人是喬奈和蘇緹。今天的體育課，她們又逃課了，於是，這裏的天臺又一次成為了她們狂歡的地方。
臨近樓頂邊緣，鹹濕的海風吹過，天空湛藍，不時飄過幾朵厚重的雲。
沒有高舒娜和周琴，焦希總覺得缺點什麽意思，連帶著今天的心情有點不爽，她抽著煙，看著蘇緹那張青紫淤痕遍布的臉，以及那雙恨恨盯著她的眼睛，莫名心煩意亂。
焦希用力揪起了蘇緹的下巴，直視著她，和她對視，“你的眼睛看得我心煩。”
喬奈跪坐在離蘇緹不遠處的水泥地上，滿身狼狽。她一探頭就能看到站在教學樓下的陳知方，他站在樓下打著電話。
陳知方始終覺得，今天下午喬奈的話給他的感覺很不好。聊天結束後，他就一個人在學校裏到處查看著，急切地尋找著蘇緹的身影，教室、舞蹈室、醫務室、休息室……這是最後一處——教學樓天臺。當然，他內心希望擔心的事情不會發生。
看著這雙眼睛，莫名地，焦希又想起了教堂的那個雨夜，煩悶占據她的心頭，沾染了夏季獨有的腐爛潮濕黏膩地在她身上蠕動，“要不要挖出來，這樣你就不會用這麽讓人討厭的眼神盯著我看了。”
蘇緹聽著她病態而又囂張的語氣，絲毫沒有懼意，只是用盡全力擡著頭瞪著她，死死地瞪著焦希，恨不得將她剝皮拆骨。她嘴角和鼻腔處有淡淡的血跡，寸頭在一眾女生中極為顯眼。
“五月十九號那天晚上，你是不是來過學校？”焦希不自在地放開擡著蘇緹下巴的手，站起來重重地吸了一口煙，“你來過，是不是！”她的聲音變得尖銳。
“哈哈哈哈——”，蘇緹不答反笑，笑得瘋魔，“怎麽，你害怕了？你居然，害怕了，哈哈哈哈——”“你害怕了！”蘇緹無比開心，她從來沒有這麽開心過，比離開孤兒院時還要開心。
焦希手中的煙微微顫抖著，煙灰簌簌落下，但她面上卻不顯，強裝鎮定，她一把揪起蘇緹額前的碎發，使蘇緹被迫仰視，“你別裝瘋賣傻！你肯定知道什麽！那晚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蘇緹被迫仰著頭，天空高遠，片片白雲輕輕浮動，像是藍色大海裏的飄著的白帆，幹凈的藍，純粹的白，真好看啊，可為什麽每次看到這麽美的藍天白雲都是在這樣不美好的場景下呢。她盯著天空看了幾秒後，驀地收回目光，使勁渾身力氣反撲向焦希，“你想知道嗎？死了你就會知道了，只要你死了，你就會知道了！”
“就是你！”焦希知道了答案，她和幾個女生止住她的動作，“不過，我不可能死的，要死，也是你死！”她身後有她爸爸——焦成，根本不用怕，對，不用怕。反正，這不是第一次了，會有人替她擺平的，“要擔心的人，是你！”
清脆的聲音響起，蘇緹臉上多了一道鮮明的巴掌印。
就在焦希再次要打下時，從焦希身後沖出了一個人——是喬奈。她用力掙脫了鉗制住她的人，沖向焦希。
喬奈緩而有力的聲音響起，“學校規定不能采用辱罵、毆打、逼迫下跪的方式侮辱自己的同學。”她止住了焦希的手再一次打下，“你——，違反了規定。”她語氣森森，沒有攔下霸淩者的恐懼，一點也不擔心自己被波及。
焦希甩開蘇緹的衣領，一把推搡開了喬奈，而後指著她 “你，在說我違反了規定？”她輕蔑開口，“你不知道嗎？規則是用來規訓你們這樣的——普通人的。”
“你不覺得從頭到尾，你都很——可笑嗎”。喬奈走近幾步，“其實，我很想知道，你為什麽這麽有恃無恐。”她一步步逼近，“因為不會得到懲罰嗎？”。又一步逼近，“因為焦成地產嗎？”再一步逼近，“因為你的父親嗎？”她在質問，她在控訴，也在審視。
她們之間的距離，近在咫尺。
一群人站在焦希的身後，簇擁著焦希，“她們”，又開始了，一貫地以勝利者的姿態俯視。
有人扣住了喬奈的手，焦希卻不再上前，因為會有人替她動手。
“知道我為什麽討厭你們嗎？”焦希站在一旁不以為意開口，“因為像寄生蟲。”她真的是煩夠了這些人，一次又一次地消耗著她的耐心。
她朝一旁的人勾了勾手指，不耐煩地說了兩個字，“剪掉。”
這些人會意，不需要多說，她們知道要做什麽。
掙紮間，喬奈將一塊磚石踢下天臺。磚石落地應聲而碎，打著電話的阿方明顯註意到了上方情況的不對勁，他朝頂樓看了看，隱約看到幾人，但那幾人離邊緣太遠，他看不真切。只一秒，他沒有任何遲疑狂奔上樓。
教學樓天臺的鹹濕海風似乎有加劇的趨勢。
蘇緹起身反抗，“你害怕嗎？害怕她來找你索命嗎？”她像瘋了一樣吸引著焦希的註意力。
“我知道她的名字！”她大聲喊叫了一句，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穿透嘈雜的尖利。
焦希眼神一閃，吐出煙圈，示意按住蘇緹的人停手，那幾人退到焦希身後，簇擁著焦希。她向前走近了幾步，靠近蘇緹，看向她，伸出手揪住她的衣領。她們的距離靠得很近，只用輕輕一推，蘇緹就會墜樓。
蘇緹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狂喜的狠戾，淚水因劇痛而充盈，因太過用力而眼眶泛血充紅，她鎖住焦希的瞳孔用口型說出了一個名字，而後嘴角上翹，混合著血汙的臉綻放出一個陰冷的笑，“焦希，你進圈套了……”話畢，她沒有任何猶豫地向後一躍，墜下六樓，迅速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震驚這一幕。
焦希和蘇緹靠得很近，幾乎沒有縫隙。阿方推開天臺的門時看到的場景是焦希將蘇緹推了下去，喬奈被死死摁在一旁。
陳知方目睹這一幕的剎那，腦中只剩一片轟鳴的白噪音。
焦希站在一旁發楞，怎麽回事！她怎麽自己跳了下去！
我全知全能的主，我創造一切的上帝，罪惡，輪回，痛苦，重覆，我們在哭泣，我們在絕望，我們在祈禱，我們深知己惡，己孽，己罪，可我們，依舊，不懺，不悔。
我們將在荊棘叢上高歌，您悲嘆似的哀樂也會響起……而我，將會……墜入地獄。
阿方幾個健步沖了過來，沖到了天臺邊緣——蘇緹竟然用手抓住了欄桿外緣一個微小的突起，異常艱難。身體懸空，在風中搖晃！求生的本能讓她殘存的右手死死摳著那不足半厘米寬的水泥邊沿，指甲盡數翻卷，指縫裏滲出暗紅的血珠。
她的身體重重地砸在外墻上，發出一聲鈍響，雙腳在空中徒勞地蹬踹，下意識地尋找著根本不存在的支點。蘇緹死死咬住下唇，嘴裏有濃重的血腥味和塵土味，胸腔只剩下急促到破碎的喘息在拉扯。
沒有任何思索之間，就在蘇緹堅持不住落下一只手時，阿方抓住了她的手腕。
“呃——救救我，我——不想——死，救救我。”蘇緹額頭青筋暴起，汗水混合著血汙了她白皙的臉頰。那雙眼，充血得如同燃燒的煤核，越過垂懸的邊緣，釘在因驚愕而短暫失語的焦希身上。焦希從她的眼神裏看到了嘲弄——只有她註意到了這嘲弄，沒有任何乞求，沒有害怕，沒有驚慌。
“抓住！”阿方上半身懸在欄桿外，雙手攥住蘇緹已經下滑大半的手腕！他小臂上那條前兩天因幫派鬥毆留下的、剛剛愈合的傷疤——在巨大拉扯力下徹底迸裂，滲出紗布的血像紅線順著繃緊的手臂蜿蜒而下，形成一片觸目驚心的猩紅，右臂因過度伸展而肌肉賁張。
反應過來的焦希才明白圈套是什麽意思，周圍的人有的被驚住了，猶猶豫豫想要上前，卻被她一個眼神喝住。
就在這時，阿方的腰腹傳來踩踏的疼痛——是焦希！她帶著被愚弄後的惱羞成怒憤怒出聲“放手！”
“我說了——給！我！放手！”，焦希臉上帶著一種扭曲的快意和癲狂，穿著厚重硬地短靴的腳，重重地踢在阿方的腰腹部位，迫於疼痛，阿方的左手放開了握住蘇緹的一只手腕，現在，只剩右手在支撐著。
“呃啊——！”疼痛的喘息從阿方喉中溢出，劇烈的疼痛像是一把燒紅的尖刀貫穿他的右臂。他體質一般，現在支撐這麽大的重量，對他來說，已經不堪重負。
喬奈看向焦希所站的方向，只要她正正地把她撞下去！她就會墜落在一樓，鮮血噴濺，到時候出現的只有焦希的屍體，只要她撞上去！只要撞上去！撞上去！
阿方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眼前發黑，鉆心的劇痛幾乎瞬間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氣，胸腹壓靠在天臺邊緣，一陣悶疼。他咬緊牙關，汗水從額角和鬢邊滾落，“握緊！”讓他更加擔心的事情發生了，噴湧的鮮血順著他的肌肉紋理不可避免地淌過了他正緊緊抓住蘇緹右手腕的手掌。
粘稠、溫熱、滑膩……兩人相接的手腕此刻被溫熱的血液徹底浸透包裹！
他能感覺到蘇緹的重量在一點一點下墜，感覺到指尖與皮膚的摩擦力正被那層滑膩的血漿消解！他試圖收緊手指，試圖用力握緊蘇緹的手，但手臂的劇痛，大片鮮血的滑膩，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蘇緹的手指在自己染血的掌心中，一根、一根……滑開。
蘇緹仰頭看著陳知方，劇痛和失血讓阿方的臉在逆光中扭曲變形，但他緊鎖眉頭下的那雙眼睛——就像是孤兒院黑夜之後那盞唯一的黃昏暖燈一樣，有著淡淡的光芒。
下一刻，蘇緹完全脫手！
他激動地向前又一撲，整個身體在天臺邊緣搖搖欲墜，不過他的雙手握住了蘇緹的小臂。
“叫你放手！沒聽見嗎？！”焦希擡腳，瞄準阿方小腿處狠狠踹下。她看到陳知方不顧死活的姿態，尤其是抓住蘇緹不放的固執，讓她的理智有一瞬間瘋狂，一個處處讓她心煩的該死的東西，就該死掉，然後偽裝成自殺現場，她會幹凈地脫身，而她討厭的人會死掉，死在她腳下。
“哐當”一聲，焦希被撞翻在地，喬奈掙脫束縛著她的人站起身沖跑著撞翻了焦希！
焦希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身體失控地向前傾倒、重重地摔在天臺凸起的水泥地上，腹部磕到凸起，手掌擦破，她下意識地蜷縮起來捂著腹部不再起身。
下一瞬間，一雙纖細的手同樣握住了蘇緹，喬奈和阿方合力慢慢將蘇緹拉回到天臺上。
當蘇緹的身體被最後拖到安全的水泥地面那一刻，支撐阿方的那根弦瞬間繃斷。他失力地平躺在天臺水泥地上大口喘息，意識有短暫的空白，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腹部的疼痛和右臂尖銳的灼痛。汗水浸透了他的後背和頭發，與地上的灰塵血汙混合在一起——還好——還好，救了回來，救了回來……
喬奈同樣脫力地靠在欄桿上，急促地喘息著，頭發淩亂，臉上帶著灰痕。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癱在地上的阿方。此刻他渾身是汗水和血水交織的狼狽，睜大眼睛望向天空喘著氣，有一種他自己劫後餘生的慶幸。
太陽破空，光線穿透雲層，濃重的餘暉映著晚霞，耀目的暖橙色在阿方身上鍍上一層慈悲而聖潔的釉質……喬奈看到的光線並非靜止，而是如同微小的、具有象化的生命粒子，在阿方周身的輪廓上流淌、跳躍。原來……這光是從他身上發出來的啊……
可為什麽那光是在陳知方身上，但感到溫暖的卻是她呢。
她的眼神卻有了不易察覺的變化——那不再是旁觀者的冷漠或一絲疏離的善意，而像是長久黑暗中目睹了一道轉瞬即逝卻真實的光點，一種對她認知產生動搖的困惑與極其微弱的光芒，這光芒隨即隱去，但確實存在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