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寧王毒計,幽泉死局

關燈
第十章 寧王毒計,幽泉死局

三日後,京城。

暮色四合,朱雀大街上的喧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層次的、屬於權貴門第的輝煌。在一片連綿的府邸深處,寧王府如一頭蟄伏的巨獸,在夜幕下靜靜盤踞,吞吐著幽深而危險的氣息。

王府書房內,燈火通明,溫暖如春。空氣中彌漫著極品龍涎香的醇厚氣息,與書架上那些古籍善本散發出的墨香交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與世無爭的雅致與從容。

然而,此刻書房中的氣氛,卻與這份雅致格格不入,充滿了冰冷的殺機。

身著一襲寶藍色雲紋錦袍的寧王趙朔,正安坐於紫檀木雕花的太師椅上。他約莫三十許,面如冠玉,鳳眼狹長,唇邊總是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顯得溫文爾雅,風度翩翩。只有在他偶爾轉動拇指上那枚通體碧綠的玉扳指時,眼中一閃而過的陰鷙,才會暴露出他儒雅外表下,那深不見底的野心與狠戾。

在他的面前,垂首站著一個全身籠罩在黑衣中的男子,身形如鬼魅,氣息若有若無,仿佛隨時會融入墻角的陰影之中。他是寧王的影子,也是他最鋒利的一把暗劍——林川。

“王爺,屬下查明。”林川的聲音沙啞而低沈,不帶一絲感情,“‘幽泉’組織最近風頭正勁的那個女殺手‘緋月’,在揚州和洛陽一帶,多次暗中打探與蘇振庭舊案相關的消息。根據她在‘幽泉’內部的行事風格和所展現出的非凡武功判斷,此女,怕是六扇門的人。”

“蘇振庭……”

寧王趙朔輕輕念出這個名字,嘴角的笑意未變,眼神卻驟然冷了下來。

那抹溫潤如玉的表象,瞬間被一層寒霜所覆蓋。

多少年了?

自那個剛正不阿、不識時務的戶部侍郎化為一具冰冷的屍體,已經過去太多年了。多年來,他步步為營,權勢日盛,距離那至高無上的寶座,只剩下最後幾步。他以為這樁陳年舊案早已被時間的塵埃徹底掩埋,成了他輝煌功業下一塊無足輕重、無人問津的基石。

卻不想,這塊基石之下,竟然還有一只倔強的螻蟻,在鍥而不舍地試圖挖開塵土,讓那段被他親手埋葬的往事,重見天日。

六扇門?

趙朔的指節,無意識地在玉扳指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叩、叩”的輕響,在這安靜的書房中,聽來分外驚心。

他並不怕六扇門。

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即便是六扇門總捕頭鐵無情親至,也得對他禮敬三分。沒有確鑿的證據,誰也動不了他這位手握重兵、聖眷正濃的實權親王。

但他厭惡麻煩,更憎恨任何可能威脅到他大計的“變數”。

蘇振庭的案子,是他唯一不能被觸碰的逆鱗。當年為了做到萬無一失,他付出了巨大的代價,請動了傳說中的“天機閣”。此事一旦被翻出,即便不能將他定罪,也足以在他的政敵手中,化為一柄攻訐他的利器,讓他完美無瑕的形象出現裂痕。

而對於他這種追求極致與完美的人來說,任何一道裂痕,都是不可饒恕的失敗。

這個叫“緋月”的女人,就像一根紮進肉裏的刺。雖然暫時不致命,卻讓人如鯁在喉,時時刻刻感受著那細微的、惱人的痛楚。

更重要的是,她竟然混跡在“幽泉”這種上不得臺面的組織裏。

“幽泉……”寧王輕笑一聲,笑聲中充滿了不加掩飾的鄙夷與厭惡,“本王當年扶持他們,不過是想養一條不那麽聽話的狗,用來處理一些不方便親自出手的臟活。如今看來,這條狗不僅鈍得可以,還沾上了一身的跳蚤,甚至可能反過來咬主人一口。”

林川躬身道:“王爺的意思是……?”

“既然如此,”寧王停止了敲擊,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陰鷙,“就讓‘幽泉’連同這個隱患,一起消失吧。”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碾死一只螞蟻般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個在江湖上頗具規模、讓許多地方官府都頭疼不已的刺客組織,在他的口中,說舍棄便舍棄了。

林川心頭一凜,卻不敢有絲毫質疑,只是問道:“王爺,此事若由我們的人動手,恐怕會留下痕跡,引來六扇門的註意。”

“本王當然不會那麽蠢。”寧王站起身,走到窗邊,負手望著窗外那片被黑暗籠罩的王府園林,“狗,自然要死在狗咬狗的戲碼裏。本王不僅要讓他們消失,還要讓他們的消失,變得‘合情合理’,變成一樁再普通不過的江湖仇殺。”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計謀織就的寒光:“你去,散布一個消息出去。就說,前兩淮鹽運司的經歷官‘錢松’,因貪墨事發,正攜帶著記錄了整個兩淮鹽道貪腐網絡的秘密賬冊,以及搜刮多年的巨額財寶,從密道潛逃。他將會在三日後的子時,途經城外三十裏的‘斷魂谷’。”

林川的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明白了寧王的意圖:“王爺高明!‘斷魂谷’地勢險要,是天然的絕殺之地。而‘錢松’這個人,我們此前曾通過‘幽泉’的手除掉過他的政敵,‘幽泉’的首領對他貪婪的性子了如指掌,絕不會懷疑這份情報的真偽。一本能要挾無數官員的賬冊,再加上巨額財寶,足以讓‘幽泉’那群見錢眼開的蠢貨傾巢而出!”

“不錯。”寧王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們會以為這是一場天賜的富貴,是一次足以讓‘幽泉’壯大數倍的驚天豪賭。他們會調集所有能動用的核心力量,去迎接這場‘盛宴’。”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變得愈發冰冷:“而我們,則要為他們準備好另一場真正的‘盛宴’。你親自帶隊,調動王府豢養的所有死士,提前在斷魂谷設伏。記住,本王要的是一個不留,無論是‘幽泉’的人,還是那個叫‘緋月’的女人,都要變成斷魂谷裏真正的孤魂野鬼。”

“屬下明白!”林川沈聲應道,“事後,現場會偽裝成‘幽泉’與‘錢松’雇傭的護衛勢力火並,最終兩敗俱傷,財寶也不知所蹤的假象。如此一來,只會成為一樁江湖懸案,任憑六扇門如何神通廣大,也絕不可能查到王爺身上。”

“很好。”寧王重新坐回太師椅,端起桌上已經微涼的茶水,輕輕呷了一口,“去做吧。做得幹凈點,順便告訴天機閣,讓燭影親自監督此次任務,記住,本王不希望再聽到任何關於‘蘇振庭’或是‘緋月’的名字。”

“遵命。”

林川的身影一晃,無聲無息地退入陰影,消失不見。

書房內,重又恢覆了安靜。寧王趙朔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隨手將名貴的建盞茶杯置於桌上。他的目光幽深,穿透了窗欞,望向了那無邊無際的、被權力與欲望浸染的京城夜色。

一張足以埋葬整個“幽泉”組織的天羅地網,就此無聲無息地張開。

……

與此同時,在洛陽一處龍蛇混雜的坊市內,一座毫不起眼的客棧裏。

蘇清寒正盤膝坐在簡陋的床榻上,閉目調息。

她的面色依舊略帶蒼白,那晚在破廟中的遭遇,對她的消耗實在是太大了。無論是內力的透支,還是心神上的巨大沖擊,都讓她至今未能完全恢覆。

《滄浪訣》的內息在四肢百骸間緩緩流轉,修覆著身體的暗傷,也試圖平覆她那波瀾起伏的心境。

可她一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便是那個男人的身影。

他那鬼魅般的身法,那霸道而不講道理的劍招,以及那雙夾住她劍鋒時,白皙修長、卻穩如泰山的手指。

最讓她無法忘懷的,是她問出父親名字時,他那個即將融入黑暗的背影,所產生的、那一絲極其細微的僵硬。

他在說謊!

這個認知,如同一顆燒紅的烙鐵,深深烙印在她的心裏。

這個男人,那個來自天機閣的頂尖刺客,絕對知道些什麽!他甚至……可能就是天機閣中地位最核心的人物之一!

這是一個巨大的發現,也是一個令人絕望的發現。

對方的強大,已經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範疇。和他相比,自己就像一只剛剛學會飛翔的雛鳥,卻妄圖挑戰翺翔於九天之上的雄鷹。

但蘇清寒的字典裏,沒有“放棄”二字。

越是強大的對手,越是接近真相的所在。她已經找到了那扇緊鎖大門的鑰匙孔,接下來,她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價,找到那把能夠打開這扇門的鑰匙。

“篤篤篤”

一陣粗魯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清寒緩緩睜開雙眼,那雙清麗的眸子裏,所有的情緒瞬間斂去,重新化為一片冰冷的漠然。她知道,是“幽泉”的人來了。

她起身開門,門外站著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壯漢,正是“幽泉”在京城的聯絡人之一,外號“豹子”。他身上帶著一股濃烈的酒氣和劣質脂粉混合的難聞味道,一雙渾濁的眼睛毫不掩飾地在她蒙著面紗的臉上和玲瓏有致的身段上掃來掃去。

“緋月妹子,上頭有大活兒了!”豹子咧著一張黃牙大嘴,興奮地說道,聲音粗嘎難聽。

蘇清寒的柳眉在面紗下微微蹙起,不動聲色地側身讓他進來,反手關上了門。她厭惡這種人,厭惡“幽泉”裏的一切。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像是生活在陰溝裏的蛆蟲,骯臟、貪婪、毫無底線。

為了覆仇,她強迫自己與這些蛆蟲為伍,甚至要讓自己也變成他們中的一員。這份屈辱與煎熬,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著她的內心。

“什麽活兒?”她的聲音,恢覆了殺手“緋月”應有的清冷與幹練。

“天大的活兒!”豹子一屁股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他壓低了聲音,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貪婪與狂熱,“還記得咱們之前幫寧王府的管家處理過的那個兩淮鹽運司的錢松嗎?那老小子貪得無厭,東窗事發了!現在正卷著他那幾十年搜刮來的金山銀山,還有一本能讓半個朝堂都地震的黑賬本,準備跑路!”

蘇清寒心中一動。

錢松?寧王府?

這兩個詞,讓她立刻警惕了起來。她當初之所以選擇混入“幽泉”,就是因為查到“幽泉”似乎與一些權貴有著不清不楚的聯系。

“消息可靠嗎?”她冷靜地問道。

“絕對可靠!是上頭花了天大的價錢,從鹽運司內部買來的絕密情報!”豹子拍著胸脯保證道,“那老小子會在三日後的子時,從城外斷魂谷的密道逃走!老大已經下令了,這次咱們‘幽泉’在京城的所有好手,全部出動!務必要把人和東西,都給咱們留下來!”

他看著蘇清寒,嘿嘿笑道:“緋月妹子,你劍法高明,身手最好。這次行動,你可是咱們的主力!事成之後,那財寶,老大說了,給你分雙份!”

蘇清寒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思索之色。

斷魂谷……

這個地名,讓她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安。那地方她曾隨義父鐵無情辦案時去過,地勢狹長,兩面峭壁,入口和出口都極為狹窄,是一處易入難出的絕地,非常適合設伏。

而且,整件事聽起來,太過順利,也太過完美了。一個能牽動半個朝堂的秘密賬冊,加上巨額財寶,這樣的誘餌,簡直好得不像真的。

就好像……是有人專門為“幽泉”量身定做的一個陷阱。

她的理智在瘋狂地示警,告訴她這裏面有極大的問題。

可是,她能拒絕嗎?

不能。

在“幽泉”這樣的組織裏,特立獨行和膽小怯懦,都是取死之道。更何況,她剛剛因為洛陽之事,行蹤成謎了三日,本就引起了一些懷疑。如果再拒絕這次關乎組織未來的“重要”集會與行動,恐怕不等敵人動手,她自己就會先被“幽泉”的首領當做叛徒給清理掉。

最關鍵的是,此事牽扯到了寧王府。

這或許是她深入調查的又一個契機。富貴險中求,線索,同樣也只存在於最危險的地方。

想到這裏,蘇清寒擡起頭,迎上豹子那充滿欲望的目光,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

她的回答只有一個字,卻讓豹子興奮得搓起了手。

“太好了!我就知道緋月妹子是識大體的人!那你準備一下,三日後,老地方集合!”

豹子又說了幾句不著邊際的葷話,才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房間裏,重新恢覆了寂靜。

蘇清寒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冰冷的夜風吹了進來,讓她滾燙的思緒稍稍冷靜了一些。

她知道,這可能是一個死局。

但她別無選擇,只能踏進去。

她緩緩抽出自己的佩劍“寒江雪”,用一塊柔軟的綢布,仔仔仔細細地擦拭著。劍身如秋水,映照出她那雙清冷而決絕的眼眸。

在劍光的映照下,她的眼神愈發堅定。

無論是龍潭還是虎穴,她都必須要闖一闖。為了父親的血海深仇,為了那唯一的真相。

一道密令自王府發出,一張針對“幽泉”組織的天羅地網,就此張開。而身在局中的蘇清寒,對此還一無所知,正準備參加“幽泉”的這次“重要”集會。她以為自己是走向真相的獵人,卻不知,她早已成了別人棋盤上,那枚註定要被犧牲的棋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