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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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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

趙先啟的離去,像一塊被抽走的基石,讓林小寧本就懸浮的世界,更猛烈地晃動了一下。那封長信被她鎖在別墅保險櫃的最底層,連同那枚冰冷的鑰匙,一起封存了起來。她沒哭,也沒向任何人提起,只是那股巨大的、無聲的悲傷,化作了胸腔裏一塊堅硬的寒冰,日夜散發著冷氣。

她請了假,以整理“學術資料”的名義,再次踏入了那所熟悉的大學,走進了趙先啟生前的書房。學校已安排了人初步清理,但大部分書籍和私人物品還保留著原樣,等待他的兒子趙遠從國外回來處理。

書房裏彌漫著舊書、墨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混合的氣息。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積了薄灰的書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小寧的手指拂過書脊,那些曾被她視為智慧源泉的著作,此刻卻沈默得像一塊塊墓碑。她試圖從中尋找他最後的思緒,找到一點關於他們之間那覆雜情感的蛛絲馬跡,卻只看到一堆標註嚴謹的講義和幾本新出版的、扉頁寫著贈言的法理學專著,贈言對象是其他德高望重的名字。她像一個闖入者,小心翼翼地,生怕驚擾了此地的寧靜,也怕暴露自己那點不合時宜的、無法言說的心事。

趙遠是個氣質沈靜、眉眼間有幾分趙先啟影子的和她年齡相仿的男子,言語間帶著常居海外者的禮貌和疏離。他專程回來處理父親的後事和遺物。面對林小寧這個“父親曾經欣賞的學生”,他表現出了適當的感激和客氣。

“林小姐,謝謝你一直記得家父。”趙遠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絲疲憊,“他晚年有你們這些學生關心,我們在外也放心些。”

在一起整理舊物時,或許是觸景生情,趙遠的話匣子微微打開了一些。他摩挲著一張邊角泛黃的全家福,照片上是年輕時的趙先啟,身邊站著一位溫婉秀麗的女子,懷裏抱著年幼的趙遠。

“我媽在我上中學時,車禍走的。”趙遠的聲音很輕,像在敘述一個遙遠的故事,“那時候,我爸就像天塌了一樣。但他從沒在我面前掉過一滴淚,只是更沈默地埋頭工作和照顧我。很多人勸他再找一個,他都拒絕了。他說,心裏裝過最好的,就再也容不下別的了。”他頓了頓,看向窗外,“我後來在國外定居,接他過去,他怎麽也不肯。說離不開這裏的書,這裏的講臺,還有……這裏的記憶。他這個人,看著理性,其實骨子裏執拗得很,認準了的人和事,一輩子都不會變。”

趙遠的話語平靜,卻像一根根細針,紮進林小寧的心口。她聽著那個她從未知曉的、關於忠貞與深情的故事,那個與她所認識的、與她有過肌膚之親的趙先啟截然不同的形象,一點點變得清晰、高大、並且……遙遠。她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可笑的小偷,曾經以為窺見了冰山下的秘密,沾沾自喜於那點畸形的溫暖,卻不知那冰山之下,是沈船般厚重、她根本無法撼動分毫的另一種人生。她的存在,她與他之間那些混亂的夜晚和所謂的“理解”,在這個關於“一生只愛一個人”的故事面前,顯得如此輕飄、廉價,甚至……骯臟。她像一個誤入神聖殿堂的俗物,滿身泥濘,玷汙了原本的純凈。

那一刻,巨大的羞恥感和無地自容的尷尬,幾乎讓她窒息。她匆匆找了個借口,幾乎是逃離了那個書房。陽光刺眼,她卻覺得渾身冰冷。原來,她所以為的特殊聯結,可能只是他晚年寂寞時一段無足輕重的插曲;她所以為的深刻理解,可能從未觸及他心底最核心、最珍貴的部分。她的一切,她的掙紮,她的“獻祭”,在另一個維度的真實面前,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回到那個空曠的別墅,林小寧把自己埋進沙發,許久沒有動彈。虛無感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強烈地吞噬著她。

影視文化公司還是成立了,掛著嶄新的招牌,坐落在租金不菲的寫字樓裏。徐武兌現了他的承諾,前期兩個億的資金很快到賬。但林小寧的心,已經涼了半截。她失去了曾經有過的哪怕一絲狂熱和憧憬。

她沒有選擇常規的、可能帶來暴利但也充滿更大誘惑和風險的商業大片或流量劇集,而是近乎任性地,決定拍攝一部系列網劇。題材,就是改編自趙先啟早年經歷的一些真實案例,以及他筆記中提到的那些關於“程序正義與實質正義”、“法律與人情”、“進退之間的抉擇”的法律故事。她親自擔任總策劃和編劇,劇本一個字一個字地敲,融入了她這些年的感悟,也摻雜了她對那個男人覆雜難言的情感。

這更像是一場漫長而虔誠的私人祭奠。拍攝過程低調甚至有些沈悶,沒有大牌明星,沒有鋪天蓋地的宣傳。成片出來後,果然如預料般沒有掀起任何水花,在浩如煙海的網絡內容中悄無聲息。但林小寧看著成片,內心卻奇異地獲得了一種平靜。她完成了一場儀式,將那段無法言說的過去,封存在了光影裏。她甚至沒想好這片子拍出來究竟是給誰看,或許,只是給那個已經逝去的靈魂,以及,內心深處那個依然渴望純粹和意義的自己一個交代。

之後,她又按部就班地啟動了兩個項目,題材中庸,制作精良但缺乏爆點,不溫不火。她變得異常謹慎,不敢輕易投入大制作,對資金的把控近乎苛刻。她潛意識裏似乎在抗拒著徐武可能期待的“資本運作”,試圖守住一條模糊的底線。然而,影視行業本就是燒錢的熔爐,即使如此,一年下來,賬面上一個多億的資金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殆盡。

又是一年的年會,依舊選在了最豪華的酒店。燈火輝煌,觥籌交錯。徐武站在舞臺中央,身形依舊精幹,目光掃視全場,帶著一種慣常的、掌控一切的自信。他慷慨激昂地總結著上市集團的輝煌業績,描繪著跨界發展的宏偉藍圖,宣布著令人艷羨的分紅方案。臺下掌聲雷動,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收獲的喜悅。林小寧坐在前排,穿著昂貴的禮服,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內心卻一片麻木。她看著徐武,這個將她一手提拔、又一步步推向深淵的男人,感覺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華麗演出。

就在這時,戲劇性的一幕毫無征兆地爆發了。

一個穿著普通、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不知如何混入了會場,突然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揮舞著一把水果刀,嘶吼著沖上舞臺,目標直指徐武!

“徐武!你個禽獸!人面獸心的東西!我要殺了你!”

場面瞬間大亂!尖叫聲、桌椅碰撞聲四起。男人的動作毫無章法,但那股同歸於盡的瘋狂氣勢駭人。保安們反應迅速,一擁而上,在男人接近徐武之前將他死死按在了地上。警察很快趕到,帶走了仍在瘋狂掙紮、咒罵不止的男人。

混亂中,林小寧的目光掃過舞臺一側,看到了臉色慘白、渾身顫抖、幾乎癱軟在地的蘇晴。她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被抽走。

出於一種近乎本能的職業反應,也可能是想抓住一點真實感來對抗內心的虛無,林小寧主動走上前,試圖進行危機公關,安撫受驚的賓客,處理混亂的現場。

在後臺臨時辟出的休息室裏,她見到了那個被暫時看管、等待警方進一步處理的男人。他不再掙紮,只是失魂落魄地蹲在角落,像一尊失去生命的泥塑。沒有哭聲,眼淚卻無聲地洶湧而出,劃過他粗糙的臉頰,滴落在昂貴的地毯上。那哭聲壓抑得令人心慌,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破碎的嗚咽。

林小寧遞給他一杯水,他毫無反應。嘴裏反覆念叨著,聲音低啞,卻字字泣血:

“陰毒…太陰毒了……”

“她跟別人睡覺…我認了…是我沒本事…只要孩子還在,這個家還在……”

“可現在…他自己沒兒子…又要來搶我的兒子…”

“親子鑒定…竟然還真是他的…”

“我怎麽辦…我還能怎麽辦啊……”

語無倫次,信息破碎,卻拼湊出一個足以顛覆人倫的、狗血淋漓的真相。林小寧站在原地,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電視劇裏都不敢這麽編的情節,此刻卻如此真實、如此殘忍地在她面前上演。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份親子鑒定報告冰冷的結論,能想象出徐武得知結果後可能露出的、那種混合著得意、算計和冷酷的表情。

最終,這件事以一場迅捷而沈默的交易告終。蘇晴很快辦理了離職,據說得到了一筆足以讓她後半生衣食無憂的“補償”,條件是徹底消失。而那個男人,想必也在某種“勸說”下,接受了離婚和一筆“封口費”。家散了,孩子歸屬了那個擁有強大基因和財富的生物學父親。

林小寧不知道那個連名字都很快被遺忘的男人,將如何面對被徹底剝奪的人生。原諒?現實如此殘忍,連原諒的對象都顯得模糊而龐大。或許,對他而言,只剩下更殘忍的一條出路——帶著這份恥辱和絕望,麻木地活下去,或者……

年會繼續,燈光重新亮起,音樂再次響起,人們很快恢覆了談笑風生,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只有地毯上可能還殘留著淚漬,空氣裏彌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悲劇的甜腥氣。

林小寧端起酒杯,香檳的氣泡在杯中升騰、破裂。她看著舞池中旋轉的人影,看著徐武依舊從容地與人交談,仿佛剛才的刺殺未遂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她忽然想起趙先啟信中的話:“資本的世界,水深浪急。” 這何止是水深浪急,這根本是一片孕育著怪獸的、黑暗的孽海。

而她,正漂浮在這片海上,腳下的救生筏,似乎也正在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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