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要不要喝了這杯酒

關燈
要不要喝了這杯酒

林小寧自己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閉上的眼睛。極度疲憊後的沈睡如同昏迷,將她拖入無夢的黑暗深淵,直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像尖針般刺破這層保護膜。

“砰、砰、砰!”

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小林,在不在?”隔著門縫都可以感覺王姐的焦躁,那聲音像被壓緊的彈簧,隨時要炸開。

哇,已經八點鐘了……林小寧猛地抓過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亮起,刺得她眼睛生疼——28個未接來電,紅色的未讀標記觸目驚心。終於還是出岔子了,衣服在哪裏?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毯上,香檳色長裙還莊重地掛在衣櫃裏,但配套的隱形內衣和絲襪卻不知被昨夜混亂的自己扔到了哪個角落。

匆忙中開門把王姐讓進來。王姐幾乎是擠進來的,她手裏還端著杯沒喝完的豆漿,身上穿著後勤人員的統一制服,臉上寫滿了“大事不妙”。

“姑奶奶,你倒是睡得安穩,全世界都在找你……我已經敲過三次門了……哎,大小姐……快點吧,老媽板可都到場了……”王姐嘟嘟囔囔地說著,語速快得像掃射的機槍。

一邊幫林小寧整理頭發一邊說;“董事長特別重視這次年會,你可不能把自己埋了……”她的手指粗糲但動作意外地輕柔,迅速將林小寧睡塌的一側頭發卷起,用隨身帶的定型噴霧勉強固定。

一邊幫林小寧拉拉鏈一邊說”聽說……你可是董事長欽點……哎……你可不能搞砸了……”拉鏈劃過背脊,細微的聲響卻讓林小寧繃緊了神經。欽點?這意味著什麽?是機遇,還是更重的壓力?

“王姐,您能不能別說了,我也捉急呢”林小寧搖著王姐的胳膊,撒著嬌,試圖用這種方式壓下心底湧起的、因睡眠不足和高度緊張帶來的惡心感。

化妝團隊在王姐的招呼下魚貫而入,三四個人提著箱子,像一群熟練的急救醫生面對危重病人。粉撲飛快地按壓,掩蓋她眼底最後的青黑;眼線筆精準勾勒,瞬間提亮那雙因恐慌而有些渙散的眸子。三下五除二,竟也妥帖了。

大紅唇,波浪卷……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林小寧甚至怔了一秒。鏡中女人眉眼精致,銳利而嫵媚,被華服包裹的身段曲線玲瓏,昨晚那個脆弱焦慮、甚至沈溺於羞恥欲望的自己仿佛被徹底覆蓋。一種強烈的、近乎表演欲的情緒攫住了她——是的,那能迷不倒那些臭男人……這念頭一閃而過,帶著一絲報覆性的快感,對象或許是趙青,或許是所有等著看她笑話的人。

她踩著高跟鞋,幾乎是小跑著穿過酒店長廊。年會會場巨大的雙開門近在眼前,她能聽到裏面傳來的暖場音樂和嗡嗡的人聲。葉一東正站在入口側邊,不停地看著腕表,他的領結似乎比昨天系得緊了些。

在看到葉一東的那一刻,林小寧甚至看到了他額頭滲出的汗珠,在會場入口璀璨的水晶燈照射下泛著微光。她心中莫名的升起一股心疼,想伸手替他擦掉那點狼狽,但這沖動立刻被更洶湧的、關於昨夜夢境和幻想的羞赧所淹沒。她只能快步上前,壓低聲音:“對不起,我來晚了。”

年會順利進行。巨大的LED屏幕閃爍著公司的輝煌歷程,音樂激昂。員工分了錢,笑容燦爛;夥伴拿到了合同,握手言歡。林小寧憑借經驗三次臨場發揮有驚無險的化解了忘詞,她甚至能在卡殼的瞬間,對著臺下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略帶俏皮的笑容,反而引來更熱烈的掌聲。她逐漸找回了那種掌控感,像魚兒回到了水中。

最後,董事長徐武上臺。他精瘦的身材包裹在定制西裝裏,目光掃過全場,不怒自威。他慷慨激昂的提出了“技術再創新,市場再開拓,管理再精益,引領綠色發展“的三年上市戰略目標。他的聲音通過頂級音響設備傳遍會場每一個角落,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和誘惑。臺下,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仿佛看到了“財富自由”的金光大道就在眼前。

晚宴的氣氛在酒精和野心的催化下愈發熾熱。水晶吊燈下,杯盞交錯,言笑晏晏,卻掩不住臺下暗湧的各方算計與人性百態。

董事長徐武自然是全場的太陽,所有人皆繞其軌道運行。他端著酒杯,身形精瘦卻氣場強大,言談間揮斥方遒,仿佛整個行業的未來盡在掌中。他剛剛描繪的上市藍圖,讓在座的每一個人眼中都閃爍著財富的金光。

緊挨著徐武的是總經理吳嘉銘。與徐武的外放截然不同,他更像一塊沈穆的基石。五十歲上下,發間已染霜,戴著一副老式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專註卻略顯疲憊。他大部分時間沈默地聽著,只在徐武問及生產細節和產能報表時,才會用簡潔、甚至有些幹巴的數據準確回應,說完便又恢覆沈默,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桌面,仿佛在核算某個成本公式。他是公司的老黃牛,勤懇敬業卻似乎永遠困在具體事務裏,少了份掌舵者的揮灑。

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財務總監趙青。她今日穿著一身價格不菲的定制套裝,妝容精致卻難掩眉宇間的精明與刻薄。她正笑著與一位供應商代表說話,聲音不高,但“返點”、“賬期”、“成本控制”等詞匯卻隱約可聞。她的笑容像計算器一樣精準,衡量著每一份人際關系的價值,看林小寧的眼神尤其冰冷,像在評估一件即將溢價的不良資產。

那位被徐武奉為上賓的李教授,是公司重金禮聘的“化工專家”,頭頂著幾個聽起來很高端的協會顧問頭銜。他正撚著高腳杯的細柄,對著杯中的紅酒侃侃而談:“單寧細膩,果香層次豐富,有勃艮第的風骨,但又帶點新世界的奔放……”言語間極力附庸風雅,但對公司核心的化工工藝難題,卻從未有人聽他說出過一句切中要害的見解。

分管生產的副總老周是跟徐武一起打天下的老人,面色黝黑,手指關節粗大,還帶著些洗不掉的痕跡。他不太習慣這種場合,顯得有些局促,但對徐武有著近乎盲目的忠誠。每當徐武說話,他總是重重地點頭,大聲附和:“董事長說得對!咱們就這麽幹!”他的赤膽忠心,是徐武權力版圖上最穩固卻也最不懂變通的一塊。

而銷售總經理劉峰則如魚得水,他端著酒杯穿梭在各桌之間,臉泛紅光,說話聲音洪亮,見到誰都能親熱地拍上肩膀稱兄道弟。他正對一位客戶吹噓:“放心!老哥你的單子,我就是跟董事長拍桌子也給你優先排產!”話語間真真假假,精明又滑頭,但總能將場面烘托得熱熱鬧鬧。

至於那位監事會主席,則安靜地坐在角落,幾乎像個透明的擺設。他偶爾微笑,頻頻舉杯,但從不發表任何實質性意見,仿佛他的存在只是為了滿足上市公司治理結構的一個格式要求。

葉一東作為公司法務,則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疏離。他站在稍遠的地方,與人禮貌交談,眼神冷靜,偶爾看向林小寧的方向時,會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他的專業和清醒,在這種狂熱氛圍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風暴眼的中心之一,是即將升任公關部負責人的林小寧。她香檳色的身影是場中一抹亮色,應對得體,巧笑嫣然,已成為不少目光聚焦的對象。董事長秘書,那位容貌姣好但能力平平的“花瓶”,在她身邊已然失色。

最重要的目光來自凱旋資本的張軍。他是公司本輪融資的重要投資人,身材微胖,眼神裏有一種毫不掩飾的、打量獵物的銳利。他幾次主動與林小寧碰杯,言語間充滿“後生可畏”、“才華與美貌並存”的溢美之詞,但那只肥厚的手掌“無意間”在她手背、腰間的短暫停留,以及杯中酒下肚後愈發赤裸的欣賞目光,都讓林小寧胃裏一陣陣發緊。

徐武顯然樂見其成。他帶著張軍再次來到林小寧面前,親自為她斟上小半杯白酒,話語意味深長:“小林,張總可是我們公司的貴人,更是你未來的貴人。你的新崗位,需要張總這樣的資深人士多多支持和指點。這公關總監的職位,可不只是發發新聞稿,更重要的是維護好公司的核心戰略關系,尤其是像和張總這樣的關系。”他拍了拍張軍的肩膀,哈哈一笑,“張總,以後我們小寧就要多麻煩您了!她可是我們公司最有靈氣的姑娘,您多帶帶她!”

張軍笑得志得意滿,瞇著眼將林小寧從頭到腳又掃視一遍,舉杯道:“徐董事長放心,林小姐這樣的人才,我肯定‘傾囊相授’。就看林小姐……有沒有誠意了。”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杯底亮向林小寧,意圖再明顯不過。

那杯酒再次被推到林小寧面前。酒液晃蕩,映出她妝容完美的臉,也映出徐武期待的眼神、張軍貪婪的笑意、以及周圍各懷心思的註視。

這已不再是一杯酒。

它是投名狀,是敲門磚,是通往權力與財富的捷徑,也可能……是沈淪的開始。董事長的話已近乎明示——公司的融資成功,未來的宏圖偉業,此刻似乎與她“維護”好這位投資人的“能力”微妙地掛鉤。

對未來的憧憬與眼前的窘境撕裂著她。一邊是唾手可得的地位和徐武“期許”下的“重任”,另一邊是內心深處不願妥協的驕傲與一絲殘存的清醒。

林小寧的手指微微顫抖,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掠過那杯酒,看向遠處似乎想上前又止步的葉一東,最終,她臉上綻開一個無比明艷、無懈可擊的職業笑容,緩緩伸出手,握向了那冰冷的杯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