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陰惡（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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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陰惡（44）
那天下午，喬惜沒來。
晏深住院了，湛柒請了小長假。誰也不知道，那天上午他們發生了什麽。
喬惜把湛柒領回去的時候。
湛柒的父親湛豪，已經在家裏等著了，一見到湛柒就怒氣沖沖抄起雞毛撣子去打。說湛柒給他丟盡臉了，不配當他湛豪的種。
種種不堪入耳的辱罵。
喬惜沒有留下來看，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
即便湛柒已經有反抗的能力。
但是對於這個經常打他的父親，卻從沒反抗過一次，甚至是一次交流溝通都沒有。
湛柒被打得遍體鱗傷。
即便如此也還是一聲不吭，被湛豪怒罵過訓斥完之後，他就拖著那樣殘破不堪的傷痕累累身體回到自己的房間了。
喬惜給他的小藥箱還在。
只是卻沒有女孩的身影。
湛柒看著以往喬惜經常給他用的那瓶藥，攥在手心裏，垂下的眼瞼斂去眸中的陰郁和幽暗。
一道道交織的傷。
攀在了小麥色的勻稱肌理上，被打傷的痛意蔓延開一片火辣辣的灼燒感，稍微動一下手臂就能牽扯到好幾個漸漸開始腫起來的傷口。
喬惜也不管他了。
湛柒拿著那瓶藥，回憶著女孩以往給她塗抹時的舉動，笨拙又青澀地把藥倒出來一點，開始按部就班給自己上藥。
他實在是沒用過。
以往都是喬惜給他上藥，現在自己來塗，難免笨手笨腳有些不太熟練。
不是多了就是少了。
有幾次沒註意，浸到傷口裏。一陣刺痛更是迅速蔓延開來，讓他直皺眉。
慢吞吞折騰了差不多一個多小時。
期間還差點把藥瓶打翻。
他也總算給自己塗完藥了，如果換做是以前的他，恐怕也還是不屑上藥，主要也是懶得去塗。
但是……
自從喬惜第一次給他塗藥的時候，滿臉擔憂囑咐他說，不能讓這些傷拖著。
然後硬是要拉著他來上藥。
湛柒就一次次冷淡地看著女孩給他忙前忙後塗藥，上完藥了又看女孩開小竈給他補習。
回想起那一幕幕。
就好像還發生在昨天。
莫名的開始不想讓喬惜擔心，他漸漸對這件事好像沒那麽抵觸了。
但是……
從什麽時候開始變的呢？是從他開始豢養喬惜的惡劣，把女孩的貪婪培養起來的時候。
那個時候起。
喬惜好像就不再管他了，總想著貪歡要去玩。
“叩叩叩。”
一陣敲門聲，將湛柒的思緒拉回來。
他隨意扯過外套披上，擋住了精壯的身軀就起身去開門。一拉開，就看見穿著休閑裝的喬惜站在他的房門口。
看見他只穿著褲子和一件外套。
女孩似是輕輕咦了一聲。
她美眸中的打量毫不掩飾，落在湛柒單披著的外套下，那具精壯結實的身體上。一一掠過那些新添的猙獰傷痕，以及愈發明顯起來的腹肌紋路。
湛柒垂眸看向她。
將小姑娘眼裏掠過的些許情緒捕捉。
“想看？”
男人指關節分明的手拽住自己的外套，正要扯下來，喬惜就擡手擋住。
“不了，我說過對你膩了。”
讓她感到驚訝的是，湛柒居然會給自己上藥？
轉性了？
“我上藥了。”湛柒沈沈的黝黑眼眸一瞬不瞬地看著她，暗含些許隱晦的期待，就像是在等待一句讚揚和誇獎的孩子。
“哦。”
然而喬惜對此卻是興致缺缺，看都不看一眼，就這麽靠在門邊散漫地說了句。
“你下午沒別的事吧？去把菜買了做飯。”
“……”
湛柒抿了抿唇沒吭聲，執拗的視線仍舊專註地停留在她的臉上，企圖從中看出一些女孩不同的情緒。
喬惜卻是毫不掩飾摸了摸自己的雞皮疙瘩。
嫌惡地瞥了他一眼。
“衣服也別忘了洗，我晚上回來要吃上飯，你自己看著辦。”
扔下這句話。
她大概是再也受不了湛柒這樣肉麻兮兮的眼神，交代完這些，她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湛柒看著她離開的背影。
再聽到外面關上的門，一時間這個家僅存的些許溫度，又都消失殆盡了。
去到外面的喬惜，進了沒人的小巷子裏。
意識溜進系統空間，把剛剛結束休眠的小黑貓系統揪出來。
【叫我幹啥？】
黑貓被她拎著，懶洋洋地晃了晃尾巴，還打了個哈欠。
【上網去】
喬惜把它放下來。
鎮上自然有網吧，她也老早想去了。路過觀察了幾次，去的基本都是五顏六色的殺馬特非主流，人人都在劈裏啪啦炫舞飛車拉家族。
尤其是那什麽四大頭的家族。
簡直跟魔怔一樣。
網吧裏各種鬧哄哄的，喬惜自己拿著成年身份證進去倒沒什麽，就怕是那些葬愛家族什麽的一不小心誤傷周圍人。
明面上，就她一個女孩很不安全。
為了省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自然要拉上個人，來避免那些亂七八糟的意外發生，別打擾她專心進擊游戲區。
外服那個游戲已經很火了。
而且愛瘋4也已經發布，轟動上市。想要乘上新時代潮流的帆船，那就得抓緊機會趕在最前沿。
“走吧。”
穿著休閑裝的黑發青年懶洋洋地打著哈欠，他單手插兜，不急不慢跟喬惜往小巷子外面走去。
“你身份證？”
喬惜擡頭看了看他。
“沒多大的事，我一看就是成年人了。”黑無所謂聳聳肩。
至於為什麽沒讓白來。
就那顯眼的發色，直接被當成非主流家族的一員都不奇怪，說不定還能打入內部當上第一把手。
所以還是免了。
喬惜和黑一起去了網吧，也如同預料中的那樣，裏面的幾個非主流家族紮堆。
有互相農場偷菜的。
也有拼手速的，然後旁邊一堆五顏六色的花椰菜頭擠在一起看。
喬惜帶了錢來想付。
結果黑好像有自己的小金庫，一起付了，把女孩帶到那邊還算幹凈的座位去。
他沒什麽想玩的。
在這個時代，對他來說就是古代了，實際上也不是很感興趣。
喬惜徑直去了美服註冊賬號。
又順便搭了個墻。
然後搜索了一下現在還算火的幾個視頻網站，有點出乎她的預料，現在貌似還沒有正規的直播平臺。
還沒發展到那時候。
所以還是先從發布視頻開始吧，現在玩美服的也就是那一撮人，不過在關註的也不少。
可以先進圈攢點人氣。
畢竟等到正式上線不久後，這游戲會現象級大爆。
她註冊完賬號就開始上手，這類游戲她自己也接觸過，玩起來倒也不覺得很困難。
更何況又是新游戲開荒期。
喬惜也算是開了掛，畢竟她以前當主播的時候沒少碰見粉絲要求一起打游戲。這技術自然也是要練練了，還得涉及廣，跟上各類大熱門的游戲。
黑在旁邊看著她操作。
小白貓系統在空間裏看了看他倆，又看看堆積起來待處理的數據工作，只好搖搖頭去忙著幹活。
【俺在摸魚】
黑察覺到它去忙了，抽出點意識回空間去。
【害，我也經常摸，沒事】
小白貓系統表示理解，它有時候不想幹活，也是摸魚去了，一些數據工作也是由小黑貓系統來交班做的。
總比以前只有它一只統的時候好。
凡事親力親為。
有時候還得緊急制作備用的替身機器人，仿佛老母親操碎心。也幸好是量產，不難做。
兩只系統在閑聊。
喬惜忙著打排位。
而黑聊著聊著突然沒吱聲了，把意識從空間裏抽回來，湊到喬惜身邊。
“想吃飯。”
青年磁性的嗓音猝不及防落在耳畔，帶起的溫熱氣息讓喬惜的手差點沒按下鍵盤。
“？？？”
“還沒吃過古代的飯。”
零食倒是吃了不少，正兒八經的還沒吃過。它雖然是長時間處於休眠狀態裏，但也不至於是什麽都不知道。
從休眠狀態裏重新啟動的時候。
會接收外部的世界數據。
也能知道喬惜都經歷了什麽，發生過什麽事。畢竟都是在他劇本世界裏發生的，作為有權限管理的系統自然能夠讀取數據。
“好吧，那你今晚跟我回去。”
喬惜一口應下來，“順便去買幾個熟菜。”
她是不見外。
好歹也是自己的系統，給頓好吃的沒什麽。但是還有個湛柒在，黑就算是客人了，還是得帶些什麽表示一下。
“行。”
黑靠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瞇了瞇蔚藍的眼眸，隨後也不再說話。
喬惜專心做自己的事。
她剪好幾個視頻上傳到那個新的視頻賬號，外面也已經天黑了，估摸著時間差不多。
她也跟黑一起離開。
家裏面。
湛柒在獨自等著她回來，墻壁上掛著的時鐘指向七點半，飯桌上的菜沒有之前剛出端出來的時候熱騰騰，不過還算是溫熱的。
他在等喬惜回來。
時間的一分一秒流逝，對他來說宛如半個世紀那麽漫長。
在無形中。
一點點放大他內心的焦躁和不安，他也就顯得愈發煩躁。想要讓自己不去在意，但是腦海中又會控制不住地去想喬惜現在在做什麽。
今天還會不會回來。
墻壁上的時鐘指針緩緩移動，‘嘀嗒嘀嗒’的清脆聲音，在冰冷寂靜的客廳內顯得格外清晰。
一分一秒。
焦灼在燃燒著他的心臟。
湛柒在這煎熬的時間流逝中等待著，他走向陽臺，下午洗完晾上去的衣物冰冷又潮濕。
喬惜的衣服。
他洗得格外認真，而當那時雙手浸泡在冰冷刺骨的冷水中。搓洗著那厚厚的衣服時，連他都感到麻煩得不行。
也不知道……
平時的喬惜，是怎麽做到在每天大清早天還沒亮的時候，洗完衣服又做完早餐的。
那時候的氣溫應該是最冷的吧。
她那雙纖細的手長時間浸泡在這樣冰冷的水裏。
也必定會變得皺巴巴又不漂亮。
而那時候的她，對於這樣的自己。對於這樣的現狀，沒有過絲毫埋怨嗎？
回過神來的時候。
湛柒的腦海中不知在何時，都已經是喬惜的身影。看著飯桌上已經涼了的飯菜，他垂在身側的手也握緊成拳。
果斷回到自己的房間穿上外套。
步履匆匆準備出門去找喬惜。
她無緣無故消失的那晚也是這樣，而不同的是，那天的他回來沒有看見喬惜，也幹脆是做自己的事去了。
該幹什麽就幹什麽。
沒被影響。
直到心底莫名的空洞冰冷被逐漸放大，突然襲來的恐懼和孤獨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沒，他才愕然驚醒過來。
在難以置信中。
接受了原本，不想去接受的現實。
他似乎，很害怕喬惜就那樣不見了。
同樣的場景。
同樣的時間，緩緩重疊在一起。不同的，只有他。
掙紮的情緒緩緩變得堅定。
湛柒果斷開門出去。
“唰啦——”他剛拉開門把手，動作卻在這個時候僵住。
而樓下的樓梯間。
也在這時傳來了一道他無比熟悉的聲音。
“你這是不是買得有點太多了？”
女孩稍顯抱怨的甜美嗓音傳來，伴隨著一起的還有塑料袋被拉扯一樣的窸窸窣窣聲。
“寶，咱提前有點過節的氣氛不好嗎。”
男人低沈磁性的嗓音裏帶著些許輕笑，話語中也像是有著不易察覺的寵溺。
“再說，你現在住的地方不是還有個人嗎？讓他吃多點就行。”
緊接著。
喬惜不滿的嬌憨聲音再次傳來。
“給他太浪費，我都懶得跟他演了，提起來就晦氣。你還不如先打包回去，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吃。”
聽上去。
喬惜和那道男聲似乎很相熟，話語間又顯得極其親昵。
在這一刻。
仿佛眼前的整個世界都墜入到深深的黑暗中，湛柒的腿就像是被鎖定在原地似的，僵硬著動彈不得。
遠比之前。
還要強烈的，蔓延開的不知名的情緒。
冰冷而迅速。
浸染進他的四肢百骸，也在剎那讓他的大腦宕機又變得手腳冰冷。樓下的腳步聲由遠至近，可湛柒卻像是在這一刻被人緩緩抽空，只剩下一具毫無生氣的軀殼。
眼前的世界仿佛在崩塌。
構築起他所有信念的一切，似乎也都在這一刻灰飛煙滅。
溫情。
他原本以為就算喬惜現在討厭他，就算厭惡他。對女孩來說，他應該也是不一樣的。
至少。
喬惜曾經關心過他，對他好過，是真心實意為他著想的。
他想著。
自己的後半輩子是毀了，所以在那一刻徹底來臨之前。他小心翼翼去維護著這早已破裂的溫情，企圖用剛剛學會的溫柔和愛意，一點點去滋潤那些猙獰的裂縫。
就算。
不能換來喬惜的回頭，但如果能夠換來她的一句讚揚或者是肯定。
那就足夠了。
至少在真正審判的那一刻來臨之前，世界還能給予他一個美妙的幻夢。
可是現在……
還算嗎？
所有的緊張不安和等待期間的煎熬和焦躁，真可笑啊。此時此刻都變成了跳梁小醜般滑稽難堪又多餘的存在。他以為的家，和喬惜兩個人的家。
到現在。
連最後都守不住了。
眼前的視野似乎要墜入無邊的黑暗中，聽著由遠至近交錯的腳步聲，湛柒的心也被一雙雙無形的推手緩緩送進煉獄之中。
由業火焚燒著。
痛不欲生，一次次撕裂又愈合。
女孩纖細的身影剛剛出現在他目光所及之處的樓梯間，而喬惜身旁容貌俊美到挑不出任何瑕疵的男人，卻在這個時候拉住了喬惜的手腕。
在女孩稍顯茫然的懵懂註視下。
她被那個男人摟進了懷裏，嬌小的身軀貼著對方挺拔英朗的高大身軀，形成的視覺反差，竟然讓人覺得般配至極。
樓梯間。
是橘黃色的黯淡的燈光，朦朦朧朧的光暈，將相擁的兩人身影勾勒得修長，在地上投下暧昧的剪影。
他看見。
那個青年俯首，捧起了女孩的臉頰，舉止動作都格外珍惜小心，溫柔又繾綣。
然後……
“怎麽了？”
喬惜還有點沒反應過來，黑突然把她拉住幹什麽。
“有點臟了。”
青年在橘黃燈下的蔚藍眼眸，本該擁有著數據的冰冷，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此時此刻環境的影響，喬惜從中品出了些許柔和的意味。
他的手撫向女孩的臉頰。
指腹輕輕拭去喬惜臉側，不知道什麽時候沾染上的一點灰撲撲的痕跡。
再次被松開。
喬惜也看見他指腹的那一點淺灰色的痕跡，大概是剛剛拿鑰匙在樓下開門的時候，在臟兮兮的樓梯間不小心蹭到了。
她轉過身準備上樓。
一擡眸，看見站在門口的湛柒。
喬惜也是微微楞住了。
黑漫不經心地跟在她旁邊提著東西上去，慵懶的視線隨意掃了一眼站在門前的湛柒，不經意間的一瞥如同在看待毫不相幹的閑人。
湛柒的臉色鐵青。
垂在身側的手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攥緊成拳，對方那慵懶的上位者氣息，一舉一動即便很隨意，卻也都透著骨子裏的矜貴。
好像。
兩人根本就不在一個檔次上，就算晏深在這裏恐怕也沒得比。
有些人。
只不過是隨意往那一站，就算什麽都沒做，也能把周圍的人給比下去了。
說的大概就是黑這樣的類型。
喬惜也饒有興致跟著上樓。
不得了。
這只小黑貓系統的擬人形態和她想象中的，好像有點不太一樣，似乎還挺記仇呢。
不過。
在看見直楞楞站在門口的湛柒時，喬惜又迅速操起她的厭惡人設。
看上去。
她好像有些不太情願地跟湛柒簡單介紹了一下，旁邊拎著熟菜的黑。
“這是我的一個朋友，今天他也來一起吃飯。”
直到女孩的聲音傳來。
湛柒的思緒才猛然被拉回現實，強烈的落差感在剎那間襲來，女孩也明明是當著他的面在說謊。
朋友……
有這種關系的朋友嗎？
明知道她在撒謊，也明知道她不在意自己。
可湛柒還是看著她，黝黑的眼眸裏漸漸掠過不易察覺的痛色。所有如海嘯般洶湧泛濫的情緒，都被他隱藏在一如既往的冷淡外表下。
似乎也只有這樣。
能夠減緩些許強烈差距帶來的落差感。
似乎也只有這樣，才能繼續做到自我欺騙。
假裝沒看見，假裝什麽都不在意。
然後去遷就，去接受。喬惜的這個，拙劣的謊言。
他是個沒有未來的人。
他這種人，惡行累累，也該是下地獄的。
可是破天荒的。
想要去贖罪，想要跟喬惜還有一個明年，想要再茍延殘喘掙紮一下。
哪怕狼狽又落魄，可像他這樣骯臟頑劣到泥潭裏掙紮的人，都在幻想一個未來。
不切實際的。
跟喬惜的未來。
看著女孩把那個青年帶回來，又招待對方坐下，嫻熟地拿起他做好的菜想要去廚房熱。
而那個青年卻是沒讓她忙，放下那些熟菜就直接端著已經涼了的菜去熱。
又順便把熟菜裝盤。
喬惜在旁邊給他打下手。
兩人的背影站在一起，竟然親昵到仿佛他們才是這裏的人，所有的一切都跟湛柒隔離開來。
就像是連空氣都在排斥著他。
該有多深刻，才能這樣清醒著，意識到自己格格不入。
湛柒微微低下頭。
前額細碎淩亂的發遮擋住他眼眸深處隱隱作痛的苦楚，像是緩了很久，用時間去接受眼前的事實。
他動了動。
僵硬的身體機械而麻木的，往餐桌那邊走去。
女孩根本就沒有在意他來不來。
已經拉開椅子。
坐在那個陌生的青年身邊，和對方一起吃飯。
他坐在喬惜對面。
只覺得眼前的一幕真是刺眼極了，宛如在諷刺著過去的他，曾經犯下的所有錯，都被現實用殘忍的方式來回饋到他的身上。
看著碗裏白花花的米飯。
是他之前盛好等喬惜回來的。
但是女孩沒有碰他留的那碗，反而讓給了那個青年，她自己重新盛了一碗。
喬惜當真就……
對他厭惡到這種程度嗎？
不過是短短的幾分鐘裏，女孩就牽動著他的思緒，也讓湛柒的呼吸幾乎要就此凝滯。
握在手裏的筷子冰涼。
微微顫抖著，沒有夾菜。酸脹難忍的濃重悲哀撞上心頭，很快就熏染開一大片泛濫著的酸澀和痛苦，不斷拷打著他煎熬著。
也在強迫著。
讓他去直面這對他來說，最是殘忍的結果。
所有的力氣都像是被抽空。
他看著對面那個容貌俊美的男人給喬惜夾菜，體貼溫柔的舉止，放下身段的寵溺。
隔著餐桌。
將他和喬惜之間的距離，拉開得很遠很遠。
湛柒就像是一具行屍走肉的空軀殼，不過是些微觸碰。
都能讓他在剎那四分五裂，破損得不成樣。
他不知道這頓飯是怎麽吃完的。
沒有任何實感。
只知道喬惜親自把那個陌生的青年送出門，又送對方到樓下走了一段路。橘黃色的路燈下，是笑意盈盈的女孩在揮著手和那個青年分別。
柔情繾綣的模樣。
仿佛他們才是彼此的摯愛。
湛柒在廚房裏，看著已經打開的水龍頭，澆下來的冰冷的水浸過布滿油漬的碗。
濃重的油味和菜味混雜著，無形之中告訴他，這才是他自己該面對的現實。
和喬惜無關。
在喬惜闖進他的世界之前，他就是過著這樣的生活，而在喬惜闖進來之後。
出現了一個心心念念都是他。
願意對他好。
把臟活累活都攬下的女孩。
他用極大的惡意去揣測她的善良，去測試她的真心。等湛柒意識到自己動了情，已經離不開喬惜的時候。
一切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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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喬惜沒來。
晏深住院了，湛柒請了小長假。誰也不知道，那天上午他們發生了什麽。
喬惜把湛柒領回去的時候。
湛柒的父親湛豪，已經在家裏等著了，一見到湛柒就怒氣沖沖抄起雞毛撣子去打。說湛柒給他丟盡臉了，不配當他湛豪的種。
種種不堪入耳的辱罵。
喬惜沒有留下來看，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
即便湛柒已經有反抗的能力。
但是對於這個經常打他的父親，卻從沒反抗過一次，甚至是一次交流溝通都沒有。
湛柒被打得遍體鱗傷。
即便如此也還是一聲不吭，被湛豪怒罵過訓斥完之後，他就拖著那樣殘破不堪的傷痕累累身體回到自己的房間了。
喬惜給他的小藥箱還在。
只是卻沒有女孩的身影。
湛柒看著以往喬惜經常給他用的那瓶藥，攥在手心裏，垂下的眼瞼斂去眸中的陰郁和幽暗。
一道道交織的傷。
攀在了小麥色的勻稱肌理上，被打傷的痛意蔓延開一片火辣辣的灼燒感，稍微動一下手臂就能牽扯到好幾個漸漸開始腫起來的傷口。
喬惜也不管他了。
湛柒拿著那瓶藥，回憶著女孩以往給她塗抹時的舉動，笨拙又青澀地把藥倒出來一點，開始按部就班給自己上藥。
他實在是沒用過。
以往都是喬惜給他上藥，現在自己來塗，難免笨手笨腳有些不太熟練。
不是多了就是少了。
有幾次沒註意，浸到傷口裏。一陣刺痛更是迅速蔓延開來，讓他直皺眉。
慢吞吞折騰了差不多一個多小時。
期間還差點把藥瓶打翻。
他也總算給自己塗完藥了，如果換做是以前的他，恐怕也還是不屑上藥，主要也是懶得去塗。
但是……
自從喬惜第一次給他塗藥的時候，滿臉擔憂囑咐他說，不能讓這些傷拖著。
然後硬是要拉著他來上藥。
湛柒就一次次冷淡地看著女孩給他忙前忙後塗藥，上完藥了又看女孩開小竈給他補習。
回想起那一幕幕。
就好像還發生在昨天。
莫名的開始不想讓喬惜擔心，他漸漸對這件事好像沒那麽抵觸了。
但是……
從什麽時候開始變的呢？是從他開始豢養喬惜的惡劣，把女孩的貪婪培養起來的時候。
那個時候起。
喬惜好像就不再管他了，總想著貪歡要去玩。
“叩叩叩。”
一陣敲門聲，將湛柒的思緒拉回來。
他隨意扯過外套披上，擋住了精壯的身軀就起身去開門。一拉開，就看見穿著休閑裝的喬惜站在他的房門口。
看見他只穿著褲子和一件外套。
女孩似是輕輕咦了一聲。
她美眸中的打量毫不掩飾，落在湛柒單披著的外套下，那具精壯結實的身體上。一一掠過那些新添的猙獰傷痕，以及愈發明顯起來的腹肌紋路。
湛柒垂眸看向她。
將小姑娘眼裏掠過的些許情緒捕捉。
“想看？”
男人指關節分明的手拽住自己的外套，正要扯下來，喬惜就擡手擋住。
“不了，我說過對你膩了。”
讓她感到驚訝的是，湛柒居然會給自己上藥？
轉性了？
“我上藥了。”湛柒沈沈的黝黑眼眸一瞬不瞬地看著她，暗含些許隱晦的期待，就像是在等待一句讚揚和誇獎的孩子。
“哦。”
然而喬惜對此卻是興致缺缺，看都不看一眼，就這麽靠在門邊散漫地說了句。
“你下午沒別的事吧？去把菜買了做飯。”
“……”
湛柒抿了抿唇沒吭聲，執拗的視線仍舊專註地停留在她的臉上，企圖從中看出一些女孩不同的情緒。
喬惜卻是毫不掩飾摸了摸自己的雞皮疙瘩。
嫌惡地瞥了他一眼。
“衣服也別忘了洗，我晚上回來要吃上飯，你自己看著辦。”
扔下這句話。
她大概是再也受不了湛柒這樣肉麻兮兮的眼神，交代完這些，她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湛柒看著她離開的背影。
再聽到外面關上的門，一時間這個家僅存的些許溫度，又都消失殆盡了。
去到外面的喬惜，進了沒人的小巷子裏。
意識溜進系統空間，把剛剛結束休眠的小黑貓系統揪出來。
【叫我幹啥？】
黑貓被她拎著，懶洋洋地晃了晃尾巴，還打了個哈欠。
【上網去】
喬惜把它放下來。
鎮上自然有網吧，她也老早想去了。路過觀察了幾次，去的基本都是五顏六色的殺馬特非主流，人人都在劈裏啪啦炫舞飛車拉家族。
尤其是那什麽四大頭的家族。
簡直跟魔怔一樣。
網吧裏各種鬧哄哄的，喬惜自己拿著成年身份證進去倒沒什麽，就怕是那些葬愛家族什麽的一不小心誤傷周圍人。
明面上，就她一個女孩很不安全。
為了省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自然要拉上個人，來避免那些亂七八糟的意外發生，別打擾她專心進擊游戲區。
外服那個游戲已經很火了。
而且愛瘋4也已經發布，轟動上市。想要乘上新時代潮流的帆船，那就得抓緊機會趕在最前沿。
“走吧。”
穿著休閑裝的黑發青年懶洋洋地打著哈欠，他單手插兜，不急不慢跟喬惜往小巷子外面走去。
“你身份證？”
喬惜擡頭看了看他。
“沒多大的事，我一看就是成年人了。”黑無所謂聳聳肩。
至於為什麽沒讓白來。
就那顯眼的發色，直接被當成非主流家族的一員都不奇怪，說不定還能打入內部當上第一把手。
所以還是免了。
喬惜和黑一起去了網吧，也如同預料中的那樣，裏面的幾個非主流家族紮堆。
有互相農場偷菜的。
也有拼手速的，然後旁邊一堆五顏六色的花椰菜頭擠在一起看。
喬惜帶了錢來想付。
結果黑好像有自己的小金庫，一起付了，把女孩帶到那邊還算幹凈的座位去。
他沒什麽想玩的。
在這個時代，對他來說就是古代了，實際上也不是很感興趣。
喬惜徑直去了美服註冊賬號。
又順便搭了個墻。
然後搜索了一下現在還算火的幾個視頻網站，有點出乎她的預料，現在貌似還沒有正規的直播平臺。
還沒發展到那時候。
所以還是先從發布視頻開始吧，現在玩美服的也就是那一撮人，不過在關註的也不少。
可以先進圈攢點人氣。
畢竟等到正式上線不久後，這游戲會現象級大爆。
她註冊完賬號就開始上手，這類游戲她自己也接觸過，玩起來倒也不覺得很困難。
更何況又是新游戲開荒期。
喬惜也算是開了掛，畢竟她以前當主播的時候沒少碰見粉絲要求一起打游戲。這技術自然也是要練練了，還得涉及廣，跟上各類大熱門的游戲。
黑在旁邊看著她操作。
小白貓系統在空間裏看了看他倆，又看看堆積起來待處理的數據工作，只好搖搖頭去忙著幹活。
【俺在摸魚】
黑察覺到它去忙了，抽出點意識回空間去。
【害，我也經常摸，沒事】
小白貓系統表示理解，它有時候不想幹活，也是摸魚去了，一些數據工作也是由小黑貓系統來交班做的。
總比以前只有它一只統的時候好。
凡事親力親為。
有時候還得緊急制作備用的替身機器人，仿佛老母親操碎心。也幸好是量產，不難做。
兩只系統在閑聊。
喬惜忙著打排位。
而黑聊著聊著突然沒吱聲了，把意識從空間裏抽回來，湊到喬惜身邊。
“想吃飯。”
青年磁性的嗓音猝不及防落在耳畔，帶起的溫熱氣息讓喬惜的手差點沒按下鍵盤。
“？？？”
“還沒吃過古代的飯。”
零食倒是吃了不少，正兒八經的還沒吃過。它雖然是長時間處於休眠狀態裏，但也不至於是什麽都不知道。
從休眠狀態裏重新啟動的時候。
會接收外部的世界數據。
也能知道喬惜都經歷了什麽，發生過什麽事。畢竟都是在他劇本世界裏發生的，作為有權限管理的系統自然能夠讀取數據。
“好吧，那你今晚跟我回去。”
喬惜一口應下來，“順便去買幾個熟菜。”
她是不見外。
好歹也是自己的系統，給頓好吃的沒什麽。但是還有個湛柒在，黑就算是客人了，還是得帶些什麽表示一下。
“行。”
黑靠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瞇了瞇蔚藍的眼眸，隨後也不再說話。
喬惜專心做自己的事。
她剪好幾個視頻上傳到那個新的視頻賬號，外面也已經天黑了，估摸著時間差不多。
她也跟黑一起離開。
家裏面。
湛柒在獨自等著她回來，墻壁上掛著的時鐘指向七點半，飯桌上的菜沒有之前剛出端出來的時候熱騰騰，不過還算是溫熱的。
他在等喬惜回來。
時間的一分一秒流逝，對他來說宛如半個世紀那麽漫長。
在無形中。
一點點放大他內心的焦躁和不安，他也就顯得愈發煩躁。想要讓自己不去在意，但是腦海中又會控制不住地去想喬惜現在在做什麽。
今天還會不會回來。
墻壁上的時鐘指針緩緩移動，‘嘀嗒嘀嗒’的清脆聲音，在冰冷寂靜的客廳內顯得格外清晰。
一分一秒。
焦灼在燃燒著他的心臟。
湛柒在這煎熬的時間流逝中等待著，他走向陽臺，下午洗完晾上去的衣物冰冷又潮濕。
喬惜的衣服。
他洗得格外認真，而當那時雙手浸泡在冰冷刺骨的冷水中。搓洗著那厚厚的衣服時，連他都感到麻煩得不行。
也不知道……
平時的喬惜，是怎麽做到在每天大清早天還沒亮的時候，洗完衣服又做完早餐的。
那時候的氣溫應該是最冷的吧。
她那雙纖細的手長時間浸泡在這樣冰冷的水裏。
也必定會變得皺巴巴又不漂亮。
而那時候的她，對於這樣的自己。對於這樣的現狀，沒有過絲毫埋怨嗎？
回過神來的時候。
湛柒的腦海中不知在何時，都已經是喬惜的身影。看著飯桌上已經涼了的飯菜，他垂在身側的手也握緊成拳。
果斷回到自己的房間穿上外套。
步履匆匆準備出門去找喬惜。
她無緣無故消失的那晚也是這樣，而不同的是，那天的他回來沒有看見喬惜，也幹脆是做自己的事去了。
該幹什麽就幹什麽。
沒被影響。
直到心底莫名的空洞冰冷被逐漸放大，突然襲來的恐懼和孤獨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沒，他才愕然驚醒過來。
在難以置信中。
接受了原本，不想去接受的現實。
他似乎，很害怕喬惜就那樣不見了。
同樣的場景。
同樣的時間，緩緩重疊在一起。不同的，只有他。
掙紮的情緒緩緩變得堅定。
湛柒果斷開門出去。
“唰啦——”他剛拉開門把手，動作卻在這個時候僵住。
而樓下的樓梯間。
也在這時傳來了一道他無比熟悉的聲音。
“你這是不是買得有點太多了？”
女孩稍顯抱怨的甜美嗓音傳來，伴隨著一起的還有塑料袋被拉扯一樣的窸窸窣窣聲。
“寶，咱提前有點過節的氣氛不好嗎。”
男人低沈磁性的嗓音裏帶著些許輕笑，話語中也像是有著不易察覺的寵溺。
“再說，你現在住的地方不是還有個人嗎？讓他吃多點就行。”
緊接著。
喬惜不滿的嬌憨聲音再次傳來。
“給他太浪費，我都懶得跟他演了，提起來就晦氣。你還不如先打包回去，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吃。”
聽上去。
喬惜和那道男聲似乎很相熟，話語間又顯得極其親昵。
在這一刻。
仿佛眼前的整個世界都墜入到深深的黑暗中，湛柒的腿就像是被鎖定在原地似的，僵硬著動彈不得。
遠比之前。
還要強烈的，蔓延開的不知名的情緒。
冰冷而迅速。
浸染進他的四肢百骸，也在剎那讓他的大腦宕機又變得手腳冰冷。樓下的腳步聲由遠至近，可湛柒卻像是在這一刻被人緩緩抽空，只剩下一具毫無生氣的軀殼。
眼前的世界仿佛在崩塌。
構築起他所有信念的一切，似乎也都在這一刻灰飛煙滅。
溫情。
他原本以為就算喬惜現在討厭他，就算厭惡他。對女孩來說，他應該也是不一樣的。
至少。
喬惜曾經關心過他，對他好過，是真心實意為他著想的。
他想著。
自己的後半輩子是毀了，所以在那一刻徹底來臨之前。他小心翼翼去維護著這早已破裂的溫情，企圖用剛剛學會的溫柔和愛意，一點點去滋潤那些猙獰的裂縫。
就算。
不能換來喬惜的回頭，但如果能夠換來她的一句讚揚或者是肯定。
那就足夠了。
至少在真正審判的那一刻來臨之前，世界還能給予他一個美妙的幻夢。
可是現在……
還算嗎？
所有的緊張不安和等待期間的煎熬和焦躁，真可笑啊。此時此刻都變成了跳梁小醜般滑稽難堪又多餘的存在。他以為的家，和喬惜兩個人的家。
到現在。
連最後都守不住了。
眼前的視野似乎要墜入無邊的黑暗中，聽著由遠至近交錯的腳步聲，湛柒的心也被一雙雙無形的推手緩緩送進煉獄之中。
由業火焚燒著。
痛不欲生，一次次撕裂又愈合。
女孩纖細的身影剛剛出現在他目光所及之處的樓梯間，而喬惜身旁容貌俊美到挑不出任何瑕疵的男人，卻在這個時候拉住了喬惜的手腕。
在女孩稍顯茫然的懵懂註視下。
她被那個男人摟進了懷裏，嬌小的身軀貼著對方挺拔英朗的高大身軀，形成的視覺反差，竟然讓人覺得般配至極。
樓梯間。
是橘黃色的黯淡的燈光，朦朦朧朧的光暈，將相擁的兩人身影勾勒得修長，在地上投下暧昧的剪影。
他看見。
那個青年俯首，捧起了女孩的臉頰，舉止動作都格外珍惜小心，溫柔又繾綣。
然後……
“怎麽了？”
喬惜還有點沒反應過來，黑突然把她拉住幹什麽。
“有點臟了。”
青年在橘黃燈下的蔚藍眼眸，本該擁有著數據的冰冷，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此時此刻環境的影響，喬惜從中品出了些許柔和的意味。
他的手撫向女孩的臉頰。
指腹輕輕拭去喬惜臉側，不知道什麽時候沾染上的一點灰撲撲的痕跡。
再次被松開。
喬惜也看見他指腹的那一點淺灰色的痕跡，大概是剛剛拿鑰匙在樓下開門的時候，在臟兮兮的樓梯間不小心蹭到了。
她轉過身準備上樓。
一擡眸，看見站在門口的湛柒。
喬惜也是微微楞住了。
黑漫不經心地跟在她旁邊提著東西上去，慵懶的視線隨意掃了一眼站在門前的湛柒，不經意間的一瞥如同在看待毫不相幹的閑人。
湛柒的臉色鐵青。
垂在身側的手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攥緊成拳，對方那慵懶的上位者氣息，一舉一動即便很隨意，卻也都透著骨子裏的矜貴。
好像。
兩人根本就不在一個檔次上，就算晏深在這裏恐怕也沒得比。
有些人。
只不過是隨意往那一站，就算什麽都沒做，也能把周圍的人給比下去了。
說的大概就是黑這樣的類型。
喬惜也饒有興致跟著上樓。
不得了。
這只小黑貓系統的擬人形態和她想象中的，好像有點不太一樣，似乎還挺記仇呢。
不過。
在看見直楞楞站在門口的湛柒時，喬惜又迅速操起她的厭惡人設。
看上去。
她好像有些不太情願地跟湛柒簡單介紹了一下，旁邊拎著熟菜的黑。
“這是我的一個朋友，今天他也來一起吃飯。”
直到女孩的聲音傳來。
湛柒的思緒才猛然被拉回現實，強烈的落差感在剎那間襲來，女孩也明明是當著他的面在說謊。
朋友……
有這種關系的朋友嗎？
明知道她在撒謊，也明知道她不在意自己。
可湛柒還是看著她，黝黑的眼眸裏漸漸掠過不易察覺的痛色。所有如海嘯般洶湧泛濫的情緒，都被他隱藏在一如既往的冷淡外表下。
似乎也只有這樣。
能夠減緩些許強烈差距帶來的落差感。
似乎也只有這樣，才能繼續做到自我欺騙。
假裝沒看見，假裝什麽都不在意。
然後去遷就，去接受。喬惜的這個，拙劣的謊言。
他是個沒有未來的人。
他這種人，惡行累累，也該是下地獄的。
可是破天荒的。
想要去贖罪，想要跟喬惜還有一個明年，想要再茍延殘喘掙紮一下。
哪怕狼狽又落魄，可像他這樣骯臟頑劣到泥潭裏掙紮的人，都在幻想一個未來。
不切實際的。
跟喬惜的未來。
看著女孩把那個青年帶回來，又招待對方坐下，嫻熟地拿起他做好的菜想要去廚房熱。
而那個青年卻是沒讓她忙，放下那些熟菜就直接端著已經涼了的菜去熱。
又順便把熟菜裝盤。
喬惜在旁邊給他打下手。
兩人的背影站在一起，竟然親昵到仿佛他們才是這裏的人，所有的一切都跟湛柒隔離開來。
就像是連空氣都在排斥著他。
該有多深刻，才能這樣清醒著，意識到自己格格不入。
湛柒微微低下頭。
前額細碎淩亂的發遮擋住他眼眸深處隱隱作痛的苦楚，像是緩了很久，用時間去接受眼前的事實。
他動了動。
僵硬的身體機械而麻木的，往餐桌那邊走去。
女孩根本就沒有在意他來不來。
已經拉開椅子。
坐在那個陌生的青年身邊，和對方一起吃飯。
他坐在喬惜對面。
只覺得眼前的一幕真是刺眼極了，宛如在諷刺著過去的他，曾經犯下的所有錯，都被現實用殘忍的方式來回饋到他的身上。
看著碗裏白花花的米飯。
是他之前盛好等喬惜回來的。
但是女孩沒有碰他留的那碗，反而讓給了那個青年，她自己重新盛了一碗。
喬惜當真就……
對他厭惡到這種程度嗎？
不過是短短的幾分鐘裏，女孩就牽動著他的思緒，也讓湛柒的呼吸幾乎要就此凝滯。
握在手裏的筷子冰涼。
微微顫抖著，沒有夾菜。酸脹難忍的濃重悲哀撞上心頭，很快就熏染開一大片泛濫著的酸澀和痛苦，不斷拷打著他煎熬著。
也在強迫著。
讓他去直面這對他來說，最是殘忍的結果。
所有的力氣都像是被抽空。
他看著對面那個容貌俊美的男人給喬惜夾菜，體貼溫柔的舉止，放下身段的寵溺。
隔著餐桌。
將他和喬惜之間的距離，拉開得很遠很遠。
湛柒就像是一具行屍走肉的空軀殼，不過是些微觸碰。
都能讓他在剎那四分五裂，破損得不成樣。
他不知道這頓飯是怎麽吃完的。
沒有任何實感。
只知道喬惜親自把那個陌生的青年送出門，又送對方到樓下走了一段路。橘黃色的路燈下，是笑意盈盈的女孩在揮著手和那個青年分別。
柔情繾綣的模樣。
仿佛他們才是彼此的摯愛。
湛柒在廚房裏，看著已經打開的水龍頭，澆下來的冰冷的水浸過布滿油漬的碗。
濃重的油味和菜味混雜著，無形之中告訴他，這才是他自己該面對的現實。
和喬惜無關。
在喬惜闖進他的世界之前，他就是過著這樣的生活，而在喬惜闖進來之後。
出現了一個心心念念都是他。
願意對他好。
把臟活累活都攬下的女孩。
他用極大的惡意去揣測她的善良，去測試她的真心。等湛柒意識到自己動了情，已經離不開喬惜的時候。
一切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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