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白虎

關燈
第九章 白虎

這匹馬於丙辰年跑去了白沙鎮的白渡驛。就像每次遭遇相好時那樣,孟諫從大聖寺外遇到了(衣匠)喬縫子。老年肖禾說,當時,那衣匠從大聖寺外的驛站裏出來,腰裏系著一只緞面粉線袋。一個斑禿的驛丁,蹬上墻鏤子伸出腦袋,笑嘻嘻喊了句:“縫子,抱腹,縫不?”喬縫子也笑,說瞧你軟蛋溜趴,倒是孝。驛丁罵:“縫你娘個毴。”喬縫子說:“叫你娘來,指哪縫哪兒。”

白沙人不比成都人說話垮,但是巴渝的語詞野俚。孟諫的耳朵不靈,聽不全懂。孟諫的眼睛倒靈,它看見了喬縫子。一旁的隨從肖禾說,那婆娘是個給人退過婚的。

上述為白沙人肖禾所述——《孟白家記》並無記載。白沙塘村人肖禾,那時是孟諫的隨從。肖禾十二歲到白沙住了道庵,給人看風水,跑過七八年白活兒,如今仍住道庵,不時也從水驛做雇工。這一天,肖禾告訴孟諫,喬縫子名喬姮,家是五等下戶,父老喬早亡。老喬死前,把家托給了李耆長(置)。喬縫子六歲去了耆長家做兒媳。李置之妻張氏把喬縫子領到地頭,教她認稻谷,教算賬,也教裁縫。張氏不許喬縫子與兒子李覆交往,說大了才能相處。李家有午後不食的規矩,實則是午後不聚食,各自回屋吃飯。晚上女眷吃素飯,肉只有男人能吃。張氏說此乃非時之食,女眷體弱,不能多吃。喬縫子饞肉,便去找夫君李覆。李覆將自己得飯食給她吃了,此後喬縫子常來偷吃李覆的飯。喬縫子問李覆讀了什麽書,李覆說不出來。起初喬縫子以為李覆老實,後來才發現,李覆上課時只聽不寫,從來不看教師,還愛摸張氏的臉。李覆是個瞎子。喬縫子沒介意李覆是瞎子,她的心願是吃肉。可是,當她問過李覆是不是瞎子之後,李覆再不叫她進屋。喬縫子轉而去找李覆的弟弟李合。李合不僅給喬縫子吃肉,還經常站在田頭對耕農指手畫腳,逗喬縫子樂。十來八去,張氏便發現了二人的關系。喬縫子被退了婚,卻沒有長改,還老是向李家的瓦窯裏跑,找李合。白沙人肖禾說,李合要是沒死,興許就娶了那淫婦。李合可沒少給她送下貨。然而,李合後來被一盜賊所害,讓喬縫子惡有惡報了。她從鎮上無法謀生,便飄蕩到了鎮外的大聖寺。僧人可憐她沒有依靠,讓她住在寺西的草庵裏,此後喬縫子開了搭縫鋪,給碼頭上、驛站裏的人織補衣服。

三十年前的肖禾說:“說是織補衣服的,我瞧著不像。”

孟諫取出匕首,把袖口織了銀線的錦邊剪開,扯一條口子,引著肖禾往搭縫鋪走去。

那用作搭縫鋪的草庵以山桐子木為架,一共三間,雖然破舊,門窗櫃竈倒是齊全——據孟諫與喬姮之子孟驍說,娘喬姮原來把堂屋用作鋪間,織機擺在門左南窗之下,正中的縫案也做餐桌,繡具放在邊櫃裏。想必娘頭一次見到爹,就是從這裏了。

肖禾說,孟諫給大聖寺修大梁、捐了兩丈四尺高的山門,是向大聖寺報恩,報的是那班和尚救濟喬姮的恩。孟諫從白沙修路、修文種祠,是為了幫喬姮挽回名聲。喬姮迷住了孟諫的心竅。倒也有不同的說法。受過孟諫資助、為大聖寺撰寫《伽藍志》和《紹興永川志》的巾方居士白文鳳(也是《白孟家記》的作者)說,縱使孟諫是個好色之徒,萬不能因為一個鄉野女子流連忘返。

巾方居士白文鳳解釋說——孟諫物色到喬姮,在世俗人肖禾以及白沙土人眼裏看來,這是一個巧合。土人與世俗人肖禾無緣於道。白文鳳說:“我是隨弟白和尚雲游來的這裏。我弟白和尚說,孟諫來此,是為了瞻仰大聖寺。孟諫從此先見到佛祖的泥身,又見到喬姮。這一刻的喬姮是道之指也。從他在寺門外見到喬姮,到後來喬姮跑去江碼頭找他,也都是道之指也。”白文鳳還說,“巧了,孟諫認得白和尚。若追憶過去,我兩家也是祖上沾親。”

據《白孟家記》記載:孟諫從大聖寺住過兩個多月,待到要回成都的時候,去跟白和尚道別。白和尚問他為何要走。他說怕家裏出事。白和尚問:“喬姮呢?”孟諫說:“我求了她兩個多月,沒起色,只叫大哥。”

白和尚說:“那女子本性淫蕩,忽然保守,這是異象。”

孟諫笑了,說那可是人。白和尚說:“是異象。是色身,卻不同於一般之身。它身不由己,不由心,只由法。它現在出不來,它還不自由。它不跟你,是因為你不配為她的夫。”

孟諫問:“我配不上喬姮?”

白和尚說:“在俗世中,喬姮配不上你。在法門中,只怕你還配不上她的身。莫看你生養眾多,遍布蜀地。”

孟諫想到喬姮雪白的身子,認真起來,問該當如何。白和尚說:“找她,盡一切力與她行能行之事。她將生一個孩子,那孩子將托她的腹來到世上。”

孟諫問:“何以見得?”

白和尚說:“她選李合,李合驟死。她是天大將軍選中的母身,俗世人等,皆不配為之父。”

孟諫問:“哪個天大將軍?”

白和尚說:“西宮白虎。我夜觀之,見昴宿奇耀,畢宿與月爭輝,流星赴天廩,天船駛於(銀)河,此盛況乃白虎降臨之兆。白虎要到世上,要有血肉,先有血肉之親。凡被它選的,甭論人獸,必生它的血肉。它見你子嗣繁多,選你為父,還要看你能否為他的父。”

孟諫說:“可是喬姮瞧不上我。”

白和尚說:“不是她瞧不瞧得上你,是娃瞧不瞧你。去吧,到碼頭去等,中夜她必去那。要盡一切力與她行能行之事。待她日後生了,兒必驍勇,凡與他相敵的,都要罪孽滿盈。凡幫他為將軍的,都受天大將軍賜福。待他生了,你把他送到我這裏來,叫他出家報我的恩。”

孟諫說:“孟某人往來市井多年。您這樣的話,令我很難相信。”

白和尚說:“現在與我出來,我必讓你先認得我。”孟諫就出來。白和尚說:“你聽,雷聲裏有虎嘯,是那白虎,你未來的兒。”

孟諫聽了又聽,從轟鳴中細察,恍惚覺著是有。可他仍不信服。白和尚不再說話,等上片刻,忽然指著溪對岸的黑林大喝一聲:“漲!”雷劈下來,一扇巨門從天上開到地上,大水卷著電光紮個猛子,蟒蛇樣入到黑林,入到地底。風雨白刷刷地響了起來。孟諫看見了乘勢而下的虎,一道白胖的影子。

巾方居士白文鳳的這些話,肖禾也曾說過。肖禾說,這要不是白文鳳瞎編,就是他弟白和尚編出來騙孟諫的。偶然遇見的和尚是你祖奶奶家的後人,哪有這樣的巧事?白氏兄弟的目的是把孟諫留在白沙,或是把孟諫的錢撒在白沙。沒有孟諫,他們哪裏有那七萬緡繕款?難道他大聖寺的大梁與山門,也是從天門裏掉出來的?搞不好,連喬姮都是和他們串通的。那白和尚乃雲游之僧,與他哥巾方居士白文鳳從大聖寺討白食四年,嘴上說得道成仙,來此等人,要成全不世的功德,我瞧他是等著騙人!

而不論肖禾說了什麽,與他的話相隔三十年的這一夜,發生了它該發生的事。就像沒過河堰的大水,它不管人信不信它。這一夜,孟諫獨自一人去往碼頭,立在船前,望著遠處的閃電,心有所求。虎在雷中嘯著,似是應答,可他一聲也聽不明白。最後,他回過頭,看見了喬姮雪白的臉,如同一個披頭散發的女鬼。

孟諫給白沙夯道,還從鵝鎮建窯燒土,修了一條通往江津的私路,仿照成都城內的道,按《儀制令》立下一塊石碑,上刻“南至七十四裏江津。少避長,去避來。”此道與碼頭的礓道,又被巾方居士白文鳳載入了他為大聖寺所撰《紹興永川志》,志曰:

“紹興乙醜,八月,日昃風勁,孟公至則津,鋪畛、道塗(同途)八十裏,立碑。人皆便之。縣令問償否,孟公授之。秋九月,孟公訪聖寺,至槿籬入庭,與(白)和尚議,捐(寺)梁九架、椽栿、(亭)長短井字架、搭交金檁、正脊環抱(脊)、山門……”

老年肖禾稱白和尚為妖僧。白沙人對喬姮與孟諫的看法與肖禾近似。他們不談及這兩個人,逢人問到修路,就轉去說大聖寺的大梁和山門。

白文鳳說,喬姮懷孕時,一屈姓老鰥罵她倒路橫死,第二天,一棟屋室被雷劈塌,正將老鰥的兒子壓在底下。此後土人更不愛提喬姮與孟諫,雖與他倆相隔五裏居住,只當世上沒有這兩個人。紹興七年九月,白和尚閉關滿百日,徑自到草廬看了一眼孟諫懷裏那像紅薯似的嬰兒,說,是了,這就是白虎。你們要小心養它,切莫弄傷它的血肉。又一百天後,孟諫回了成都。丙寅年再來,兒子孟驍已經在大聖寺出家,白和尚為他取了個道拏的法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