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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孟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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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孟鐵

李守益李舉人,與師父龍昌期一樣是陵州人,與師父一樣是鄉舉進士,“博貫諸經”,精通《易》學。可是,李舉人沒能和龍昌期那樣“名動士林高視兩蜀”,讓“縉紳之流,靡不推服”,因為他沒有和龍昌期那樣遇到一個文彥博。文彥博後,田況知益州,田況也很重視州學。李舉人出師當時,田況在皇祐二年所設立的“榮名堂”已經超編,田況批準了李舉人去與諸舉人刻蜀石經。刻到《公羊傳》哀公卷之第四句“曷為不言入於衛?父有子,子不得有父也”,有一何姓舉人(有土人說他是何郯幼子)說:“裝神。”

李舉人以為他不懂古話,便說:“此乃大夫趙鞅率軍護送衛太子蒯嘖到戚。戚是衛國城邑。為何不說護送蒯聵入衛?因為國君之父可以罷黜太子,太子不能奪父之君位。”

何舉人說:“父子之間不責善。我說他裝神,有錯嗎?”

李舉人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衛君父臣子,亦父子亦君臣。子承父位,焉能顛倒?”

何舉人無言以對,為了找回些面子,便隨口說:“我個成都人不通益州學,你個陵州人通。”

李舉人感到委屈了,就去找田況,說何舉人分不清儒經與州學,不配研究蜀石經。田況卻不同意李舉人,而偏心何舉人,田況 說:“儒經與州學焉能分立?”隨即罷免李舉人的職位,分他去教市井的學塾。李舉人在學塾講授六年,後來受孟印之請聘,來到孟家教了孟銑。孟銑卻不好學,其朝三暮四、不學無術,與他的太爺孟祭是一模樣,罵人與好色,還比孟祭更甚。孟印只好讓李舉人去教孟鐵。孟鐵好學,學到十歲,不僅學通了大中小經、正經兼經,能“效古人言”,也對祖師龍昌期的作品極有見解。李舉人喜愛孟鐵,見他如見幼年時的自己,處處與人稱讚“孟家二公子穎悟絕倫”。何舉人聽說李舉人收了高徒,特來恥笑,說孟鐵不過是豪猾商賈之子,而且還是幼子,按照孟家一子繼承的規矩,只怕他也繼承不了多少家業。何舉人說:“正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爹讓你教他,無非讓他今後去做小吏,方便家中的買賣。豪猾商賈之子,有才又能咋的?”李舉人罵何舉人爛屁娃兒假機靈,何舉人罵李舉人是個私娃。兩人從富春坊動起手來,都被衙役捕到牢裏,後經司理院裁決,說是一場誤會。從衙門裏出來後,兩人都失業了。

這時,孟鐵十一歲,白姑娘回了孟家,正是皇甫氏最惡毒的時候。孟鐵從小就知道,世上有人要光溝子爬刀山,入油鍋給炸得啪啪作響,被山一樣的巨石壓死,到臼內舂成雞食。因之孟鐵畏懼親娘,每見白姑娘和管院,也畏懼他們光溝子爬刀山入油鍋給炸得啪啪作響的模樣。為躲避這一眾人,孟鐵從早到晚學習。李舉人離開後,孟鐵的課堂從教室換到了廚房。夥夫教他認得了竹筍、蕨菜、野雞、蘿蔔、山芋、芋艿、菘菜、山藥。一次,夥夫做雞,做好後將雞肉撕成穗絲裝入盤中,把雞頭、冠子,心、肝、骨頭和屁股收在一只小簍裏。孟鐵指著雞屁股問:“這是什麽。”夥夫說:“夫人厭惡雜碎,不許食禽畜雜碎,這些要帶回我家烹食。”孟鐵問:“如何烹食。”夥夫說:“多加老姜大蒜。”然後就炒了冠子和心肝給孟鐵吃。此後,孟鐵每天都來廚房,說要吃雞雜,多擱老姜大蒜。

又一次,夥夫解羊後要把羊頭帶走。孟鐵問:“羊頭怎麽吃。”夥夫說:“先擱大蒜老姜下水煮了,淋芥末水、茱萸辣油,蘸著吃。”翌日,夥夫把羊頭碎肉帶來一些,孟鐵從此知道了芥末水和茱萸油。元祐初,管院歿了,喪事由白姑娘主持,其場面之隆重,不亞於孟印去世時。那些從玉壘山下來的道人掛棋撐幡,一番吟唱,能鎮住飛沙堰的水。儀式上施食化寶撒出去的糕點,足夠十戶人吃上數月。正是這場隆重的喪事嚇跑了孟鐵。孟鐵自幼怕鬼,覺著家裏犄角旮旯都是鬼,女人鬼躲在窗欞與樘門後頭,露出一只眼瞅人,幼兒鬼躲在櫥櫃之中、床板下頭,徹夜笑著抓撓。鬼浸在影子的黑暗裏,如雕像樹木一樣不會動,給人一看就會動了。鬼本是樘門窗欞後的氣,櫃子裏封藏的灰,可是一到夜裏,就紛紛現出面目,發出聲音,大活特活。孟鐵向皇甫氏和白姑娘告鬼的狀。她們告訴他說,那是褚二娘與她夭折女兒的鬼魂。李舉人在孟家職教的幾年,褚二娘與她夭折女兒的鬼魂沒有出來嚇人。孟鐵再次見到她們,是從管院的喪事上。數年後,孟鐵在洛陽曾對一老鄉說起此事。孟鐵說,那一日聽著吵吵鬧鬧的誦經,他看到二娘領著妹妹走進屋子,二娘說,爹在益州府做了官,要帶他去見爹。妹妹過來牽他的手。院中一幫家丁,全都背對著她們收拾行囊,有驢馬車停在門口,等著搬運家當。他同她們上了路,走到河邊——不知是哪一條河了,他想到娘皇甫氏,叫了一聲“娘”,走在家丁之中的皇甫氏遽然回頭,一張藍臉嚇醒了他。他睜開眼,看到自己站在河堰上。

這件事後,孟鐵沒有回家,而是去了石筍街的學塾找師父。李舉人本要送他回家,孟鐵寧死不肯。孟鐵跟師父回了陵州隆山縣。元祐五年參加府考,已經把大經、中經倒背如流。如果只考經義,以理義高下定(考生)取舍,四場下來一定能中。可是孟鐵考的是經義兼詩賦,詩賦沒過也就沒中。數年後,孟鐵在洛陽對老鄉說,他當時能夠背誦的、後來能夠背誦的所有經卷,於科考而言都只算經學。從經學、文學、時務三科上講,元祐時的文學還不是後來的文學,當時的文學比太宗時期已經工整實用了不少,但也沒有了過去的大體。當時的文學對比益州學的文學,卻還不夠直率和實用。且不論是當時的時務,還是後來的時務,凡能作在試卷上的都不是真正的時務。對於真正的時務和虛假的時務,蜀地人皆不深知。有了這番領悟,大觀己醜年再次報考,只考了經義。州試之後又赴省考,於崇寧初年到達京城。孟鐵赴京之前,李舉人叮囑他說:你理義雖好,可是心粗膽大。到了京城,切勿如祖師那樣新奇詭異。孟鐵不明白李舉人的話是什麽意思,他對於祖師龍昌期,只有向佛一樣的敬重。龍昌期曾蒙仁宗詔,持禦賜筆劄撰經義——因而在蜀地,特別是陵州,祖龍昌期乃千古一人。並且,孟鐵以為,按照“殿試後直接授官”和“殿試只排名無黜落”的規矩,只要參試就能獲取職位,那職位再小,也能安身立命了。

“只要有點兒功名在身,就不算辜負師父。”他帶著這樣的念頭來到京城,卻得知殿試既不考經也不考詩賦,要試策,考政務。所謂的“只排名無黜落”也不實際,沒有排名就相當於黜落,只不過黜落的舉子絕口不說。到了京城的孟鐵沒入太學,與一眾未能入學者居住在大街小巷中,自學等待考試。期間,他結識了浙、陜、蘇、冀和太原府的同學。同學們三兩為伍,偶爾湊齊二十個人,去往郊外游玩。有一次是去萬壽觀附近的茶廬中避暑,孟鐵請客做東。喝茶時,同學們三五個坐在一處,不與別處人說話。有人張羅話題,讓京兆同學打頭講段子,同學們一個個講下去,到了孟鐵,講的是張公祐。孟鐵講完,同學們沈默一刻,有平江同學嘀咕,聽不懂方言。太原同學問:“你是武陵先生的弟子?”

孟鐵說:“不敢,那是師父的師父。”

平江同學說:“是被彈劾的那個。”

太原同學對平江同學說:“知制誥劉敞和歐陽修都斥其詭誕的那個,歐陽修說他異端害道。”

平江同學說:“可是訛言周公金滕之請為詐偽的那個?”

太原同學說:“是,好斥先儒,敢說話,懂經,懂河圖周易,興許也懂陰陽八卦吧,範雍喜歡他。”

兩人說了半晌,只當孟鐵沒長耳朵。然後眾人開始對詩品句,疑古比龍昌期更甚,而且不說根據。再說起近人,不論是王安石還是司馬光,則一味推崇。

數年後,孟鐵在洛陽對老鄉說,他從那時起就覺著不順當,遑論到了上場考試的時候。考試無名,從京城留不下來,去不了別處謀職。要是回家,想憑省考的名次得到公職,要去求兄長孟銑用錢托人。他抹不開那個面子,這才來到洛陽。不知是在洛陽的哪一處地方,他由一評書人口中聽到“蜀人知山高而不知天高,知路遠而不知地厚”,才覺悟到益州學的短處。可是反過來想,天高地厚,你們上過還是量過呢?

孟鐵初到洛陽,從羊肉鋪做幫工,每日煮老姜大蒜,調芥末水,炸茱萸油。有的客人起初不愛吃,後來就愛吃了。燉羊頭肉只要蘸料夠味,一定好吃。他們嫌口味重,不愛吃,一旦愛吃了必然還會來吃。據孟鐵之孫——孟膳工孟銓說,孟鐵是被侍女王氏與內侍秦師爺選入東廊(禦廚)的,他起先不是禦廚,只管買菜。偶然一個夜晚,孟鐵炙羊肉送給嬪妃黃氏,黃氏大讚。光祿寺大夫就把孟鐵調進了太官署。這時的孟鐵只管做泡菜和肉的醬汁,仍然沒有烹調的資格,偶爾還給黃氏炙羊肉。

孟銓說,宣和三年夏,約有二十來天,孟鐵多次於晚間給黃氏送炙羊肉,次年春季,黃氏生了帝姬。孟銓認為,徽宗吃過他太爺孟鐵做的炙羊肉,也許愛吃炙羊肉的不是黃氏,而是徽宗。

我問:“那為何徽宗不把孟鐵調入禦廚?”

孟銓說:“徽宗有些日子只吃精致素膳。有時吃螺蛤蝦鱖白、南海瓊枝、東陵玉蘂與海物。炙羊肉只到黃氏處吃。”

孟銓又說:“他愛不愛吃炙羊肉,誰知道呢?他為什麽崇道,為什麽修萬歲山,為什麽結盟金國,出開封府謁見金朝人——誰知道呢?我只知世人論說徽宗,以昏德代名,說其無道。但他們也不知道為什麽修萬歲山,也和我一樣不知道他愛不愛吃炙羊肉。”

總之,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宣和癸卯年,光祿寺主簿舉報孟鐵觸犯宮禁,孟鐵受處而死。孟銓說,孟鐵的死因是與宮女通奸,又說孟鐵死在宣和五年,無須見皇城覆滅,也算死對了時候。

我問:“既然孟鐵已經犯過錯誤,你如何又到宮中做了廚子?”

孟銓笑了,說:“我也會用老姜大蒜調蘸料。”

這就是孟鐵之子孟銓,生得像頭犀牛,像是能撅斷殿宇大頂的鴟吻,卻愛好諂狎女人。據我所知,孟銓時常從東廊後外效狐鳴狗吠,在夜間盜竊鵝肝、蛋黃、良醞等材料送與各司典禦侍內人。雖然孟鐵是因為與宮女通奸而被處死,孟銓仍不畏懼宮禁。他每天乘供進之便與諸侍從往來,逢人問及來意,就說啥也沒幹。有時候遇到知情的熟人,則說你知我知,沒啥可說。

他能從掌醢局打雜,憑的不是烹飪酢醬的本領。要是哪一天遭了處置,鵝肝和蛋黃也做不得罪名。掌醢的酢醬年供百斤,沒有幾碗進得了宮室。酢醬的用料和味道,如同內人們的臉色和私心事,於內朝禁宮,都是一樣的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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