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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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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不算辛苦,以男子身份活在世上也有許多便利之處。”張皙華實話實說。

萬玉茹:“在我看來,做男子有做男子的好處,做女子也有做女子的好處。你定刻苦讀了那麽多年書,才做得了這麽好的官,我只心疼你是怎麽撐過來的。”

張皙華見萬玉茹眼中噙著淚水,心中對萬玉茹越發愧疚。

“我誤你青春,實屬不該。那兩千萬石糧食我總會想法子還與你,你若有去意,我可給你寫一封和離書,還你自由身。”

萬玉茹輕輕搖首,“說什麽糧食不糧食的,不是我誇耀我家豪富,財帛是這世上最不值一提的東西。”忽又想到了什麽,會心一笑,“我懂了,陛下他應當很喜歡你吧。陛下知道你是女兒家嗎?”

這次輪到張皙華搖首了。

萬玉茹嘆了一口氣,“如此可就難說了,倒也不知陛下是因你是男子喜歡你,還是因你是你而喜歡你。看吧,你呀你,可真是個可憐人。”

她拉起張皙華的雙手,將張皙華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我要好好幫幫你,反正我是不愁我的將來的。”

萬玉茹堅持要繼續演好張皙華的妻子,且這一演就是八年。

萬玉茹將萬家的生意打理得紅紅火火的,張皙華也幾度升官,於徽元十六年入閣成為最年輕的內閣閣臣,官至戶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

內閣閣臣的數目,由徽元元年的七名,到如今徽元十七年的兩名。

內閣首輔蔣春芳漸漸失了他的左膀右臂,但張皙華入閣時,蔣春芳對張皙華這個“毛頭小子”還是很不屑的,政事幾乎都是蔣春芳一人說了算,蔣春芳總是倚老賣老絲毫不聽取張皙華的意見,孰不知張皙華的意見很多時候也是皇帝的意見。

朱明霽對蔣春芳積怨頗深,於徽元十七年二月初六日例朝時,降旨嚴責蔣春芳專權擅政多年並罷免蔣春芳一應官職。

丹墀下的所有官員聽到這道旨意後心裏頭都明鏡似的,從皇帝有意整治內閣開始他們就預料到會有這麽一日,年青天子將所有的權力都歸於他自己一人手中,只是未料到這一日會來的這麽快。

過去依附蔣春芳的官員們人人自危。

張皙華在例朝結束後去到乾清宮。

宮院中,一個穿著朱蟒的小童子手持風車跑來跑去,眼見張皙華踏入宮院,小童子歡快地跑到張皙華身前向她拱手行禮,又張開雙臂向她索抱。

張皙華抱起了他,又用絹帕擦拭他額頭上的汗珠。

這是張宜寧和朱明鶴最小的兒子,三年前被過繼給無子的朱明霽做養子,去年春又正式被冊封為皇太子。

“舅舅,你是不是要去東南和倭寇幹架?可不可以帶我一起去?”朱雲沛摟住張皙華的脖頸道。

“等太子殿下長大些,臣就帶太子殿下一起去打仗,好不好?”張皙華瞥見正殿門口出現的那道明黃色身影,忙放下朱雲沛,上前去向朱明霽伏地叩首,“聖躬金安。”

朱明霽冷哼了一聲,道完“免禮”二字後,對朱雲沛道:“沛哥兒,你這舅舅就是個孽障,他這幾年才剛養好他那身子骨,又要去南邊作死呢。”

朱雲沛的心最向著張皙華,“父皇,舅舅不是作死,舅舅一去北邊,將倭寇打個落花流水。”

朱明霽摸了摸朱雲沛的頭,命德慶帶著小人兒去禦花園中玩。

“內閣首輔這個位置對你來說就這麽燙手,我籌謀這麽多年,你一句話就要將這位置拱手讓與旁人,自己去刀光劍影中玩命。”朱明霽輕嘆一聲,“有一句話我都問倦了,你何時能放下家國天下,將我放在你心上呢?”

“東南多年倭患,那裏的百姓苦不堪言,求陛下放臣南下。”張皙華又向朱明霽舉薦了適宜的閣臣人選。

“看來我多年籌謀都要化成泡影,竟是為他人做嫁衣裳。”朱明霽此刻心中是有恨的,恨她工於謀國、拙於謀生,恨自己與她君臣多年,也只是君臣而已,“你這次去了東南,何時回來?”

“明年的春天。”張皙華笑道。

*

徽元十七年冬至,百年來都未下過一場雪的東南卻飄起了雪花。

駐紮在金門的軍帳中,面色慘白如紙的張皙華坐在書案後寫送回京城的捷報。

青雀拿了一件白狐裘給張皙華披上,紅著眼眶哽咽道:“公子,再準奴婢請軍醫來給你把把脈吧?”

張皙華搖首,“我心裏清楚自己的死期,這將近一年的仗打下來,倭患已然平息,我也可功成身退。”

她眸光渙散,擱筆後輕咳起來,用來擦拭唇瓣的絹帕被鮮血染紅。

“青雀,待我死後,便將我就地火葬,骨灰撒入海中,別讓陛下瞧見我的屍骨,徒增他傷心。再有,你回京後去與我母親說,是兒不孝,無力奉養她終餘年。最後,我留給夫人的和離書在書房的那本《鹽鐵論》中,歸於我名下的那些產業,你替我轉交給夫人,算作我對她的補償。”

說到後面她氣若游絲,攏了攏身上的狐裘。

青雀聽不清她的聲音,貼近她身邊去聽她說話。

青雀聽見她用非常微弱的聲音說:“我主在北,豈可使我面南而死?”

青雀忙攙扶起她,卻在二人快要轉過身面北而立的一瞬間,她軟了身子,閉上雙眸,再無任何聲息。

*

東南捷報傳回京城,朱明霽立在城樓上,卻未在凱旋的軍隊中瞧見她的身影。

德慶領著青雀上了城樓,青雀捧著畫軸跪伏在朱明霽身前泣道:“陛下,此乃公子遺物。”

朱明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接過那畫軸的手不停顫抖,緩緩展開畫軸,畫中人與他常夢見的寧寧是一模一樣的。

“他的屍骨呢?他的棺槨呢?”

“公子死前叮囑奴婢將他就地火葬,骨灰也依公子遺言撒入大海之中。”青雀已然淚流滿面。

朱明霽忽然明白過來,她是個女郎,她是個女郎啊。

這麽多年自己都未發現她是個女郎。

“她可有遺言留給朕?”

青雀搖首。

“那她死前最後一句話說了什麽?”朱明霽心如刀絞,萬念俱灰。

“公子說,我主在北,豈可使我面南而死?”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他怎麽能不成全她呢。

史書之上,他為君,她為臣,也只是君臣而已。

後來他燕居西苑,再也沒有上過朝,那幅畫就掛在他的寢殿中,供他日夜觀瞻。

思念成疾入他骨髓。

徽元三十二年八月十五日,帝崩於西苑玉熙宮。

那幅畫已成一團灰燼,是他燒的。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他至死都放不下,放不下當年女探花。

*

公元二一零二年四月三十日,青木市。

已經回到現代一年的張皙華放棄入職明史研究所。

因為有那麽一段歷史,她經歷了兩遍,有那麽一個人,她愛過兩次。

她無法去直視歷史,《明史·順宗本紀》裏的每一個字對她而言都太沈重了,順宗是他的廟號,意為垂拱仰成、無為而治,他因為哀傷而燕居西苑十五春,可無人知曉他在哀傷什麽,因為史書中沒有記載緣由。

張皙華大致清楚他在哀傷什麽。

或許自己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還是太絕情了。

如果她說的是“我夫在北,豈可使我面南而死”,他心裏面會不會好過一些呢?

今天是周末,她去逛了市博物館,因為有一件明順宗的袞龍袍被市博物館從私人藏家手裏借出展覽。

隔著玻璃,她看見六百多年前他曾穿在身上的那件袞龍袍,腦海中浮現他的身影。

一個人影印照在玻璃上,完美地與那件懸掛在落地衣架上的朱紅色袞龍袍重合在一起。

玻璃裏的那個人影仿佛就將那件袞龍袍穿在身上一般,且袍子十分貼合他高大的身形。

“寧寧。”

一個溫潤的聲音在張皙華身後響起。

她回首,眉眼彎彎,淚水卻在眼眶中打轉。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是沈浮舟。”朱明霽向她伸手,他的掌心上有一朵小紅花,“他說謝謝你過去送了他那麽多小紅花,我是他回贈給你的禮物。”

張皙華知道沈浮舟有一個保密程度為最高級的研究項目,她今天見到了朱明霽,大致曉得那個研究項目是什麽了。

“你有身份證嗎?”張皙華問道。

朱明霽點頭。

“那你帶了嗎?”張皙華又問。

“帶了。”朱明霽道。

張皙華牽起他的手,與他十指緊扣。

“走吧,我們去青木市民政局領結婚證。”

“我可不可以先回家換一下衣服?”他今天穿了一身休閑的白T恤和水藍色牛仔褲就出門了。

“你這樣很好看呀,一點都不像六百多歲的老頭,像純情男大。”張皙華踮起腳尖,親吻了他的面頰一下。

朱明霽臉紅起來,抓了抓他那一頭清爽利落的短發。

他羞澀的模樣,更像十八歲純情男大了。

*

還好這個春天沒有過去。

還好在春天的尾巴裏,與心愛的你重逢。

未來有你的每一日,日日都是小團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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