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關燈
第 32 章

山東省的冬小麥在九、十月份播種,在地裏過了一個冬天後,次年五、六月份收獲。

可看著田地間覆蓋的積雪越來越厚,立在田梗之上的山東官員們都憂心忡忡,若今年農田裏的冬小麥越不了冬,明年省內六府將要餓殍遍野。

王潤之打算向山東總兵楊振雄抽調士兵來幫助百姓清理田地間的積雪,不想濟南府下轄的歷城縣卻發生軍隊放火燒麥苗的惡性事件。

王潤之帶著屬官衙差趕到歷城縣的鏡兒湖水庫時,軍隊正在鳴槍制止百姓從水庫中運水去澆滅田野間熊熊燃燒的大火。

看見百姓們臉上的絕望,王潤之憤怒地揚鞭催馬去找尋統管這支軍隊的將領,卻見一抹熟悉的紅色身影在與一位少年將軍據理力爭。

“好像是京城來的國子監的那位張大人。”有屬官提醒王潤之道。

王潤之翻身下鞍,奔過去見張皙華持尚方寶劍,劍尖抵在那少年將軍喉間。

張皙華怒斥那少年將軍。

“帶著你的士兵給本官滾出歷城縣的地界,你們作為奉皇命駐紮在山東的軍隊,是為護佑山東六府百姓、護佑這一方水土平安的,竟吃著皇糧幹欺壓百姓的勾當。”

王潤之瞧清楚少年將軍清俊的面容,立刻反應過來。

“小楊將軍,這歷城縣的麥田都是你帶兵燒的?”

那少年將軍仍與張皙華冷臉對峙著,理也不理急得團團轉的王潤之。

張皙華手腕稍稍用力,少年將軍的頸間立刻滑落血珠。

王潤之趕緊擋在那少年將軍身前,“張祭酒,這位小將軍姓楊名燁,是山東總兵楊振雄的小兒子。他的老師歷城書院的孔淳孔老先生和他的三位兄長為制止災民搶奪藏書,被湧進歷城書院的災民活生生踐踏而死。楊總兵今年已經五十有三了,就剩小楊將軍這麽一個兒子,望張祭酒手下留情,勿傷這豎子性命。”

“王叔,這狗官不明是非,若不是他有尚方寶劍在手,我一槍崩死他這個小白臉。”楊燁對張皙華罵罵咧咧道。

王潤之轉身打了楊燁一巴掌,又扶著楊燁的肩膀搖晃道:“孩子啊,孔老先生也是我與你父親的老師,我看著你和你三個哥哥長大的,但你對他們慘死的仇恨不能算在歷城縣十六萬百姓頭上。你今夜帶兵放火燒了麥田,明年歷城縣的百姓吃什麽?”

楊燁指著自己的心口吼道:“我心裏頭這口惡氣消不下去!王叔你也看見了老師和我三個哥哥的屍首,血肉模糊,筋骨盡斷。”他又指著張皙華的鼻尖,雙目充血,“是他、是他這個狗官!讓那些害死我老師兄長的兇手逍遙法外。歷城縣這些刁民不是怕被凍死嗎?我今夜燒這把火,他們正好都不冷了。歷城書院的藏書可以燒,他們的麥田難道就不能燒嗎?”

歷城縣這裏皆是麥田連著麥田,且百姓怕麥苗被凍死,大多數麥田之上都蓋了棉被或是搭了木棚,楊燁帶領的軍隊在東南西北四個角都放了火,恰好今夜沒落雪珠,這蔓延的大火若不及時撲滅,來年歷城縣的麥田都要顆粒無收。

張皙華沒有耐心再勸解楊燁,命錦衣衛和衙差們給百姓開出一條路去水庫中運水救火。

楊燁高聲道:“鳴槍!誰敢從水庫中取走一瓢水,就立刻就地槍決!”

百姓們一心想搶救麥苗,不管槍聲有多可怕,還是往水庫大門湧去。

楊燁正要發號施令,卻見一隊騎兵往這裏來。

楊燁身後的軍官提醒他道:“完了!總兵大人來了!小楊將軍你還是快點跑吧,屬下們在這裏替您和總兵大人周旋。”

王潤之知道楊振雄的脾氣,也勸楊燁不要在這個當口去惹他老子。

楊燁絲毫不懼。

楊振雄近前來一鞭子就將楊燁的胳膊抽得皮開肉綻可以見骨。

但楊燁仍然站得筆直,也不躲閃,任由他父親的鞭子抽打在他身上。

楊振雄罵道:“老子今晚不抽死你這個小兔崽子,無顏見歷城的父老鄉親。一口飯一口飯將你餵大,早知你要糟蹋百姓的口糧,老子當年就該把你掐死在搖籃裏……”

跟著楊燁的十來個軍官以及楊振雄帶來的所有軍官,都跪在這父子二人周圍,為楊燁求情。

“振雄,燁哥兒是做了錯事,但你楊家滿門就指望燁哥兒一人了,你今夜打死了燁哥兒,回去如何向你家裏的老太太、太太交代?”王潤之奪下楊振雄手裏的鞭子,替楊振雄撫背順氣。

張皙華也開口勸道:“小楊將軍少年意氣,他也是一時被仇恨蒙蔽了心神。現在最要緊的是撲滅麥田的大火,能多保幾株麥苗是幾株麥苗。”

楊振雄來之前,已下了調令讓士兵們運水救火,將此事告知了眾人後,便提議大家去到歷城縣的縣衙去商議補救之法。

*

進到縣衙大堂坐定,又飲了姜湯驅寒,張皙華抓了抓手上的凍瘡。

王潤之遞給張皙華一盒藥膏,“這凍瘡抓爛了會留疤的,張祭酒塗點這止癢的藥膏。就您帶著屬官和錦衣衛來了歷城縣嗎?刑部和大理寺那幾位大人是在濟南府的驛館還是哪裏?”

張皙華塗著藥膏,“刑部和大理寺的幾位大人都得了嚴重的風寒,他們連夜回京去了。我是今夜正好冷得睡不著,就到歷城縣來看看這裏的受災情況。”

王潤之本以為這些京官都嬌氣得很,在這裏呆不住,定要稱病提前回京的。

尤其是這位國子監祭酒看著最為秀弱,沒想到還就張大人留了下來。

王潤之壓低聲音道:“張祭酒可去了歷城縣儲存官糧、軍糧的官倉、軍倉看過?”

張皙華抿了一口清茶,“空的,全是空的,官倉、軍倉裏一粒麥子都沒有。本官如果沒有猜錯的話,今年夏天山東六府遭受蝗災,你們地方官員私自開了那些糧倉賑濟百姓吧?”

王潤之舉袖擦淚,“本盼著明年百姓收了冬小麥把糧食還回糧倉來,沒想到災禍連連,明年省內六府百姓還不知要餓死多少呢。”

張皙華心裏頭算過一筆賬。

“朝廷今年發了一千萬石賑災糧到山東,吃到災民肚子裏的有多少?”

“不到一百萬石。”王潤之一連嘆了幾口氣。

“那九百多萬石的去向,王大人知道嗎?”張皙華沒想到京城那些人能昧下這麽多賑災糧。

“司禮監和程黨官員各分走了一半。”王潤之道。

“且看看這次朝廷發下的賑災糧能剩多少給貴省的百姓。”張皙華不用繼續巡視省內各地的官倉、軍倉了,她只想趕緊回京奏稟皇帝這裏的危困,“王大人,我給你一枚我的私印,你派個可靠人去太平府葫蘆坊找一個叫萬有金的皇商,他會借糧給你們裝滿六府的官倉、軍倉,先應付完年底朝廷派下來的巡糧官。”

王潤之接過張皙華給他的私印,熱淚盈眶。

“張祭酒,你的大恩大德,我來世結草銜環以報。”

王潤之過去與打盹剛醒的楊振雄竊竊私語後,楊振雄過來以茶代酒敬奉張皙華。

楊振雄:“今夜犬子冒犯了張祭酒,我代犬子一跪,求張祭酒的寬恕。”

張皙華忙攙扶起要屈膝跪下的楊振雄。

“楊總兵戎馬一生,前半生為我大明朝守國門,五子皆戰死沙場。而入仕為官的三位公子本可在京中享受高官厚祿,楊總兵卻要他們外放到最窮苦的地方任父母官,不知為何那三位公子會與孔老先生一同喪命於歷城書院?”

楊振雄說起前因後果,原是那三位公子來參加孔老先生的壽宴,但因大雪封路就耽擱在了歷城書院。

張皙華唏噓不已。

“楊總兵若信得過,就讓我帶小楊將軍上京,我會在陛下面前為小楊將軍求情,好歹保全小楊將軍的性命。”

“不必了。”楊振雄老淚縱橫。

“不必了?”王潤之似是明白了什麽,拽著楊振雄的袖子,“振雄,燁哥兒是你最後一個兒子了,你怎麽就這麽固執呢?燁哥兒現在何處?既然張祭酒都說可以保全燁哥兒的性命了,你就——”

楊振雄打斷了王潤之的話。

“我已命人將他綁回軍營刑臺,依軍法處以梟首之刑。他是我的兒子不錯,但我也要給歷城的鄉親父老一個交代。”

說到後面,楊振雄幾度哽咽。

張皙華垂首落淚。

*

徽元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張皙華一回到京城便受到皇帝召見。

與她在文華殿等候聖駕的還有內閣閣臣及六部的堂官。

張皙華回京之前,參奏張皙華在山東下令私放涉及書院毆殺學子一案的災民的折子,一日就有百十來本送到禦案上。

待朱明霽在文華殿升座後,內閣閣臣與六部的堂官又為張皙華徇私枉法一事爭辯起來。

“張祭酒,你有何要為自己申辯的?”朱明霽不敢將目光直接落在張皙華身上,因為對她的處置,其實在她進京之前內閣便已與他議定。

“臣工有罪,無可辯駁。”

張皙華伏地叩首,靜靜等待對自己的處置。

“拖去午門,廷杖二十。”

朱明霽說完,心頭一凜。

原來就算他是天子,也會有這等無可奈何之時。

他茫然地望著殿外,望著身著朱袍的她遁入紛飛的大雪之中,斂在袖中的手攥得指節泛白。

他無聲一嘆,紅了眼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