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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蝕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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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蝕憶

顧寧瑋沒有將她送到地鐵站,執意將韓卻送到了她家附近。

那是城中為數不多老破小的巷子,狹長逼仄,黑咕隆咚,很遠地方才有路燈昏黃的光暈。

他的豪車開不進去,只能停在了巷子口。

韓卻一再向他解釋,這條巷子她從小走到大了,很安全,才阻止顧寧瑋要步行送她。

但他還是下車,站在她對面,點開了自己微信的二維碼,“加個聯系方式吧。到家給我發個信息報平安。”

韓卻遲疑了下,站在那裏,沒有動彈。

顧寧瑋又笑,故意調侃她:“加了微信又不是不能刪。”

被他說中了想法,韓卻有些尷尬的打開了手機,掃了掃顧寧瑋的微信二維碼,通過了對方的好友請求,顧寧瑋仿佛才放心似得,長舒了一口氣。

“再見,認識你很高興,下次有機會一起吃飯。”顧寧瑋說。

“再見,謝謝。”韓卻點頭,說完便轉走進了那黑洞洞的巷口。

成年人的“下次”和“有機會”都是敷衍的空頭支票,都不能當真。

沒走幾步,身後的車燈突然亮了起來,筆直地照亮了巷口,她頓了頓,不免掠過一點點細微的暖意,然後回過身來,向那燈光的方向揮了揮手。



韓卻進了屋,劉素萍還沒有睡,正坐在床邊洗腳,擡頭看了看進門的韓卻,皺眉埋怨道:“怎麽這麽晚?”

韓卻放下肩膀上的帆布包,有氣無力地說了句:“加班。”

盧曉平原本是她的客戶,今天可不就是加班。

劉素萍便不再問了,兀自低頭拿著毛巾用力擦拭著腳底板,擦了幾下之後,又嫌不過癮,探身拿過床頭的牛角刮經板狠狠刮著自己的腳底心。

韓卻看著她的動作,自己先怕癢似得縮了縮身體。

她口幹,轉身拿起桌上的竹殼水瓶,搖了搖,發現水瓶已經沒水了,微嘆了口氣,“媽,你又把水瓶裏的水用光了。”

“你不是不讓燒爐子嘛。”劉素萍頭也沒擡,回答倒是幹脆。

韓卻沒再說什麽,拿起了水瓶去了隔壁小廚房,從窗臺花盆下面,摸索出用小鑰匙,開門上的掛鎖。

她拉開電燈開關,屋內亮了起來,照亮了兩個平方左右的大小的違建廚房。

紅磚搭起的圍墻,頂上鋪了幾張石棉瓦,勉強能遮風擋雨,同樣是磚頭壘砌的水泥臺子上放了煤氣竈,黑黢黢,油膩膩的,到處都是煙熏火燎的痕跡。

半邊的墻板被燒得漆黑,韓卻盯著看了半天,才去外面露天水池的龍頭下,給水壺接滿了水,提著水壺重新進廚房,放上水壺,點燃煤氣。

人就站在面前,放空了神情,看那藍色的火苗伸出舌頭舔舐著黑乎乎的壺底。

星期天她才把家中的水壺和鍋底擦得雪亮,這才過了兩天,劉素萍又把水壺燒糊了。

這也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這兩年來,劉素萍的記憶力明顯衰退,平時一個人在家裏不是忘記了關火就是忘記關水,韓卻上班時好幾次接到鄰居的電話,回家到來不是見水流滿地,就是看到狼藉一片。

“韓卻啊,你媽這個樣子不對勁啊。你得帶她到醫院裏看醫生啊?”隔壁江奶奶私底下偷偷對她說,“我都八十多了,也沒像她這樣子什麽都記不住。”

“我媽就是記性不好,能有什麽問題?”韓卻冷淡地說。

“哎呀,這可不是一般的記性不好啊,是這裏面有了毛病。”江奶奶用手指了指額頭,她不顧韓卻倏然沈下了的臉,繼續說道,“我說了你不要生氣哦,自從你爸爸走了之後,你媽媽就不對勁了。”

韓卻蹙眉看著江奶奶,聽她繼續念叨著,“她這樣可不行啊,你看我們這裏是老房子,本來嘛水管電線都老掉牙了,萬一她哪天開個火忘記了,你又不在家,我們也沒發現,這木頭房子要是燒起來,可不得了,是要出人命的……你可不能掉以輕心啊。”

韓卻心裏不高興,故意噎她:“這房子是老了破了,您幹嘛不跟著您兒子孫子享清福呢。”

江奶奶看了她一眼,癟了癟嘴,轉身走開。

韓卻站在原地,看著這燒了黑乎乎木頭墻板,忍不住心驚。

劉素萍的狀態的確不對勁,明明才五十歲的人,記性卻不如江奶奶。

她想起以前有部電影,《我腦海中的橡皮擦》,原來年輕人也會得阿爾茲海默癥。

醫學上的事情,誰也說不清楚, 韓卻心裏真的害怕了。

她轉彎抹角地又試探著劉素萍,發覺她真的算記憶混淆錯亂,說話時而清醒,時而顛三倒四。

她不敢帶劉素萍去腦科醫院看醫生,只是自己在網上查詢相關癥狀,越看越心驚,終於忍不住自己悄悄跑到腦科醫院去咨詢。

醫生說患者沒有進行腦部儀器掃描,不能下結論,但根據韓卻描述,劉素萍可能有腦萎縮可能性。

“你還是要帶她來做檢查,我們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醫生說。

“那如果是被確診為阿爾茲海默癥,有治愈嗎?”韓卻不死心。

醫生擡眼看著她,輕輕搖了搖頭。

“到目前為止,醫學上還沒有成熟特效治療辦法,都是對癥治療。”他看了看韓卻美麗哀愁的臉,心中盡是不忍,低聲安慰道,“不過你媽媽年紀不大,說不定對癥治療能夠取得比較好的效果,你還是得帶她來,而且現在也不能下結論就是的,這個要本人來進行診斷。”

韓卻低下頭道,“我盡量吧。”

沈默了會兒她用更低的聲音說:“正是因為她年輕,才不能面對。”

去過腦科醫院之後,韓卻還是不甘心,去找方嘉妍,讓她想辦法去找專家問問,方嘉妍問過之後,專家的答覆也基本一樣。

“韓卻,你自己也是學生物的,這種道理不用我說了……”方嘉妍說罷,重重的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卻安慰不出什麽來。

水開了,水蒸氣一蓬蓬地撲面而來,打濕了韓卻額前的頭發,熏著她的臉頰,濕漉漉的,仿佛流了淚一般。

其實她現在已經很少流眼淚了,所有的眼淚都在那一年流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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