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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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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潰

“誒誒誒,穿黃衣服那個,你往哪走呢!”劉教習喊林鳶。

林鳶只頓了頓,又兀自向前走。

劉教習吹胡子瞪眼,嘿,敢不聽我的指令!

他追上林鳶準備給她個教訓,剛把手掌放在她肩上,只見一道銀光閃過,冰涼的刀刃貼上了他的脖子,寒漠的目光割在教習的臉上。

劉教習僵住一動也不動,冷汗從額頭滑到鼻尖。

一向清澈無害的琥珀色眼睛此刻變得炫麗而詭異,只消一眼便跌進斑斕的萬花筒,頭暈目眩、危險又惑人。

林鳶怔楞了一下,慢慢把刀收回,教習才吞進一口氣,心有餘悸。

林鳶淡淡道:“對不起。”說完轉身就走。

徒留教習在風中淩亂。

…………

一路上,林鳶腦海中充斥著各種音色。

媽媽說:“要不是為了你,我早就一個人吃香的喝辣的去了。”

同學說:“她就是那個怪人,一天到晚都不跟人說話,自己待著的時候還莫名其妙地笑”,“咦——真瘆人!”

同門竊竊私語:“就是她,連劍都拿不起,不知道她給三長老送了什麽禮……不會是出賣……”“噓,可別瞎說,讓三長老知道了,咱性命難保”

她一邊拖著身子走,一邊雙手捂住耳朵,聲音還在腦中縈繞。

你沒用,

你沒用,

你沒用!

妄想什麽!妄想什麽!

得不到的,得不到的!

從習武場,穿過石板路、走過流水小橋,眼淚滲入土中消失不見。

不知不覺,林鳶行屍走肉般走入了“綠蔭廊”,無數個成年人手臂一樣粗的藤蔓順著木架蜿蜒而上,橫柯上蔽,在晝猶昏。

出口的光洞就在幾十米遠,但林鳶無法邁出一步,她順著藤條緩緩坐到地上,淚水已經幹涸,枯了的泉眼再也湧不上來一滴水。

綠蔭廊內,黑暗裹挾著死寂將林鳶完全吞噬,綠蔭廊外,黑雲沈沈欲將天地合。

有個聲音問她:痛苦嗎?

不知道,只剩下麻木與消沈。

畢竟這樣的事也見怪不怪了,再體驗一次也沒關系。

沒關系,泥土裏的爛花還怕被車輪軋嗎?

不是你的就不要奢求,多少次了,也不長記性,還以為換個世界、換個身份就能一切回到正軌。

非要搞得自己那麽合群、那麽正常。

健康的軀殼裏流著骯臟的血,充斥著卑劣的惡,再怎麽掩飾也無濟於事。

你活該活在黑暗裏,活該戴著虛偽的面具。

她靠著墻壁一動不動,仿若時間與聲音都被墻壁、藤蔓隔絕到外界。

黑暗凝聚為實質,從四面八方將她裹挾,扼住她的喉嚨,幾乎要喘不上來氣。

……

“師妹!師妹!”

袁軒朗跑來,蹲下呼喚她,沒有反應。袁軒朗簡單地給她把個脈,脈象紊亂,幸好沒有受傷。

她感覺身子平地而起,似是被什麽人打橫抱起,想要睜開眼,幾番掙紮卻是徒勞。

“為什麽看不到也聽不見了?”林鳶心慌,慌亂中抓住了袁軒朗的衣服。

她感覺在往下沈,

往下沈,

沒有盡頭,

這是個無底洞,就像佛寺暗室裏的深淵,活著的人不知道它有多深,不知道它的底部有多少白骨。

他把她送回樂天殿房內,見她渾渾噩噩地說著夢話,眼睫上沾著淚珠,不安地顫抖著,他把手背貼到她額頭上,冰涼。

他叫她名字,試圖喚醒她,無果。師父、師姐都不在,他只好叫來師叔裴思洲。

裴思洲仍穿著那萬年不變的黑色錦衣,面無表情地給林鳶診脈,看到她手臂上的那顆小痣,目光略有一滯。

瞬息他移開目光,極其冷靜地說:“郁疾覆發,憂愁思慮致使心失所養,脾失健運,喝些藥吧。”

袁軒朗壓下心中驚愕,焦急萬分:“喝藥能治好郁疾嗎?”

裴思洲淡定道:“不能。”

袁軒朗瞪著眼睛,不覺激動了:“不能還喝什麽藥?”

裴思洲淡淡瞟了他一眼:“喝藥為輔,重在舒其心志。”

說罷,寫了個配方交代幾句就走了。

袁軒朗用毛巾擦去林鳶額頭上的冷汗,不禁搖頭嘆息,要不是我翹課,都不知你會發生這樣的事。

哎,你到底經歷了什麽才會被這等小事打垮,又為何會患上郁疾?難道你笑的時候不開心嗎?

窗外墨雲漫天,淫雨霏霏,狂風卷起綠葉,敲擊在窗欞上,像有個巨大無比的手敲著窗戶要闖進來,聲音一停一頓。

林鳶面龐蒼白沒有一絲血色,眉頭緊鎖,冷汗涔涔,時而急促地喘氣,給人一種破碎的脆弱感。

她被困在了夢魘裏。

夢裏,她身上纏繞無數個紅色絲線,絲線載著靈力、混著鮮血輸入到刻有陣法花紋的地面,絲線成了束縛她的鎖鏈。

頭頂上永遠是黑色的濃霧,周圍一片死寂,眼睛睜不開,身上的刺痛讓她的大腦無時無刻不保持著清醒。

死寂,永恒,一秒可以被分成幾百份來數,她甚至渴望有個獄卒能過來罵幾聲,就算是輕微的腳步聲,也能讓她享受到聽覺盛宴,感覺自己還活著。

“噠,噠……咯吱——“門被人打開。

仿佛上天聽到了她的心聲,有個人來了,她緩緩地勾起一個笑,興奮的同時升起了一種變態的破壞欲與殺戮欲。

那人腳步停滯了一會兒,而後頻率加快,似乎跑過來了。他把紅線拽下來,動作極其輕柔,他的聲音略有顫抖,好像極力在克制什麽,“林……林鳶……”

她被人靠在堅實的懷裏,感覺奇怪極了。臨淵?他認識我?他怎麽來的?可惜我說不出話,也看不到人。

她便攀附著那人的肩,伸出手描摹他的眉目。突然她頓住了,不對,人不都是兩只眼睛、一個鼻子嗎,有什麽好摸的?

我應該掐住他的脖子,撕破他的喉嚨,哈哈,誰讓他不知好歹地來了。

她的唇好像碰到了個柔軟的東西,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咬上去不松口,她嘗到甜腥的血。

“你幹什麽?!”

不出意外地,她被推開。

她太虛弱了,趴在地上耳邊一陣耳鳴,好像……好像梧桐樹上的夏蟬,一直響個不停。

梧桐樹下還應該有個小孩子,他無數次爬樹都失敗了,急得眼淚汪汪,她卻笑吟吟地躺在樹上吃果子。

最後小孩子只能委屈地喊她:“阿姐,快下來吧,為何要躺樹上?快下來吧,阿姐……我想和你玩……”

怎麽又來了?我不該想到他的……回憶都是虛幻的夢境。

蟬鳴停了,她側耳聽著他的動靜,好安靜,安靜到仿佛那人已經憑空蒸發,時間久到她以為剛才的都是幻覺,她微微蹙眉,嘴唇緊抿,又是幻覺!

她跪坐於地,長發散落於地,遮住了她的面容。

她靜成了一個雕塑。

倏地,一只寬厚溫暖的手輕輕地揉著她的頭發,一聲嘆息,另一只手將她抱入懷裏,用安撫的口吻說:“你累了,莫怕,快睡吧。”

他還在這……是不是幻覺無所謂了。

下一刻,她卻充滿惡意地想:該怕的應該是你,你讓我睡我就睡嗎?我還想殺你呢。

許是他的懷裏太溫暖,又或者她幾百年沒睡,確實困了,最後真的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

補充——

一位抑郁癥患者的自述:空氣沈重窒礙,像一團粘稠的面糊,進入憂郁狀態後,你就像變成瞎子一樣,被黑暗逐漸籠罩,最後黑暗將你整個包圍。

又好像變成了聾子,你能聽見的聲音愈來愈微弱,最後駭人的寂靜將你吞噬,直到最後我連自己也無法發出任何聲音來打破那無邊的空寂。

那種感覺好像身上的衣服變成了木板,你的手肘,膝蓋越來越僵硬,愈來愈沈重,而且木板把你死死的捆綁和隔離,直至你萎縮,最後將你整個人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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