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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自私與卑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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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首發 “自私與卑劣。”……

宋凜生幾乎用盡他所有的力氣, 一字一頓地說道:“無數個起風的日夜,看著屋檐下隨之而動的風箏,我都在想太灝不過是神號,並非姓名。”

即便早已猜到, 可真的聽他親口說出的時候, 文玉的心還是驟然緊縮, 像是被一把並不鋒利的刀在上頭來回劃動,鈍痛比見血更為傷人。

千萬年, 鉤吾山巔的日月不知要輪換幾轉, 只怕是數也數不清了,他一個人是如何熬過來的呢?

“小玉, 我一直在等你到第八回見面的時候告訴我。”淚水決堤,宋凜生再也支撐不住,“我的姓名。”

他半佝僂著身子,在文玉面前將頭埋得很低,忽然用一手捂住臉,可不爭氣的熱流就從指縫間湧出, 混合著喉間的嗚咽——

不可謂不狼狽。

“宋凜生……”文玉心頭一慌, 巨大的愧疚和不忍幾乎將她淹沒, “宋凜生!”

她似暴雨夜的孤舟一葉, 艷陽天的霜花幾粒, 整個人都陷入了手足無措的局促。

文玉緊緊握住宋凜生的手, 讓他與自己正面相對, “看著我,宋凜生——”

她明白了,她終於明白了。

為何在後春山銜春小院的時候,燭照問起他的名字, 他會在一番猶豫後回答了宋凜生三個字。

可是,可是她都做了什麽?

她說:帝君拿了旁人的洞簫還不算,還要奪走旁人的姓名嗎?

還記得那時他渾身僵住,筆直的脊背將整個人支撐起來,似巍峨的山脈,卻又好像隨時會轟然倒塌。

搖搖欲墜之下,是他傷到四分五裂的心。

文玉後悔萬分,她怎麽能如此質問他。

而且當時的她在說什麽?她要他報上自己的名字。

他等了千萬年,也沒能等到她兌現諾言——

第八回見面的時候,親口告訴他,他的名字。

所以他自己選擇了宋凜生作為自己的名字,而宋凜生是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的名字。

陣陣刺痛似雷霆萬鈞、破雲而來,文玉心口疼得幾乎弓起身。

她雙手托著他的臉,就像從前那般,“無論是宋凜生,還是帝君太灝,你一直是你,是東邊新生的小仙子,是化生於重瓣蓮上的天地精靈,是你自己……”

“小玉……”宋凜生涕泗橫流、全然崩潰。

高臺之上,他是無悲無喜的帝君太灝,可是在小玉面前,他無需掩飾自己的脆弱易折。

宋凜生一把擁住文玉,將頭埋在她肩窩處。

墓室內的燭火跳躍,暖黃的光暈一齊向他們圍攏過來,似乎在助力這個跨越時間的擁抱更深刻、更長久。

“就讓宋凜生作為我的名字。”他的語氣幾乎哀求,全然沒有往日的雲淡風輕,“好不好……”

在人世間,在江陽府,做宋凜生的時候,是他漫長的成神歲月裏最快樂的時光。

有父母親族愛護,有阿兄阿姊看顧,有洗硯陪著長大,有宋伯照料生活,更重要的是——

有小玉在身邊。

無數次他想起這段就像是偷來的時間,都不曾後悔過,哪怕是為其做下了不知廉恥、卑劣自私的事,也在所不惜。

他有罪在身,才會自請下界受罰,可沒想到的是在這七世輪回當中,竟會有幸遇到小玉。

這對他來說,倒是獎不是罰了。

“你一直都是。”文玉心痛不已,緊緊地回抱著懷中人,“宋凜生。”

不論是重瓣蓮,是宋凜生,還是太灝,她都會一次次、千萬次地找到他。

宋凜生一直夢寐以求的答案終於真切地在耳畔響起,他緊繃了萬萬年的神經卻始終不敢稍有放松,“小玉……”

畢竟數不清的歲月就像一柄利刃貫穿身體,在其間留下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鉤吾山巔的夜風直往裏灌,讓他的心無時無刻不處在潮濕之中。

好在,小玉回來了,他終於可以走出陰冷黑暗,得見天光。

雖然……這並非他的功勞。

宋凜生方才勾起的些微笑意登時一僵,卻還是如實說道:“後來是子瞻,不知在何處尋到你的一縷神魂,種在了後春山……梧桐祖殿。”

“什麽……”文玉雖早有猜想,可如今聽到宋凜生親口驗證,仍是驚詫不已。

她轉生於後春山中,又受師父點化,拜入春神殿,果然並非巧合。

只是,當日她將神魂散入人間,就連自己也記不清楚分成了多少份,子瞻是如何找到的呢?

宋凜生眸色一黯,滿眼盡是神傷,“其實他……並未將此事告知我。”

他常常想,要是先子瞻一步找到小玉便好了,就不會再後來發現此事的時候,像個小偷那般被動。

“為何?”文玉眉心一擰,略有些不解。

子瞻行事向來光明磊落,怎麽可能藏著掖著?

宋凜生並不嫉恨,也無憎怨,他只是有些喪氣地笑道,“小玉,你有沒有想過不做所謂的神君元闕?”

不做……神君元闕嗎?

他這話是什麽意思,文玉一時沒品味過來,自誕生於天地間,她做神君元闕已很久很久了。

“子瞻,大約是想過的。”宋凜生自顧自答道,他本來也不是非要小玉說出個所以然。

想到鉤吾山師父說過的話,文玉忽然有些反應過來,“子瞻……”

——子瞻說過,要她只做文玉。

“他不將此事告知我,想必並非是針對我。”宋凜生笑得釋然卻也蒼白,或許從前之事他真的做錯了,“而是不希望你再與前塵往事有任何瓜葛,包括他,包括我。”

文玉指尖蜷縮,收在衣袖中微微顫抖著。

只做文玉的意思是,沒有什麽神君元闕,沒有什麽三界六道,更沒有什麽蒼生安定、天下太平。

她不必肩負責任,不必舍去自身,只需要做文玉便好。

“後春山是子瞻的洞府,有他暗中看顧,你生長其間必然是自由自在、無憂無慮……”宋凜生說這話的時候,忍不住地嘆息。

時至今日,他自然能理解子瞻的一番苦心,只不過當年——

“當年是我的卑劣與私心,害了你……”宋凜生靠在文玉肩窩處,卻別過臉去不敢面對她,“也辜負了子瞻多年的經營。”

這樣的懷抱真的好溫暖,讓他不舍得離開片刻與毫分。

可是,等他說完這番話,興許就再也無法感受到了。

天道輪回,報應不爽,他做下的事,不會抵賴。

文玉能感覺到肩頭的濕熱,他一直在流淚,“不論做了什麽,都無需自我詆毀。”

她沒有責怪的意思,但確實也好奇是什麽事,能讓宋凜生如此自苦,甚至毫不顧惜聲名,用上了卑劣與私心這樣的字眼。

她輕輕環抱住宋凜生,就像從前在人間的時候那樣,他們常常彼此依靠在窗前,看秋葉落,看冬雪生。

“可這是讓我入輪回七世都無法彌補的事。”宋凜生抱得更緊,他好怕小玉會推開他。

比起小玉要承受的,子瞻被破壞的,他入輪回其實真的算不得什麽。

“無數次,我碰見他采集乘雲巘上的朝露到後春山澆灌你。”宋凜生恍惚道,這也是他疑心的開端,“可無論如何試探,他也不願承認梧桐祖殿的那株碧梧就是你。”

子瞻這樣八面玲瓏之人,每次卻都回給他以沈默,這本身就是一種反常。

這個話題太過沈重,文玉不想宋凜生如此緊繃,笑道:“碰見?”

“我……跟蹤了他。”宋凜生一時語塞,還是照實答道。

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幸而如今這個角度,小玉是瞧不見的,他索性更安心地在她肩窩蹭了蹭。

“興許,子瞻是想叫你順應天地之道,自然生長。”宋凜生閉上眼,淚水就在鼻梁處積累成一小塊湖泊,“莫說是我,即便是他自己也不可打擾。”

文玉仰面看著墻上跳動的燭火,投在她與宋凜生身上一段忽明忽暗的光,就像往日的記憶那般模糊,“大約是罷。”

如今子瞻在鉤吾山下,許多事情已無從查證,或許只有他自己才說得清楚。

但是文玉能肯定,他只是希望她心無掛礙、來去隨心,不要受身份的束縛,也不被過去所連累。

“但是我太心急、太自私,竟然做下了——”宋凜生眉間劃過一抹獰色,全然是對自己的責怪。

文玉輕拍著他的後背,為其順氣,就像宋凜生無數遍做過的那樣。

雖不知他到底做下了何事,可照她看,都不必太過緊張和苛責,沈溺於過去,不如想想現在。

至少眼下她們就在彼此的身旁。

宋凜生胸前劇烈起伏著, 整個人都在顫抖,文玉能感覺到他總是壓抑著自己,憋著那一口氣,千萬年也沒能發洩出來。

“還記得從後春山上下來,在宋宅的時候,澹青同你說我從不飲酒。”思緒拉回江陽府的那一夜,宋凜生似乎不自覺便陷入某種沈醉,“小玉,這話並不屬實。”

“除夕夜宴,你曾說是第三回飲酒。”雖不知為何忽然提起此事,文玉還是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倒著數,那晚是第二回。”

她沒有過問,第一回是在何年何月、何時何地,卻直覺宋凜接下來要說的與此就與之相關。

“對。”宋凜生唇畔勾起一抹笑意。

小玉向來如此,不論從前或者現在,都是一點就透。

他收了笑,神情變得肅然,“第一回,是在後春山——”

“梧桐祖殿。”鬼使神差般,文玉當即便猜到了答案。

宋凜生身形一僵,就連眼睫也開始止不住地顫抖,帶起的氣流似乎即將形成風暴,將他拖入深淵。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盡量平緩地說:“我邀子瞻在春神像前的庭院中飲酒對弈,落子的間隙再次問起頭頂上那株抽芽咬綠的碧梧的來歷。”

句芒一向寬仁慈愛,卻在此事上始終不肯據實以告。

“即便他仍舊沈默,我也有了答案。”宋凜生越說越心驚,即便早在腦海中預演過無數次,“那場對弈勝負難分,沒有贏家,可我還是輸了。”

可他還是會怕小玉知曉此事後,會……厭惡?還是憎恨。

似一線串珠,文玉忽然反應過來,那些當時不起眼的、被忽略的細節猶如草蛇灰線、伏脈千裏,在瞬間擊中了她。

在春神殿斷雲邊的那半局殘棋,莫非就是宋凜生與子瞻當年未完的對弈?難怪當時她看上頭許久不曾有過落子的痕跡,竟然……

廝殺正酣、難分伯仲的場面,最後的破局之法……是她情急之下的一揮袖。

無意間打破了數百年的僵持。

子瞻為什麽要保留一局……死棋在斷雲邊,這麽多年他可曾想好下一子要落在何處嗎?

“為什麽說——”分明是平手,文玉不知道他為何這麽覺得,“是你輸了。”

宋凜生心頭一空,那些像巨石般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東西仿佛頃刻煙消雲散,是時候面對了。

“因為我趁著酒醉,帶著三分不慎、七分蓄意。”宋凜生從未感到如此的清醒,他不能再逃避下去,“將混有我神力的仙釀傾倒在碧梧樹根,催生了你……開靈啟智。”

這便是他的私心,亦是他的卑劣。

對於小玉能夠重新回到這世間的機會,他不願放過,哪怕絲毫,也不想多等,遑論須臾。

子瞻像一面鏡,以其大愛照見他的小情,

也許在子瞻看來,任由小玉在後春山自由生長、自在萌芽,再順應時機開靈啟智、修得人身,便好。

而後看她喜歡,無論是飲朝露、披晚霞,亦或是睡大覺、侃閑天,做什麽都可以。

只要她是自由的,便好。

但子瞻那樣的境界,他做不到。

鉤吾山的萬萬年,他總會想起和小玉在拂蓮洞的驚鴻一瞥;在江河湖海間、日月星辰下看世間的風光;在木鷂鎮的農家借宿蹭飯,幫忙刷碗;賴在她的房裏要問什麽要分開住;因夔玄吃味,為子瞻喝醋……

——那些鬧了許多笑話,卻又無比鮮活的日子。

一旦體會過,怎麽會舍得放手,他只想她回到身邊,想得快要發瘋。

不論是子瞻的看法,還是天道的秩序,他通通不在乎。

說他道德敗壞也好、品行不端也罷,做便做了,絕不後悔。

眼前跳躍的燭火越來越模糊,直至變成一團暖黃的光暈,文玉雙目蓄滿淚水,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原來,不是天地恩澤,也並非香火鼎盛,是宋凜生用神力催生了她。

否則就憑那一縷破碎的神魂,她不知還要修行多少年才會開靈啟智。

“可是……”文玉努力回想著,不肯放過記憶中的每一個細節,“可是為什麽後來……”

後來在梧桐祖殿點化她的,分明是子瞻,是師父。

宋凜生去了何處?是入了輪回嗎?難道這就是他說的有罪在身、下界受罰?

“我欲念太深,不知過猶不及的道理。”宋凜生徹底卸了力氣,貪戀地感受著文玉懷中的溫柔,“你那時神魂不穩,無法承受我的力量。”

有些話,說出來反倒令人一身輕松,或者說,他已到了心死的地步,自然無所顧忌。

“子瞻似早有預料,冷眼看著我自以為毫無破綻的‘失手’。”宋凜生輕微搖了搖頭,覺得當日的自己確實有幾分好笑,“他說會收你為徒、助你修行。”

一切似乎都說得通了,在梧桐祖殿子瞻的出現並非偶然,而宋凜生的七世輪回亦源於此。

文玉閉上眼,任由溫熱的淚水落下,在面頰上滑過,留下被風幹的冰冷。

因果因果,原來此事之因,其實是前事之果。

“我自知有罪,非但沒幫到什麽,反而險些害了你。”時間實在是太過神奇,令他說這話的時候都有些恍惚,“遂自請下界入輪回,七世方可歸位。”

若是回來的時候,小玉能夠重現世間,那他所受的一切就都值得,即便那時她已是子瞻……的弟子。

他忽然想起子瞻說過的那句話——

“其實你不必如此。”句芒眼見太灝自以為精妙無比,實際卻漏洞百出地將酒傾在碧梧樹根上,“要相信,山海自有歸期,風雨總會相逢。”

命定之人,總有再見的一天。

只是宋凜生沒想到,竟真有天降的機緣,讓他入凡塵轉生的第一世便遇見了小玉,在……後春山中。

即便只有短短一歲春秋,卻也已經很難得了,他很知足。

即便說出一切,可能就會失去一切,宋凜生也不覺得後悔,他咬緊牙關不舍地緩慢抽身,無比眷戀地從文玉懷中起來。

也許是時候了,這個擁抱本就是偷來的,他沒什麽面目再賴著小玉。

做這片刻的宋凜生,已然很好。

墓室內一片死寂,宋凜生心中亦充滿塵埃,可就在他方才起身之際,便感到後背受力——

是文玉深深地回抱了他。

“小玉,你……”宋凜生脖頸一僵,登時不敢動作。

你難道不會厭惡……我這樣自私卑劣之人嗎?

文玉兩手將人緊緊地錮著,不讓他退開半寸,她知道宋凜生會怎樣想,所以今天一定要把話說清楚。

只不過現在想來,當日認為死到臨頭的大事,到如今歷盡千帆也就成了不足掛齒的小事。

“你下界之後,我私入擢英殿、誤傷不死樹,壞了一個凡人的壽元枝,令他輕則命格變化、重則短命早夭。”

文玉輕拍著宋凜生的背心,卻不知是在安慰他,還是當日那個以為不知如何彌補的自己。

“也就是你。”文玉沒有一絲猶豫,肯定地說道,“宋凜生。”

似烏雲翻墨、白雨跳珠,宋凜生的一顆心登時淩亂不已,“小玉……”

她叫他什麽?她叫他——宋凜生。

文玉在他頸側蹭了蹭,鬢發間那些細小的絨毛,雖撓得人直發癢,卻也真實的感覺到彼此的存在。

在東天庭的那段日子,敕黃帶著她今天看瑤池,明日游雲海,可卻偏偏是那時候走進了擢英殿,遇見了不死樹,損壞了壽元枝。

冥冥之中,真有天定嗎?

環環相扣,真無天定嗎?

“從一開始,你我的命運便緊緊交織。”文玉低低地笑了聲,隨即將人攬得更用力,“如今你想解開,那不能夠。”

自拂蓮洞他的降生,鉤吾山元闕隕落,梧桐祖殿帝君傾酒,不死神樹文玉折枝,江陽府的相遇,幽冥殿的重逢。

故事的結局早在開頭就已寫好,註定她和宋凜生緊密相連、永不離分。

“我……”宋凜生方才從震驚的餘韻中緩過神,便又叫欣喜沖昏了頭,“我求之不得。”

鉤吾山的那些日夜叩問,終於在今天有了回響,原來子瞻說的不錯,風雨真的有歸期,山海真的會相逢。

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甚至開始語無倫次起來。“我願意和小玉在一處,便是——”

“便是身死,你也願意。”得了肯定,文玉這才將人放開些許,與他對視,“我知道。”

燭火為宋凜生稍顯蒼白的面色補上一層暖光,卻不知怎麽的,照得人更加憔悴了。

文玉揉了一把他消瘦的臉頰,顫聲說道:“可是這一次,我們都要好好活著。”

不論天光乍破、月懸中天,還是四季輪換、星河鬥轉,都要不遺餘力地好好活著。

“一言為定。”宋凜生笑中帶淚,使出了從前哄阿沅阿珠的把戲,“拉鉤——”

文玉亦是破涕為笑,“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百年千年萬萬年,此生不變。”宋凜生忽然正了神色,鄭重其事地與文玉說道。

“對了——”文玉點點頭,忽然想起另一樁事,“除夕那夜,你以聞鍾的鈴鐺相贈,我卻身無長物,不見回禮。”

話到此處,宋凜生心念微動,“其實,有一物……”

“早該給你。”文玉與他相視一笑,隨即便起身推開棺蓋——

紫竹洞簫的碎片正安靜地躺在其中。

舊日的情形在眼前重現,文玉想起正是在這間墓室,她與宋凜生大打出手,而後命魂歸位、紫竹簫斷。

竟然已是許久之前的事了。

“既然你是重瓣蓮所化,結幾段藕來修補此蕭應不成問題罷?”文玉定住心神,拾了碎片在手。

宋凜生雙手捧起,小心翼翼地將其接過,“那是自然。”

這管洞蕭,是小玉在凡間送他的禮物,如今即便是碎了,也是無上珍寶。

“那你再順帶開幾朵花給我看,要大朵的。”文玉見他總算止住眼淚,忍不住多說幾句。

就算淚水讓人我見猶憐,但他還是笑起來更好看。

對於小玉的要求,他是從來不會拒絕的,“好。”

“那再長些蓮子,要大顆的。”文玉越說越起勁,就像在江陽的時候,她也總是逗宋凜生。

宋凜生亦是照單全收,“好。”

文玉盯著宋凜生看了很久——

其實他一直以來,都沒有怎麽變過,即便是重歸神位的那段日子,作為帝君太灝,也只是沈默克制了些,而性格的底色還是同樣的溫暖柔軟。

在鉤吾山散盡神魂的時候,她沒想到還能有今天,活著真好,有宋凜生真好。

“你下界輪回七世,除了我這個文玉,不會還遇見什麽武玉罷?”沒來由地,文玉就是想再逗逗她。

可話中之意竟不自覺酸的冒泡。

“其實……”宋凜生一呆,旋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有與小玉相識的這一世轉生為人。”

文玉眉梢揚起,確實有些驚詫,“什麽?”

“或許,天道是懲罰在某些事上我開口太晚。”宋凜生煞有其事地點點頭。

譬如在拂蓮洞時,若是能早些向小玉表明心意就好了,那麽後來鉤吾山之事,她會否因一絲的顧忌,更選擇更為折中的辦法呢?

宋凜生嘆息道,興許不會,但是萬一呢?

“此話何意?”文玉還是覺得稀奇萬分,怎麽還有這種說法。

“所以其餘六世,就將我轉生為那些不能言語的山石、流雲、峰巒、林木、鐵礦、溪水。”宋凜生無奈道,也算是吃六塹長六智,“也好讓我知道人長嘴是做什麽用的。”

原本還被他逗得直樂的文玉,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忍不住癟了癟嘴,“若是你真的知道,又豈會在幽冥殿上說出那樣的話。”

她是說那句:我不是宋凜生。

宋凜生面色一黯,連聲致歉,“小玉,那日是我不對。”

若說置氣,倒也算不上,可文玉卻是真的好奇,為什麽不與她相認,還問她找他做甚!

“我只是害怕,會讓你失望。”

畢竟甫一歸位,便早早地打聽好小玉的行蹤,甚至搶先進了幽冥殿候著。

其實那時候酆都在他面前嘮叨了些什麽,他並未仔細聽,只滿心想著小玉何時能穿過十殿閻羅上前來。

見到他會不會歡喜,還是會……害怕?

“直至你進門的那一刻,還總也忍不住在心底問自己,我是宋凜生,可我真的是宋凜生嗎?”

這個一直以來讓他不敢面對的問題,如今終於有了答案。

“小玉,我說過太灝不過是神號。”他不會再懷疑自己,甚至能夠肯定,“我的名字叫做宋凜生。”

話音落地,激起一小片灰塵,卻更顯寂寥。

“我方才進來的時候,看見外頭玉蘭開了。”沒頭沒腦的,文玉忽然說道。

宋凜生心中驟然縮緊,忐忑萬分,“能否帶我去看看,小玉。”

就在他略顯茫然的時候,文玉釋然一笑,“當然好,宋凜生。”

墓穴昏暗,燭火微黃,可文玉和宋凜生對視的時候,卻覺得天光漸亮、前路通達。

一時間,雖然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卻又勝過千言萬語。

“我說了不許進去!”乍然一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宋凜生循聲回首,似有所感,“是……”

“澹青。”文玉眉梢微擡,她怎麽把這茬忘了。

未待她有所反應,墓室門卻應聲而開——

這才開春,一個大馬趴摔將進來的澹青,又拜了個早年。

而他身後,鳴昆毫無負擔地慢悠悠收回腳,同身側的宋濯揚了揚下巴,“誰說不許進去,快請。”

宋濯左看看尚未起身的澹青,又瞧瞧居高臨下的鳴昆,忙各施一禮,緊接著跨進門來,“姑姑——”

“小濯。”文玉話音未落。

人群便像潮水一般從宋濯的身後湧進來,層層疊疊的腳步聲嘩啦啦直響。

“姑姑!”陳知枝三步並作兩步,轉瞬就到了文玉跟前。

聞良意瞥了眼宋凜生的面色,直接就是一個揮手自信打招呼,“姑父——”

宋凜生身形一頓,忙拂袖抹去面上半幹的淚痕,:“……”

除卻這三人,還有跟在後頭的文衡、文寶,蘇見白,沈璧與聞良見,藏靈同聞彥姿兩個,甚至連賈亭西都驚動了來,他不用忙公務嗎?

“你們……怎麽都來了?”文玉心中暗笑,卻還是擋在宋凜生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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