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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惟願年年似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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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首發 惟願年年似此年。……

除夕夜宴, 觀梧院。

臘月日頭短,在眾人進出忙碌的腳步聲中,似乎沒過多久便迎來了暮色四合、落雪滿院。

文玉坐在窗邊的軟榻上,帶著半夢半醒的朦朧揉了揉眼眶, 透過雕花的空隙看出去——

“蘇見白左邊一點、左邊一點。”聞良意雙手環胸站在正門的石階下, 一副指揮使的派頭, “右邊兒這個太高了,知枝。”

蘇見白眉心跳了又跳, 陳知枝拳頭緊了又緊, 可還是依照聞良意所言,將春聯的位置挪了又挪。

“如何了?”知枝耐著性子, 回頭問。

聞四一向如此,她早習以為常。

可蘇見白就不是那麽捧場的主了,“再高了低了,你就給本大爺自己來貼!”

這若是在家中,哪裏輪得著他來做這些活計?都是陳小道說什麽人間和青丘有蘇不一樣,他才勉為其難地留下來的。

“那可使不得。”聞良意笑眼彎彎, 顯然不將他的威脅放在心上, “我一個傷患, 如何能做苦力啊。”

這些時日的相處下來, 蘇見白不過就是一個嘴硬心軟的小公子罷了, 眾人待他自然也沒有初見時的那些拘束了。

“小四, 快些貼好進屋去罷。”宋嶼站在廊下, 一手抱著文寶,一手拎著年畫燈籠,“外頭冷。”

宋濯懶懶地瞥了一眼,微不可察的笑意漫上唇角, 橫豎聞良意是個勸不住的人,他才不想多費口舌。

“衡姐。”他將一只剛描好的燈籠遞過去。

點上裏頭的燭芯,文衡就著流光般輾轉的火彩將燈掛好,而後忍俊不禁地接上畫,“嶼哥說得對——外頭冷,傷患就要少吹些風。”

“哈哈哈哈哈——”文寶見自家哥姐合起夥來逗弄某人,簡直笑的停不下聲。

宋濯收回空落落的手掌心,笑著搖了搖頭。

“這個嘛……”聞良意忽然尷尬了一瞬。

他這些伎倆對上嶼哥和衡姐那就完全不夠看,更何況他家長兄還在此地呢。

在蘇見白和知枝打趣的目光中,聞良意隔著門檻弱弱地問:“殿下,福字可寫好了嗎?”

屋外是白雪寒冬,屋內是湯沸火紅。

“小四稍待。”沈璧一手執筆、一手攏袖,正專心致志地書寫著。

松煙墨的香氣順著硯臺發散出來,聞良見見差不多了便停下研磨的動作,靜靜地候在她身側。

這幅畫面……倒像極了從前宋凜生教她習字的樣子。

文玉心頭一顫,只覺得眼眶發熱、喉嚨發緊。

為什麽、為什麽還是頻頻想起那時的事,宋凜生如今不是已然在她身邊的嗎?

她在懷念什麽?又在……顧忌什麽呢?

不對,宋凜生——

夜雪在燭火的照耀下,由冰藍轉為暖黃,宋凜生在門前擱下油紙傘,折回幾枝臘梅尚抱在懷中,“小玉?”

熟悉的聲音響起,令文玉一個激靈,腦海中那點不真實感亦隨之煙消雲散,“嗯?”

宋凜生目光微滯,隨即很快便恢覆如常,“我取了梅花雪水煮上,餐後用來沏敬亭綠芽。”

“你……”文玉點點頭,看著他眉眼間的水汽,“你傷都不見好,亂跑什麽?”

這幾日她沒怎麽合過眼,方才實在熬不住歇了片刻,可到醒來時將這院子裏裏外外看了個遍,也不見他人。

這種驚慌的感覺,三百年前的除夕夜她已經體會過一次。

似乎沒想到文玉會動這樣大的氣,宋凜生當即僵在了原地,“我……”

他身前抱著鵝黃點點,隨之浮動的是臘梅的香氣。

沒等他說些什麽,文玉快步下榻沖上前去,將人緊緊地抱在懷中,“外頭雪大,你別亂跑。”

她怕他會消失不見,也怕他會出現意外。

宋凜生楞了一瞬,雙眸在片刻間驟然睜大——

是數百年來久違的擁抱。

似冰川化開、春水吹皺,宋凜生眉梢揚起,當即將文玉深深擁住,“我不會的。”

她肩上的鬥篷刮過宋凜生的鼻尖,毛茸茸的觸感讓他心底最真實的、最敏感的某處柔軟非常。

“還笑!”文玉松開手,脫下鬥篷將宋凜生裹了個嚴實。

帶起的動靜直叫他懷中的臘梅花枝亂顫。

宋凜生就這麽老老實實地站著,任由她折騰也不推辭,“可系好了?”

文玉正奇怪,若是往日宋凜生絕不可能穿著她的鬥篷……可她手上動作沒停,將系帶打了個漂亮的結。

她如今會系蝴蝶結,再不是從前只能等著宋凜生為她穿鬥篷的時候了。

可沒等文玉得意片刻,宋凜生一手將臘梅揣進她手中,再將人打橫抱起兩步放在了榻上。

“你——”一切變化來得太快,文玉甚至有些反應不過來。

唯有臘梅的香氣湧動,襲了她滿身。

宋凜生解開鬥篷蓋在文玉身前,又替她捏了捏衣角,“小玉稍待,我去點香。”

言罷,他便回身去動熏籠。

即便是數百年未曾踏入過觀梧院,可他對其中陳設的熟悉卻絲毫未減。

淡淡的冷冽氤氳而出,宋凜生將熏爐中原本燃的辟寒香換做了雪中春信。

內室燒著炭,再點那樣的暖香,他怕悶著文玉。

看著他嫻熟的動作,文玉漸漸陷入沈思,就像是回到了當初被照顧得無微不至的日子。

宋凜生回來了,當時的日子便也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文玉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下來,雪中春信的冷冽混合著臘梅的淡雅,叫她平覆了好些。

等宋凜生忙空了手,又將雪水煮上,再取來只青玉瓷瓶坐在文玉身側。

文玉將尚在懷中的臘梅就著宋凜生的手插入瓶中,一顆心總算是徹底安定下來。

插花、點茶、聽雪、燃香,都是她和宋凜生從前經常在窗前做的事情,現在都有點手生了。

畢竟往生客棧那三百年她從未再做過這些。

“哎喲——”聞良意正雙手捧著沈璧的墨寶在門前比劃,卻叫人一腳踹在屁股上,“誰!誰偷襲我——”

他險些在門檻上給姑姑拜早年。

文玉循聲往外望去,見聞良意嘟嘟囔囔地起身,一副不會善罷甘休的模樣。

“堵在門口做什麽?”聞彥姿左邊領著澹青,右邊跟著鳴昆,正居高臨下、忍俊不禁地瞥著聞良意。

後者正欲發威,卻忽然老虎變貓、無比順毛,“二……二叔?”

聞彥姿強忍著笑意,不鹹不淡地哼了聲,而後徑直邁步進了門,“今日難得重聚,就將席面擺在觀梧院罷?”

流水似的菜色布將上來,待文玉瞧見的時候,已是滿滿當當一大桌。

彥姿也不像是同她商量的樣子,文玉笑著與身側的宋凜生對視一眼,可想而知某些人還未消氣呢。

“一切聽彥姿安排。”文玉想起從前她沒少嚇唬聞彥姿,如今讓他做一回主也無妨。

宋凜生笑眼彎彎,頗有些明知故問,“我給你找的幫手,可還受用?”

“受用、受用得很。”聞彥姿拍了拍手,滿不在乎地往邊上一錯身——

徑直露出後頭的澹青和鳴昆兩個,簡直可以用灰頭土臉來形容。

“這……”文玉想過會是這般場景,卻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程度。

澹青額角還掛著點點晶瑩,率先開口:“他竟……安排我控水洗菜。”

“還……指揮我禦火燒柴。”鳴昆要淡定許多,卻蓋不住滿面煙灰的狼狽。

聞彥姿毫不心虛,“好了,洗把臉吃飯罷。”

也不知是誰在後廚不休整一番,非要留到觀梧院來露個臉。

文玉和宋凜生眼觀鼻、鼻觀心,皆是默不作聲,強忍笑意。

這時沈璧和聞良見收拾好案上的筆墨,正巧宋濯幾個也掛完燈進來,人差不多齊了便紛紛圍在桌前等文玉和宋凜生入席。

“今日是家宴,大家隨意落座便是。”文玉不是拘禮的人,亦不在乎所謂的次序。

“姑姑可是說真的?”文寶第一個捧起自己的小碗挪了挪,“那我要挨著霽明哥哥坐。”

宋凜生輕聲笑道:“你姑姑從不說假話。”

他見了文寶,就好像見了當日的文珠一般。

日月輪轉、星河長明,所以說時間的參照物是什麽呢?

“你來坐你來坐,沒人跟你搶。”宋濯識趣地起身,讓文寶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聞良意轉眼便將方才的尷尬望到九霄雲外,又忍不住打趣起來,“是啊,文小寶——只要你不想坐在姑姑和姑父中間,哪裏你都坐得。”

“小四,又貧嘴。”聞良見眉頭一皺,不讚同地看著自家這個令人發愁的弟弟。

文玉卻不以為意,勸道:“沒事,讓他說。”

這個聞小四平日裏上頭有好幾個哥哥拘束著,按理不會養成這樣皮實的性子,只怕是管教過嚴、適得其反。

“說話能把肚皮填飽就繼續說。”聞彥姿招呼著眾人落座,倒比宋濯更像是個當家的,“否則,就準備開宴。”

文玉笑看聞彥姿一眼,而後掃過在場的諸位,似乎少了誰——

“開宴也不等等為師嗎?”藏靈跨進門來,徑直坐在了某人身側,“聞彥姿?”

聞彥姿身形一頓,卻並未理睬藏靈的話,專心只忙自己手中的事。

也不知幾副碗筷要數多久?

文玉掃了一眼二人之間古怪的氛圍,只好先開口打破僵局,“我還當神君回藏靈仙山了呢。”

下午與宋凜生說話之時,她確實以為藏靈不會來。

藏靈眸光一瞥就知道文玉心中所想,她原是預備走的,可是想到聞彥姿那臭小子定然是故意的,若真就此回了藏靈仙山,豈不正合他意?

“效仿帝君而已。”她沒回文玉的話,反倒不鹹不淡地對宋凜生說。

宋凜生眉心一蹙,不知這其中怎麽還有他的事,“此地沒有帝君太灝。”

他如今只是宋凜生,也只做宋凜生。

文玉見狀忙拍了拍宋凜生的掌心,他似乎對太灝這兩個字格外敏感,也不知是好是壞。

即便是為了尋求身份的認同,她也不想他拋棄自我。

有了文玉的安撫,宋凜生這才稍稍安下心來,不知藏靈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那也沒有神君藏靈。”藏靈並不打算與他為難,立時便順著話口往下說,“我還有個俗名,叫李知顯。”

此言一出,聞彥姿的動作明顯慢了半拍,沈默了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羊肉爐子、蔥蔥鯽魚、花雕醉蟹、燕窩八寶鴨、魚翅芙蓉糕……”

隨著他一道一道地報上菜名,藏靈的神色卻莫名暗淡下去。

人間年節大多數都是吃這些,她本也沒抱什麽希望,只是沒想到真到這個時候,還是會有些失落。

豈料聞彥姿停頓片刻,又不知從哪變出另外幾樣來,“鮮蘑菜心、洗春三絲、板栗冬筍。”

藏靈眸光亮了亮,她就知道,聞彥姿定然不會忘記她不食葷腥。

“請用飯罷——”文玉的目光在藏靈與彥姿之間來回,忍笑道,“李知顯。”

就放過她的宋凜生罷。

藏靈不自然地別開眼去,天知道她掉頭回來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毅力。

面對聞彥姿,她簡直毫無辦法。

“二叔,是否少了一道?”聞良意滿心牽掛的就屬那荷葉酥山,他倒真想知道冬日食用是何滋味。

聞彥姿平日裏嫌棄聞良意的多話,如今卻正能讓他松口氣,“少不了。”

“是呀,還真是少不了。”陳知枝滿眼得意,她雖做不到,可有人做得到。

蘇見白亦是笑話他少見多怪,“你沒去瞧瞧中庭的尋芳水池,如今已是花葉滿塘了。”

“什麽?”聞良意拍案而起,倒真像是要立刻沖將出去一般。

幸而他大哥聞良見將人一把按下來,“小四,飯後再去也不遲。”

眾人一時七嘴八舌地討論著,話中稀奇之色難掩。

文玉想起彥姿那句“找你姑父”,有些後知後覺地看向宋凜生,“做了什麽?”

“一些小把戲。”宋凜生笑意柔和,並未有什麽自得之色。

文玉思索片刻,她未曾親眼所見,有些難以確定,“障眼法?”

“我降生於極東之地的一株萬年菡萏裏,因而沾染了它的氣息,要催生荷葉,再簡單不過。”宋凜生輕輕搖頭,他不至於用障眼法哄彥姿。

文玉將一塊花雕蟹夾到宋凜生碗中,沒再問什麽,“吃飯。”

這似乎是他第一次講起自己的來歷。

“嗯。”宋凜生笑著頷首,開始對著那螃蟹一陣敲敲打打,最終卻將完整的蟹黃蟹膏擺在了文玉盤中。

文玉楞了一瞬,無奈地搖搖頭。

她想起最初的時候,便是宋凜生帶她體會人間百味的,本想調換一下身份,可沒想到如今還是要宋凜生來照顧她。

“姑姑,這是今年釀下的小雪酒。”文衡為文玉和宋凜生各滿上一杯,意有所指道,“放心,喝了絕對不會有問題。”

雖有些許擔心,可年節時候哪能沒有酒呢?

文玉看了宋凜生一眼,當即明白文衡話裏的意思,“可以嗎?”

看來文衡還沒忘了上回宋濯抱出來的那壇小雪酒惹下了什麽禍事。

“第三回。”宋凜生笑著頷首,同文玉比出一個數字。

這是他第三回飲酒。

文玉了然地笑笑,第三回就在眼前,第二回她也見識過,倒是還沒問過,第一回是在何年何月、何時何地?

“敬姑姑!”陳知枝率先舉杯。

聞良意緊隨其後,“敬姑父——”

“敬江陽府,敬家族和睦。”宋濯環視一圈,同在座的各位兄長阿姊致意。

沈璧笑了笑,同樣回敬宋濯,“敬大徵朝、敬百姓富足。”

“敬山海。”聞彥姿亦是感慨萬千。

他自從做了所謂的聞家二公子,幾百年來便已經不清楚換過了多少位“大哥”,像良見這樣的世家楷模和良意這般的搗蛋小鬼,亦是不知見過多少。

可如今坐在這裏一處過年守歲的,恰是聞良見、良意兩兄弟,不是旁人,這很難說不是緣分。

藏靈總是繃直的唇角微微揚起,任是平日裏再如何暴戾,此刻也忽然柔軟下來,“敬……相逢。”

文玉舉杯同眾人示意後,最後轉到宋凜生 面前,“宋凜生,此為百年第一年。”

這是她們約定好的,卻來遲了數百年的第一個年。

“惟願年年似此年,小玉。”宋凜生眼眶一熱,終於是得償所願。

他相信,往後和小玉還會有很多個新年。

外頭落雪紛紛、一片淡藍,屋內燭火搖曳、滿室暖光,眾人推杯換盞的身形倒映在窗扇上,恰如一副活靈活現的年節畫卷。

“我來遲了——”

遠遠地一聲,帶著訪客入畫而來。

“原想著早些過來,可家中祭竈事忙、脫不開身。”

文玉停箸瞧去,卻是好些時日沒見的賈亭西。

“快進來暖和暖和。”文衡忙起身招呼道。

宋濯亦迎上去接過賈亭西帶來的大包小包、一應事務,“外頭雪大,怎麽來的?”

“過年過節的,家中的幫傭也回鄉了。”賈亭西滿不在乎地拍拍肩上的雪,將鬥篷摘下掛在一旁,“我幹脆幾步走來,倒還快當。”

“那怎麽好?”宋嶼忙將一直溫著的湯婆子遞給賈亭西,又引他入座,“仔細凍著。”

“多謝嶼哥——”賈亭西倒也不急著落座,反而禮數周全地同眾人見禮,“姑姑、姑父,與眾兄弟姊妹過年好。”

沈璧笑他整日“下官、下官”的,如今總算記起他們是兄弟姊妹了,“賈大人,快喝杯酒暖暖罷。”

“殿下哪裏話,今日可是家宴啊——”賈亭西一杯酒下肚,總算面色紅潤了些,“原本雪川來消息之時,就該來拜見姑姑、姑父,只是事忙耽擱了,還請勿怪。”

“既是家宴,不必拘禮。”文玉擡袖為他滿上酒杯,笑道。

宋凜生倒略顯遲疑,“這是……”

“是陽生的後人。”文玉解釋著。

宋家和文家,包括聞家,想來很容易想到,也不必特別說明,唯賈亭西恐怕他一時半會兒還真猜不準。

果然,宋凜生眸中一驚,“竟是……姓賈。”

當日送別陽生的時候,沒想到有一天會是這樣的收尾,不過……也很好、很好。

“正是。”賈亭西不卑不亢,很有一番氣度,“賈亭西見過姑父。”

“叫姑父可是岔了輩了。”宋濯幽幽地打趣道。

畢竟是他宋家先祖,如今一個個的跟著姑姑喚起了姑父,可不是占他家便宜麽?

“宋雪川,你少來!”聞良意拍了宋濯一掌,當即要為賈亭西說話。

眾人說說笑笑,再次在桌前圍坐下來。

“方才我來的路上,瞧見後土娘娘廟前聚集了好些百姓。”賈亭西奇道,這可是難得一見。

聞良意眉梢上揚,也覺得怪得很,“那後土娘娘廟向來衰微、香火也雕零,莫不是近來又顯靈了?”

聽他們這麽一說,文玉倒想起來,如今後土已從鉤吾山解脫出來,重歸神位不過早晚的事。

待她得了空,必不會對百姓的祈願不管不顧的

後土娘娘廟沈寂百年,是該熱鬧熱鬧了。

“往後會越來越興盛的。”文玉淡笑道。

賈亭西略顯訝異,趕忙追問道:“姑姑此話當真?”

“姑姑既開了口,自然是當真的。”沈璧對鉤吾山的事多少知道一些,比旁人更清楚,“你還是點點府衙的財力人力,得空將後土廟修繕一番罷。”

“殿下放心,我回去便辦。”賈亭西煞有其事地點點頭,可話音一轉,“不過眼下還是先將帶來的節禮給大家——”

宋濯抱著他帶來的一堆東西適時地出現在側,似乎排練過無數次般,畢竟這樣的情境每年都要上演。

無非是給衡姐的書卷,給小寶的硯臺,給他的匕首,給兄長的長劍,給聞家兄弟的生意經,一通亂送。

賈亭西稱之為——博采眾長。

“還有我的。”文衡見時間差不多了,也起身去取自己備下的節禮。

本就是圖個熱鬧,才互贈□□。

聞良見給了一個眼神,聞良意便自發地心領神會,亦動作起來。

沈璧沒他們那麽多東西,只從袖中抽出厚厚的銀票和房契,也不區分,直接便是一人一沓。

“璧山,每年都給這樣多的銀錢。”文衡笑著給沈璧一個她做生意得來的稀奇物件兒,覺得實在是對比強烈,“我又如何花得完呢?”

“是呀——王爺——”聞良意捧著銀票,笑得見眉不見眼。

沈璧知道他在打趣,索性回道:“王爺沒別的,王爺錢多。”

“霽明哥哥的八角蝴蝶酥,聞家哥哥的糖葫蘆,宋雪川的糖葫蘆,聞季白的糖葫蘆……”文寶嘀嘀咕咕地數著,又將其一一送到各自的手中。

“文福生。”宋濯閉了閉眼,有些無可奈何,“為何今年還是糖葫蘆?只有兄長是蝴蝶酥?”

“宋雪川……”文寶鼓著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地,“要你管——略——”

陳知枝取出自己煉制的護身符,一一叫眾人掛在香囊上,“新的一年,新的平安啊。”

“我也有嗎?”蘇見白楞楞地看著自己掌心那個紅紅的三角,有些回不過神。

陳知枝手上的動作一頓,“不要還我!”

“我不——”蘇見白一把將護身符塞進腰間的香囊中,“不要還你,不就是別還你嗎?”

“你跟我咬文嚼字!”陳知枝恨恨地橫了某只狐貍一眼。

眾人登時笑作一團,熱鬧無比。

只這頭的四人面面相覷——

“凡間過年還有這樣的環節?”藏靈略有一絲尷尬。

身側的聞彥姿也有些心虛,“我沒在人間過過年……”

宋凜生沈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物送至文玉眼前,“小玉,這個給你。”

“這是……”文玉眉目間驚詫不已。

——是她的鎏金球,可是在鉤吾山時不是……

“這原是聞鍾的一部分,當年既在機緣巧合之下贈與你。”宋凜生雙頰泛紅,也不知是飲酒之過,還是旁的什麽。“如今物歸原主。”

“機緣巧合?”文玉登時想起一人,很是疑惑,“那吳大是你的人?”

“怎會?”宋凜生忽然情急起來,忙為自己分辨,“當日聞鍾鎮壓鉤吾山,金鈴受損、散落在人間……”

那時他無心看顧,便任由它去了,後來下凡歷劫更是沒工夫管這樁事。

“是它自己,找到了你。”宋凜生的眉眼柔和起來,有些事情似乎冥冥之中真有天定。

他從前不信這些,如今卻不得不信了。

文玉將其接過,指腹在那上頭的金色紋路上來回摩挲,“可我身無長物,沒什麽能給你……”

她不知道過年要預備節禮,也沒什麽能隨手拿出來的東西。

“其實有一樣……”宋凜生眸光劃動,他想了許久。

文玉鮮少見他這樣略帶狡黠的表情,不禁也好奇起來,“什麽?”

“沒什麽……我是說日後再補給我也好。”宋凜生卻忽然改了口,不再提起。

這叫文玉好生摸不著頭腦。

“明日、明日一早便要去文家——”文衡張羅著席間的各位,挨個囑咐,“可誰也不許缺啊——”

“那初二來聞家,初三去賈家。”聞良意掰著指頭算,看看還有熱鬧幾日,“初四……”

文寶一邊擺弄收到的節禮,一邊提醒道:“初四要去趙奇瑛家裏。”

“這些都好說,只是十五的日子還沒定。”沈璧按照慣例,是要在江陽待到十五之後,才做其他打算的。

今年不同往常……

宋濯眉一擡便明白沈璧的意思,“今年十五便在銜春小築過罷,姑姑、姑父都在。”

“這個提議好。”賈亭西當即跟上,為宋濯助力,“正好上回我已遣人將銜春小築重新修繕布置過。”

聞良意更是舉雙手雙腳讚成,“姑姑說,好不好?”

面對著眾人一雙雙亮晶晶的眼,文玉和宋凜生又豈會辜負其中的期待。

“當然好。”文玉肯定地答道。

宋凜生只覺得有種一切回到原點的感覺,真是妙不可言,“都聽小玉的。”

這頭方才商量完,話音還沒落地,外邊街巷沸騰之聲便遠遠傳來,即便是在院中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生生——”似乎有人在喊。

文玉的目光飄過來的時候,宋凜生腦中懵了一瞬,總不至於是在喚他?

明知是他想歪了,可文玉卻強忍著笑意,也不出聲解釋。

“是瑛瑛的聲音。”文寶放下碗筷,當即便要出門,“該是瑛瑛來找我放炮仗了。”

“小濯,雪大路滑。”宋嶼輕聲囑咐道,“你陪小寶一道去罷。”

“衡姐也一起罷。”宋濯頷首應下,又轉而邀上文衡,“聽說今年的花燈比往年更好看。”

“既如此,不如嶼哥也去?”文衡試探著問道,“你許久未回江陽了,出去看看?”

賈亭西見大家遲遲未有定論,幹脆提議,“今夜有燈會,不妨咱們同去熱鬧熱鬧。”

這話可算是一呼百應。

蘇見白兩杯酒下肚,當即就拽著陳知枝往外走,“快快快,我也去見識見識人間過年的花樣。”

眾人見狀也紛紛動身,笑著跟在後頭。

“你是頭一回來人間罷?”聞彥姿悶悶開口,頗有些冷不丁的意味。

藏靈正安靜地嚼著她的冬筍,甫一聽見這話還以為自己是生出幻覺了,“什麽你啊我的,我是你的師——”

“一起出去走走罷。”聞彥姿搶先道。

此刻,他不想提及師徒。

藏靈本還欲說什麽,到頭來卻只應道:“嗯。”

文玉和宋凜生不緊不慢地為彼此系好鬥篷,攜手出了門。

街面上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各式各樣的花燈、兩岸叫賣的攤販、鋪面,來往的百姓比平日裏更是多上數倍,確實是叫人眼花繚亂。

以至於文玉都懷疑自己看錯了——

方才出門之時,在石階的背光處她似乎瞧見了……郁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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