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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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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首發 “放手。”……

眾人笑著散去, 或張羅飯食、或壘起草垛,各自忙活著,誰也不再說話。

就在一片沈默當中,不知是誰開了口, “你們說, 若是神女能再顯靈一回……那該多好……”

笑聲逐漸隱匿,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謂神女,其實大家心知肚明, 畢竟誰也不曾親眼見過, 可是現如今的情形即便只有神明可托,也是好的。

沈璧雙拳緊握, 心中似有一團火,正猛烈地燃燒著,灼人的疼痛傳來,她卻渾然不覺。

“去罷,璧山。”文玉看穿沈璧的壓抑,輕聲勸道。

眼前這些人全都是大徵的子民, 沈璧身為皇室中人、享天下養, 對他們自然是要負責的。

“姑姑……”沈璧眼眶泛紅, 頗為感觸地看著文玉。

就算真正的神仙就站在跟前, 她也不會忘記——

人定勝天。

“神女能不能顯靈, 我不敢妄言。”沈璧目光堅定地同文玉頷首, 而後挺身邁步出去, “但我沈璧以性命擔保,必定重建木鷂鎮!”

她的突然出現,令院中原本各自忙碌卻有條不紊的狀態被打破,幾人的戒備和慌亂混做一團、不敢有什麽動作。

“沈璧……”方才講故事的那位老者喃喃道。

這時不知是誰應了一句, “是承平王……沈璧?”

“是、是我。”沈璧又驚又喜,想不到在千裏之外的木鷂鎮還有鄉親知道她這麽個人,“您認得我?”

他手中的醒木掉落在地,正是方才講故事的那位老者,“真的是、真的是承平王。”

“王爺!草民叩見王爺!”說著,他便要屈身下拜。

沈璧一把將人撈起來,這樣的大禮她承受不起,“阿翁,不必如此客氣,只是您是如何……”

“王爺或許不記得了,當年屏陵之戰,是王爺親自掛帥,不僅連連告捷,打得那些蠻人毫無還手之力,還請旨在戰後放我們歸鄉養老。”

講起當年的事,阿翁神采奕奕,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挑燈看劍的歲月。

“草民一直記得王爺天縱英才。”

“……”沈璧緊抿唇瓣,靜靜地聽著阿翁說起從前。

實際上,她算哪門子天縱英才,中洲出了這樣大的事,她竟然來得這樣遲。

若是再晚些,恐怕著木鷂鎮就只剩下一片黃沙了。

她愧對大徵、愧對百姓。

文玉和太灝、郁昶對視一眼,均邁步跟上去。

在他們身後沈默不語的藏靈嘆息一口,看著文玉傲然挺立的背影,她總是會想——

若是文玉能有丁點記憶,就會知道如今的木鷂鎮,和當年元闕在時,可以說是天差地別。

那時候元闕沒事就喜歡紮風箏玩,游遍五湖四海才在木鷂鎮找到韌性最好的竹子,還修書說與她聽。

她雖遠在藏靈仙山,卻也能從字裏行間領會她的欣喜。

若沒有後來的鉤吾之變……

藏靈閉了閉目、不再去想,趕緊擡腳跟在文玉後頭。

記得不記得,原不要緊,文玉能回來就好、真的很好。

“諸位是外鄉人罷?”阿翁看著接二連三出現的幾人,目露疑惑。

沈璧忙解釋道:“這幾位都是家中長輩,與我同來中洲平亂的。”

“王爺的長輩?那不是、不是……”阿翁的聲音漸漸拔高,情緒也有些激動起來,引得眾人皆往此處圍攏。

文玉看著他的眼睛微微搖頭,安撫般笑道:“不是的,阿翁。”

只怕他誤會了她們幾個皆是皇室中人,她不喜歡這些跪啊拜的,也受不住。

“請問阿翁,近來木鷂鎮這是……怎麽一回事。”太灝低聲問道。

他方才歸位不久,對此間情形興許確不如當事人知道的清楚。

“黃沙漫天、妖風不斷。”郁昶皺了皺眉,面色陰得要滴出水來,“你說的修竹遍地更是沒影……”

是什麽緣故,招致此禍。

“除此之外,木鷂鎮可還有旁的異樣?”文玉側身往郁昶前頭攔了些,柔聲同阿翁說著話。

竈臺後的阿婆將野菜下了鍋,那裏頭的湯水翻來滾去,卻始終清澈見底、一滴油水也見不著。

較之某位仙師的雞子湯,那是差得遠了,可卻是這麽多人賴以果腹的一餐,其珍貴、稀有程度絲毫不輸。

“近來木鷂鎮地動不止、屋舍倒的倒、塌的塌,甚至還有好些直接陷進裂縫裏去,連個蹤影也找不著。”

說話間,阿婆的手顫抖不已,就連湯勺磕在鐵鍋邊緣發出悶悶的痛響,也未曾留意到。

“到了夜裏……還有吃人的妖怪。”另一老者總算頂著看不太清的老花眼,將衣物縫補好。

這衣裳他走的時候還要穿呢,他滿意地拍拍自己歪斜的針腳,嘆道:“聞其聲猶如小兒啼哭,駭人得緊。”

“是啊,每每聽見我都會想起……”阿翁將醒木撿起來,用衣袖擦了又擦,“如今的木鷂鎮哪裏還有小娃呢?攏共不就只剩下咱們幾個老家夥了。”

文玉掃過在場的幾人,雖有些猜測,卻還是問出了口,“那鎮上的小娃娃、青壯年呢?怎麽一個也不見?”

一路上過來,除卻眼前這幾位老者,確實再無旁人了。

“逃的逃,散的散,奔活路去了。”阿婆攪動著鍋裏的野菜湯,半垂的眼眸裏一點光亮也無,“留在這裏遲早是個……”

其實一開始,她們不是沒有想過屋子倒了就重建,黃沙來了就壘墻,可是經年累月、沒個盡頭,實在是……熬不住了。

不知誰是第一個人,反正漸漸地能走的便都走了。

“既如此,您幾位為什麽不離開呢?”文玉看著草垛搭的棚、土磚壘的竈,心中苦澀萬分。

許是為了避免地動之時,磚瓦掉落下來會令人受傷,才做此打算。

更多的可能是,幾位已近垂暮的老者,實在沒有精力和錢財再興建屋舍了。

聽了文玉的問話,阿翁轉頭看了沈璧一眼,“人說‘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王爺應該能體諒我這段回鄉的路走了多少年……”

“是璧山之過,是大徵之失。”沈璧喉間陣陣哽咽,說話變得極為困難。

“不是王爺的錯。”阿翁搖搖頭,望著遠處的山嵐釋然地笑了,“好不容易才回來,即便迎接我的是天塌地陷,我也不會再走咯。”

“人走得了,心走不了。”阿婆將鍋蓋蓋上,再往竈臺裏添了把柴,“索性,就不走了。”

這話引得眾人共鳴,皆點頭稱是,“人總是要死的,丫鬟小子們還年輕、還有奔頭,但咱們幾個活得也夠本了,只求落葉歸根便好了……”

說話的那位阿伯捧著他縫好的衣裳左瞧右看,滿意得很。

“不是我不留你們。”阿翁將醒木擱下,鄭重其事地同沈璧見禮,“只是王爺金尊玉貴,是萬不能出事的。”

“諸位趁天色還早,趕緊離開罷。”阿婆亦是語重心長地勸著幾人,不是她老婆子舍不得幾片野菜,“若是入了夜,那些東西就要出來了,就走不了了!”

文玉眸光一劃,瞥見屋後不遠處的鉤吾山,心下了然。

那東西,定然是麅鸮。

莫不說鉤吾山乃是麅鸮的棲息地,單這家夥喜歡在夜間行動,又有小兒啼哭之聲,便能判定個大概。

只不過從前為什麽沒聽說有麅鸮出山擾人,近來頻有發生便罷了,甚至還出現在江陽、七盤關,難道也與地下靈脈有關?

這些她來解決,至於木鷂鎮的事……文玉看向沈璧。

“大家都是兩條胳膊兩條腿,我又有什麽金尊玉貴的呢?”沈璧與文玉交換了一個眼神,當即明白她的意思,“我沈璧答應要為諸位重建木鷂鎮,定然言出必行、說到做到。”

使少有所依,老有所養,朝廷本就責無旁貸,承平王這個名頭,她也不會白擔著。

“可是王爺,就憑我們幾個老骨頭……”阿翁面上犯起了難,不多的雀躍之下包含著無盡的擔憂,“更何況……”

“交給我。”文玉目光灼灼,由內而外生發出來的是天然的令人信服,“無論什麽,餘下的交給我。”

眾人叫她的堅定驚得語無倫次,想問些什麽,卻又不敢開口,“你、你……”

文玉這話,是鐵了心要進山。

一旁的藏靈面色變了變,她當然知道都到了山腳下,勢必不可能回頭。

可她總是抱著萬一的希望,能讓文玉就此罷手,隨她回藏靈仙山。

既然已經忘了的話,又何必……何必……

“還有我。”太灝三兩步行至文玉肩側,垂目與她對視,“無論什麽。”

仰面看著這張熟悉的面孔,文玉有片刻的失神。

看起來從前的宋凜生脆弱易折,如今的太灝是堅不可摧,就像陰陽兩極、天地兩面,可是她心中清楚這個人的內核從來沒變過——

或大或小,盡自己的力量。

郁昶眉心微擰,閃身上去攔在二人正中,“自然也少不了我。”

叫他這麽一擠,文玉和太灝不得不退開幾步,騰出些位置。

雖然話說的不情不願,可文玉知道,此刻正是人心最齊的時候。

瞥了眼雙手環胸、下頜揚起的郁昶,太灝別開臉轉向一旁,抿唇忍俊不禁。

這家夥雖然修為道行不同往日,可有些地方還是沒什麽長進。

“這附近的河陰府有兵力,我想個法子調用一二。”沈璧極快地部署著,想到最近的地方借兵。

要重建木鷂鎮,錢財、人手缺一不可,單槍匹馬可不好,她需得借力、借智、借勢,整合資源為她所用。

文玉讚同地點點頭,可轉念一想又忍不住生了些顧慮,“你貿然調兵,可會惹出事端。”

人心叵測,她是怕對沈璧不利。

這些年,沈璧承平王的寶座也不知坐得安不安穩。

聽聞良見說,她頭上還有大把的皇子公主,人人都有各自的謀算,如豺狼虎豹般蟄伏著、伺機攀上來咬她一口,若是行差踏錯便會招致禍事。

“姑姑放心。”沈璧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肯定地答道,“河陰知府,乃是白水龐家族中子弟。”

河陰?文玉不由得想到江陽,倒很有意思。

只是江陽有沅水穿城而過,不知道河陰可也有什麽河道水流。

“我與龐家二公子龐愚有些交情,辦這點事不必驚動朝廷。”沈璧知道文玉在擔心什麽,在上都的波雲詭譎當中浸淫了這麽些年,她明白應該怎麽規避風險。

“阿翁阿婆,我會還大家一個嶄新的木鷂鎮的。”

沈璧環顧四周,破舊的棚屋搖搖欲墜,正朝著她迎風點頭。

“比從前還要大、還要寬敞,再種上多多的竹子。”

不會要太久時間的,她一定能做到。

眾人漸漸從驚愕憂慮中生出一絲絲喜悅期盼來,忍不住同左右的人說著話。

“那該多好……多好啊……”

“多謝王爺!多謝王爺!王爺大恩、此生難報啊!”

“王爺真是好人。”

沈璧攙著眾人,不要他們行禮,那些跪啊拜的,她不稀罕。

人與人直接的情感連接,原本就不在膝蓋上,更何況,這都是她應該做的。

見她轉過臉偷偷拭了一把淚,文玉在沈璧手背上拍了拍,“萬事小心。”

“嗯,姑姑放心。”沈璧雙手回握文玉,堅定地答道。

太灝對木鷂鎮很熟悉

阿翁將那塊醒木在掌中拍著,總算輕松了些,還有餘力玩笑,“若真如此,王爺能做咱們木鷂鎮新一任的木鷂神了,大家夥說說,是也不是?”

“是、當然是。”阿婆揭開鍋蓋,濃白的蒸汽撲得到處都是,“這怎麽不算神女顯靈呢?王爺就是咱們的神女。”

沈璧面上又喜又臊,忙推辭道:“我?我如何做得神女。”

“做得,做得,怎麽做不得?”阿婆將那鍋綠油油的野菜湯盛出來,一只只土陶碗挨個擺在竈臺邊上,“只是如今沒什麽好東西,王爺賞臉用些罷?”

“是璧山的榮幸。”沈璧率先走上前去,碗沿的豁口將她剮了一下,她也毫不在意。

阿婆局促地在圍裙上揩了把手,“拿這些野菜招待大家,諸位莫嫌。”

“怎會?”文玉微微笑道,接過沈璧遞過來的湯碗,輕吹了吹便嘗了一口,“很好喝。”

“姑娘哄我老婆子呢,野菜湯能好喝到哪裏去?”阿婆終於松開了緊攥的掌心,捧起碗來,“若是從前的木鷂鎮,而你們又剛好是春天來的話,我就給你們做——”

“春筍菜心。”太灝在文玉的註視下,也喝下了野菜湯,順便接了阿婆的話。

他本不用凡間吃食,但如果是文玉想讓他嘗嘗的話,不論是在後春山、在宋宅,還是在此處,他都會照做。

就好像從前在江陽的時候,他也是帶著文玉吃遍各種菜色,讓原本該辟谷修行的文玉壞了規矩。

太灝沈浸在回憶當中,不知不覺便勾起了唇角,全然沒留意到文玉突變的眼神掃將過來。

“誒對對對!”阿婆笑得見牙不見眼,就好像遇見了畢生知己,“就是這道春筍菜心,雖不是什麽名貴之物,可勝在鮮美,可是我的拿手好菜!”

阿翁手裏的醒木換了湯碗,熱氣氤氳出來的虛影就好像讓他看見了那時候的景象,“是啊,一場春雨洗過之後,木鷂鎮家家戶戶的煙囪裏飄出來的都是這筍尖兒味。”

沈璧嚼著野菜,又苦又澀的感覺,下咽的時候就在她喉間哽著,噎得人難受。

可更難受的是,在大徵的國土上,有人就靠著這些充饑,她目中含淚、苦痛萬分。

“那時候雨水多,竹子也生的好,一個照看不及,便鉆進竈房要跟我打招呼呢。”提起往事,婆婆的笑聲爽朗開懷,但漸漸地就隱入眼前這碗野菜湯當中去。

阿翁將碗中湯水一飲而盡,又去盛了第二碗,“你也別傷心,王爺已經答應咱們要重建木鷂鎮了。”

“嗯嗯。”阿婆重新振作起來,將湯勺遞給阿翁,“我自然相信王爺。”

“那可不?”阿翁一邊盛湯,一邊繼續說道,“你不知道當年屏陵之戰,王爺那身姿那氣魄……”

眾人說說笑笑,就連沈璧也忍住眼淚,聽阿翁講“王爺”當年的風采。

文玉小口小口地喝著湯,目光隔著水汽掃過太灝。

春筍菜心嗎?帝君似乎對木鷂鎮的風土人情很是熟悉,就連時令的菜色也知道得這樣清楚。

除卻沈璧之外,太灝、郁昶、藏靈神君……難道只有她不曾來過鉤吾山……不曾來過木鷂鎮?

郁昶看氣氛一派祥和,本該是極好的事,可他莫名覺得很是煩心,轉頭欲出去透口氣的時候,卻見藏靈杵在身後,“看什麽?”

“沒看什麽。”藏靈瞥他一眼,不鹹不淡地答道。

人在情感互通的時候,會神奇地達成某種共振,就好像此刻她和郁昶的心情,大約是差不了多少的。

既如此,何必彼此奚落。

更何況他身上有定元鎖,想來是元闕的人,她自然不會與之為難。

“等入了夜,就動身進山。”藏靈轉頭看著不遠處的山嵐。

雖不似七盤關那樣終年風雪,可鉤吾山層疊的綠意似碧濤般,洶湧澎湃、無邊森寒之下,令人望而生畏。

這是她第二次踏足鉤吾山,頭一回的時候……

藏靈的目光劃過緊挨著文玉的太灝,不輕不重地嗤了一聲,真是越看越礙眼。

她的反應自然盡數落入郁昶眼中,後者若有所思地同樣掃過太灝,最終望向遠處。

“鉤吾山裏頭,到底有什麽?”郁昶的聲音很低。

幾乎可以確定的是,專門在問她。

藏靈握緊腰間的伏雪春殺,深深地吐納著,盡可能地平靜答道:“我說過,鉤吾山是麅鸮的棲居地。”

“我說的不是這個。”郁昶也不是好糊弄的。

區區幾只麅鸮怕是還餵不飽藏靈的雙刀,能讓她如此抗拒又憂心的——

鉤吾山定然另有乾坤。

果不其然,藏靈不再答話,只有意無意地瞥過他身前的定元鎖。

對於……文玉的事,她到底知道多少。

郁昶瞇了瞇眼,陣陣冷光自眸底一閃而過,“你——”

“郁昶。”只是他尚未問出口,文玉便自身後追上來,“藏靈神君,天色不早,咱們啟程進山罷。”

不知從哪裏來的默契,郁昶和藏靈皆背過身去,仿佛方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此一去,便沒有回頭路。”藏靈的目光若有似無地看向文玉身後的太灝,“文玉,你要想清楚。”

她不知文玉怎麽會沒了記憶,只是若那些想忘記的、能忘記的、已然忘記的,再見鉤吾山的時候,興許都會發生變故。

這是文玉想要的嗎?

只怕到那時她無法再理直氣壯地說自己叫文玉了。

太灝錯開眼,不與藏靈對視,他向來卑劣,比不上她的無私。

如今要進鉤吾山,他雖忐忑,可更多的竟然是……期盼。

如果時間能夠重來,回到當初,他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

“璧山,照顧好大家。”文玉沒有接話,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只同揚手沈璧囑咐了幾句。

隔著幾人,後頭的沈璧亦與文玉揮袖,“姑姑安心去,我等你回來——”

郁昶瞧一眼面色覆雜的太灝與藏靈,趕緊擡步跟上。

無論旁人生了什麽心思,他都追隨文玉。

“真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啊。”藏靈長舒一口氣,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難不成這世上真有命運使然?

她這牛脾氣還是這樣,犟得要命,當初也是如此一聲不吭地便在鉤吾山……

甚至沒等她從藏靈仙山趕過來。

太灝默不作聲,只極快地回身將幾樣符箓、法器交由沈璧。

“你、你幹什麽啊……”沈璧勉為其難地接下,卻實在不解太灝是什麽意思。

要知道,沒多久之前,她還大罵此人登徒子。

沒做什麽解釋,太灝匆匆囑咐道:“去河陰府,要多加小心。”

言罷,他沒等人答話,便緊追著文玉而去。

只留著目瞪口呆的沈璧在原地,或許她不知道,她與當日的沈綽阿姊有多像……

一路穿林打葉,文玉的衣襟沾上不少夜露,她撣了撣袖間的草屑,站定了身。

鉤吾山草木茂盛到相當於是一座荒山,半點人跡也無,更別說什麽上去的路。

其間亂象,七盤關見了也自愧弗如。

“咱們似乎在這原地打轉兒。”文玉隨手拈了一片葉子,別在兩指之間反覆端詳。

是方才來過的地方沒錯。

郁昶擡袖召來地下水源,徑直朝著山林密葉潑去,卻被盡數擋了回來,“是結界。”

伏雪和春殺發出焦躁的轟鳴,藏靈擡手將其按下,環顧一圈以後亦變得警惕起來,“小心。”

她不記得此地什麽時候有過結界。

難道……有人闖入鉤吾山?

只太灝一言不發,不知在想些什麽。

“麅鸮既能出來傷人,這結界必有破損之處。”文玉不慌不忙,將線索捋了一遍。

藏靈點點頭,補充道:“麅鸮輕易並不離開鉤吾山,除卻結界破損以外,這裏頭必還有蹊蹺。”

她說的沒錯,中洲地動不斷,想來和鉤吾山底下的靈脈有關。

文玉將那葉片拋開,專心探尋起周遭形勢來。這一切,得等她進了山尋到地母居所才好查探。

凡結界定有陣眼,會是什麽呢?

“叮鈴——”聲響,打斷了文玉的思緒。

她俯身往下,才見叫她綁在荷包上的鎏金球正止不住地晃動著——

這是當初臨園口,宋凜生買給她的那只。

怎麽回事,瞧這樣子不似凡物,可幾百年來卻從沒有過此番動靜,今日……

藏靈聞聲而來,卻在見到文玉掌中之物時瞇了瞇眼,“這是……”

不待她再說些什麽,那鎏金球忽然失了掌控,自文玉腰間飛出,徑直朝著鉤吾山巔而去。

“不要!”,那是宋凜生留給她的。

文玉欺身去攔,卻只抓住滿袖的夜風。

眼見鎏金球帶著一抹刺目的金黃直沖鉤吾山巔,而後在山林間炸開——

光芒大盛,恍若白晝。

眾人皆被這陣勢搞得有些莫名其妙,正凝神防備間,藏靈卻忽然偏頭瞥了太灝一眼。

後者眼觀鼻、鼻觀心,在燦若星火的天幕之下,極專註地望著文玉。

而文玉眸光閃爍,倒映在她眼中的流光忽明忽暗,直至隱去……

垂首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掌心,唯有冰涼的風自指間穿過。

“結界……破了。 ”郁昶見星芒大盛,原本想要召地下水抵禦,卻意外發現那道屏障已然消失。

文玉應聲擡頭,果然見方才那結界正散作點點冰藍,在漆黑如墨的夜裏,就像是數以萬計的星子在空中撲閃。

結界不攻自破,大家誰都沒有受傷,只有宋凜生留給她的鎏金球消失了。

“追上去看看。”文玉緊盯著那道金光消失處,掩在袖中的雙手緊握成拳。

若有人搗鬼,她不會輕易放過。

“等等!”藏靈伸手攔住文玉,不叫她輕舉妄動。

幾乎是同一時刻,留雲扇脫手而出,文玉正欲揮退藏靈,她絕不要任何人阻止,“那是——”

“你不過去,它也要過來的。”藏靈一把松開文玉,避開留雲扇的鋒芒。

她的牛脾氣還是這樣,一性急起來就不管不顧,就差哞哞大叫了。

文玉收扇將留雲握在手中,仰面看著正極速旋轉而來的——

什麽東西?一座華鐘?

方才破了結界便橫空出世,文玉極防備地盯著逐漸逼近的華鐘,“是鎮守鉤吾山的法器?”

“也難怪會有結界。”藏靈的眉頭擰成一團,她是越看越眼熟。

文玉面色突變,手上的留雲扇亦蓄勢待發,因為她看的分明——

宋凜生留給她的鎏金球正掛在鐘裙底下隨風而蕩。

“你手上怎會有太灝的法器?”藏靈眉頭驟然舒展開來,腦中亦是靈光一現。

文玉手上的動作頓住,不明所以地看向藏靈,“你是說——”

“這是你的法器罷,太灝。”藏靈總算想起了,刀似的眼鋒登時便掃向邊上一直沒出聲的那人,“你的——聞鍾。”

太灝半邊面容陷在樹影底下,一塊一塊的月光在他鼻梁處晃動,“……”

“這是……的法器?”文玉攔住太灝要說的話,率先開了腔,“神君怎會認得?”

太灝重歸神位不久,就連她都沒怎麽見過,更遑論人家的法器,這個遠在海島之上的藏靈神君怎麽會知道的這樣清楚?

“我?”藏靈指著自己的鼻尖問。

真是亂了套了,元闕的定元在郁昶手裏,太灝的聞鍾又在文玉手裏。

到底還有什麽事是她不知道的?

她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同文玉答話,總不能說太灝拿這個跟她的伏雪春殺打過架……

再者說,文玉怎麽掉過頭審問起她來了?

眼下這情勢,怎麽看都是太灝更為可疑啊!

眾人停手的空當,聞鍾逐漸靠得更近,直至最後化作一只頗為小巧的華鐘落在太灝掌心。

太灝沒有出聲解釋,只垂眸凝視著重新合二為一的法器。

許久不見了,他的……聞鍾。

來不及多想從前的事,太灝擡眼深深地望著文玉,張了張口。

文玉緊了緊手中的留雲扇,眼睜睜看帶著她的鎏金球的聞鍾落在太灝跟前。

隔著月影斑駁,明明就是幾步之遙的距離,文玉卻覺得橫在她與太灝中間的……是千山萬水、萬水千山。

那是宋凜生……給她的……給她的……

“我……”太灝捧著聞鍾向她快步靠過來,他想將此物交於文玉。

給了她的,就是她的。

只是他該如何解釋?從何解釋?

月下之人衣袂翻飛,步子雖亂些,身姿卻挺拔,遠遠而來便似雪松般清冽孤傲。

文玉移開一步,與太灝錯開,並不與他對視,“這法器底下鎮壓的……是什麽?”

“我……”太灝看著自己撲了個空,錯愕之下是無盡的情傷,“是……地脈入口。”

她不會原諒他了……

也對,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他做錯了太多。

“鉤吾山巔便是地脈入口。”文玉強裝鎮定,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她不知道太灝的法器怎會在此,也不知道宋凜生留給她的鎏金球怎麽會成了聞鍾的一部分,不知道眼前之人……到底是誰。

不知道的事太多太多,她沒辦法仔細去想,只有一件她可以肯定,無緣無故的太灝不會用自己的法器鎮守鉤吾山。

鉤吾山位屬五行正中,是地母的轄地,而太灝生於東邊,決計管不到這裏的。

文玉同樣深深凝望太灝一眼,轉頭對郁昶招呼道:“隨我上山。”

可她方才回過身,尚且沒瞧清楚眼前的路……

“文玉——”郁昶卻突然沒來由地疾呼一聲。

文玉不明所以,只朝著郁昶那頭瞥去,“什麽?”

郁昶面色大變,可太灝動作更快,整個人飛身而上,甚至比離文玉更近的藏靈還要迅速好些。

幾乎是一瞬的功夫,文玉感到自己整個人被太灝摟在懷中,那力道就像是要將她牢牢地擁入他骨血之中。

隨著太灝的旋身,掉轉了個方向的文玉也總算看清楚——

不知從哪躥出來的東西張著血盆大口正咬在太灝的右肩頭,半尺長的尖牙整個沒入他體內,血肉模糊處汩汩熱流正順著衣衫破損的缺口往外淌。

是……麅鸮。

文玉忽然明白過來,聞鍾移位、結界破開,棲居於山中的麅鸮行動上自然也沒了阻礙,恐怕是想用她們這群闖入者打牙祭了。

“嗯……”太灝哼也不哼,咬緊了牙關生忍著,分明不可能不痛苦,面上卻帶著莫名安心的笑意。

文玉心頭抽搐著,腦中亦是一片空白,“宋凜生!”

看著近在咫尺的山羊面,文玉一手揮扇將其擊退,另一手反抱住太灝,帶著他迅速從麅鸮跟前退開,避免二次傷害。

“你叫我什麽?”太灝沒去管還不停冒血的傷口,只從文玉懷中仰面問道。

“你……你瘋了!”後者一口銀牙幾乎咬碎,卻沒正面回答太灝的問題,“聞鍾不是在你手裏?”

為什麽不驅動法器控制麅鸮,卻要用肉身去抵擋?

“你不喜殺生,我知道的。”太灝微微揚唇,笑得比哭還難看,她就是不願意回答他的問題。

更何況,方才那樣的情形根本來不及,若遲了一時半刻,現在被咬傷的只會是小玉。

那不是他想看到的。

“我嗎?”文玉眼睫顫了顫,原本她深信不疑的卻開始動搖,“我是誰?”

是元闕,還是文玉。

藏靈神君在七盤關的話,她並沒有放在心上,可隨著木鷂鎮、鉤吾山這些變故,文玉漸漸地也有些拿不準了。

若藏靈眼中她是元闕的話,在太灝看來,她又是誰呢?

畢竟她從未說過、或是表露過,她不喜殺生。

“小玉。”太灝的雙眼在月夜中異常清亮,讓人不難看出其中的希冀,“那我呢?你剛剛叫我什麽?”

文玉一直知道,這雙眼睛會說話,不像她笨嘴拙舌的,怎麽也開不了口。

她偏頭看向被打退的麅鸮,其正蓄勢從地上爬起來。

松了一口氣的藏靈抽刀上前,居高臨下地盯著那畜生,“我來處置。”

她手中的伏雪春殺在月色的照耀下泛起陣陣冷光。

雖然被咬的並非文玉,而是太灝那個討人厭的家夥,可這麅鸮卻不能放任其繼續傷人。

她這時候不將其收拾料理好,等它跑出去禍害木鷂鎮的百姓便不妙了。

“且慢。”文玉話已出口,卻又收了聲,她想起太灝說的那句話,不願承認又不得不承認,“勿動殺生。”

這位藏靈神君身上血腥氣太重,在七盤關時她就察覺到了,不該害人家再添冤孽。

“什麽?”藏靈亦有些猶豫,最終卻下了決心,“不行。”

她答應過文玉永不殺生,可是眼下的情形她必須做出取舍。

與文玉的安危相比,她的原則不算什麽。

“藏靈神君!”文玉同樣不肯松口,再次勸道,“我可將山中麅鸮暫時先送去……趙公山。”

橫豎燭施明一天到晚閑地心慌就跟阿醴鬧,給他找點事做,也能給不聞君添幾個灑掃庭院的,更能叫阿醴好受些。

這些麅鸮交由燭施明管教,待中洲安定些,再將其放歸鉤吾山便是。

“……我答應你。”藏靈眉頭緊鎖看了文玉一會兒,終於還是收刀入鞘。

文玉松了口氣,一手攬著太灝,另一手便要起陣——

“我來罷。”一直靜默著沒有動作的郁昶,此時上前來。

見他要幫忙,文玉也樂見其成,畢竟她在陣法這上頭還算不上精妙,給郁昶正合適。

有他處置麅鸮,她也好騰出手來為太灝療傷。

可正當文玉回身看懷中之人的時候,郁昶卻一把將太灝撈了過去挎在自己肩頭。

“……郁昶?”文玉看著自己兩手空空,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郁昶面色不改、老神在在,“我是說替這家夥療傷,你以為是什麽?”

她在七盤關為救聞彥姿已然耗費許多法力,如今要給太灝療傷確實是有些艱難。

只能他替她照料一二了。

至於旁的什麽,比如看不慣某人賴在文玉身上之類的,是絕對沒有的。

“快些起陣罷。”看著目瞪口呆的文玉,郁昶催促道。

文玉說不清自己心中那古怪的失落是什麽,只茫然地看著正掛在郁昶肩上的太灝。

白凈的面龐上滲出一層薄汗來,堆疊的樹影稀疏落下來,更顯得他唇瓣毫無血色。

沒了平日裏的冰冷孤傲,受傷的太灝更是與宋凜生如出一轍。

文玉心頭猛縮,想起當日宋凜生在沅水河道被木料鉆身之痛,她忽然冷汗涔涔。

“小玉……”太灝知道她在擔心什麽,勉強笑著同文玉搖搖頭。

“什麽小玉大玉。”郁昶嫌惡地瞥了一眼太灝冒著血的右肩,擡手為他療傷,“她是文玉。”

藏靈橫了郁昶一眼,原以為這家夥能比太灝靠譜些,現在看來誰也配不上她的文玉,“我來助你起陣。”

“嗯。”文玉收攏心緒,專註地結起陣法。

在藏靈的幫助下,文玉很快將鉤吾山上大大小小百餘來頭麅鸮盡數送去趙公山。

這下燭施明有的忙了。

文玉長舒一口氣,手上收了留雲便想去接太灝過來,可尚未等她有所行動——

“我替你扶著他。”郁昶牢牢地攬住太灝的左肩,目光沈靜地同文玉說道。

“你……”太灝面色不虞地瞥向郁昶。

後者一副盡力盡力的模樣,淡淡地應聲,“帝君別與我客氣。”

藏靈輕咳一聲,不忍心看文玉吃癟,趕緊插話,“上山罷。”

“……”文玉停頓片刻,轉身走在前頭。

她腦海中似乎有兩道聲音在左右互搏,一個叫囂著“他是宋凜生!”,一個爭辯著“他是太灝!”,攪得她不得安生。

兩廂僵持之下,文玉只能對自己說地脈的事要緊。

片刻後,文玉同藏靈的身形漸遠——

“放手。”太灝開口的同時,點點冰藍瞬間抵住郁昶喉頭。

而郁昶眸光滑動,瞥過眼前這些蓄勢待發的冰晶,毫不在意地擡手舉過肩頭,“我就知道,一頭畜生而已,怎能奈帝君何?”

他方才探過太灝的靈臺,其修為深不見底、法力平穩綿長,區區皮外傷而已,不甚礙事。

在這裏裝什麽柔弱、扮什麽嬌軟?

太灝緩慢地站直身子,伸手撣了撣傷處破開的衣衫,將郁昶留下的褶皺抹去,並未理睬他的問話。

看著他這幅樣子郁昶就氣不打一處來,“是你引觀藍來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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