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3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這帝君太灝…………

關燈
第273章 首發 這帝君太灝…………

郁昶肯定頷首, 算是回應文玉的話。

定元鎖有為人重聚神息、凝結魂魄之能,昔年定元鎖約束著他,卻也護佑著他,令他平安順遂地在沅水河底度過了千萬年的時光。

“以定元的神力定然為你尋到宋凜生餘下的魂魄所在。”郁昶定定地望向文玉, 能清楚地瞧見她眼中漸次燃起的火光。

“郁昶……”文玉稍有遲疑。

她不確定三百餘年都未能尋到的, 倚靠定元便能尋到嗎?

郁昶垂眸掃過身前他向來貼身戴著的定元鎖, 正中一點朱紅的寶石鮮艷如血,似有淡淡熒光流動其間。

“若有消息, 我同你一道去尋。”這是他能給的最大限度的承諾。

橫豎三百年也過來了, 不差後頭的五百年、八百年,即便是堵上他的一生, 又如何。

“只是眼下,江陽之事亟待解決,中洲動亂尚未平息。”郁昶心有不忍,卻不得不勸道,“文玉,要振作。”

她教他韜光養晦、夯實自身, 那他也會陪她行過風雨、再待天明。

文玉面色平靜、神情淡然, 在與郁昶深深地對視一眼之後, 擡袖將他的手臂按下, “我知道。”

她沒有自己想象當中那樣堅韌卓絕, 卻也不似郁昶擔心的這般脆弱易折。

言罷, 文玉垂眸掃過地上七零八落的洞簫碎片, 沈默半晌後,才俯身將其一一收撿好,置於宋凜生的棺槨之中。

宋濯追上來,同聞良意兩個搭手將棺蓋半闔上, 等待文玉發話。

“姑姑……”文衡低聲喚道,不曾想今日之事竟會是這樣的收尾。

如此一來,姑姑該如何傷心。

墓室內密不透風,難免有一絲沈悶肅然之氣,壓得眾人心頭緊繃疲累、難以喘息。

文玉眉眼低垂、掩去眸中大半色彩,靜靜地看著棺槨之中空無一物,只剩下些許洞簫碎片。

那時候她與宋凜生同游燈市,共放河燈,他贈她紅布封,她為他買紫簫。

往事雖歷歷在目,可某些東西竟在此刻與這洞簫一齊碎了般,震得文玉難以言喻。

她如今才明白,那些證道飛升、潛心修心的話,規勸旁人之時信手拈來,可要說服自己卻是難如登天。

不知當日她在枝白面前信誓旦旦的時候,枝白心中可曾覺得好笑。

更不曉得她看著聞彥禮為周樂回辭官還鄉、再回江陽之時,又是如何理解他的決心。

當她身在局外之時,只覺得一切輕巧,可如今以身入局,她才能體味到其中的厚重。

周樂回與聞彥禮最終結百年之好,枝白為陳勉亦是不辭辛苦、世代追尋。

原來一切早有預見,卻是她參不透因果罷了。

文玉面上微微笑著,可眼眶之中的淚意卻忍不住浮出,她咬緊牙關閉了閉目,將諸般心思混著心酸盡數斂去,拂袖揮手間蓋上了棺木。

“這——”澹青探頭探腦地遠遠瞧著,倒不明白眼下是什麽情形,“文玉君,方才你不是將這洞簫寶貝得緊,怎麽……”

怎麽舍得將其丟在這不見天光的墓室之中。

文玉仰面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思慮清楚之後,她只覺得腦海中澄明幹凈、再無負累。

對於澹青的冒犯,她並不放在心上。

“斯人已逝,留著無主的洞簫自然也毫無意義。”

說這話的時候,文玉既沒看澹青,也未瞧太灝,反倒轉目同一直候在她身側的郁昶說著話。

“郁昶,我們走。”

言罷,她徑直轉身往石門外頭而去,行至太灝肩旁,文玉目不斜視地將其越過,更是沒將滿面好奇的澹青放在眼裏。

“主人,你瞧她——”澹青不可置信地狀告著,“小小的仙君竟對本大人視若無睹?”

相較之澹青的吵鬧不忿,太灝就顯得沈靜肅然得多。

其沈默不語,任由澹青如何添油加醋,亦不置一詞。

在與文玉錯身而過的那一刻,太灝心弦驟斷,他總覺得有什麽東西與方才大不相同,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緊隨文玉身後的郁昶擡眸與太灝對視著,腳步卻未曾停歇。

看著這樣並不陌生的面容距他越來越近,郁昶不由得想起從前宋凜生的溫和從容來。

分明是別無二致的眉眼,這個帝君太灝孤寂悲苦,與宋凜生確實不像是同一個人。

郁昶冷眼錯開,只一心追著文玉離去。

若非因著文玉的緣故,其實是與不是,與他何幹。

落在後頭的宋濯幾人亦步亦趨地跟上,低聲交談著。

文衡左右看著身側的兩位阿弟,“想必知枝與蘇公子也快回來了,你我確實該先出去才是。”

“話是說的沒錯。”聞良意同文衡打著眼色,示意其往太灝那頭看,“只是此處畢竟是宋氏陵園,不相幹的人還是莫要在此處擾先祖安寢。”

宋濯自然懂得聞良意話中之理,他冷眼瞧著這位與先祖生得一般無二的太灝,還有其身側那個嘰嘰喳喳的澹青,略一思忖後擡步向著二人而去。

真真假假,似乎已有分曉。

可為何,當他看著太灝之時,仍是會止不住地恍惚?

太灝擡眸望向緊盯著他不放的宋濯,見其步步逼近卻一言不發,他只能報以同樣的沈默。

聽旁人喚他作……宋濯。

太灝錯開目光,重新看向那緊閉的棺槨,心中不知在想些什麽。

“主人,這幾個凡人——”

澹青正欲問該如何處理,卻在一扭頭的功夫見自家主人已不見了蹤影。

“主人?主人?”

太灝突如其來的消失,非但令澹青感到意外,宋濯一眾亦是有些茫然。

不過也好,這倒省得他多費一番口舌。

更何況,若要他面對著這張與先祖一模一樣的臉,那些質問之詞,他確有些為難。

眼見著澹青化作一陣水霧散去,見過了方才情形之混亂的宋濯亦是見怪不怪,忙與文衡、聞良意一道啟動機關鎖上墓室的石門……

這頭文玉一路出了陵園,在越過門檻之後,終於得見天光。

玉蘭千枝,翠微萬重,山水之間的寧靜清幽倒襯得方才種種似一場膽大妄為的夢。

她打了帝君太灝。

這究竟是什麽鬼熱鬧?

從前她損害不死神樹,如今她對著不死神樹的主人更是大打出手,真是舊恨新仇、樁樁件件。

可眼下她非但無一絲懼色,甚至只覺得滿心暢快。

為了宋凜生,她沒什麽好後悔的。

打都打了,還能如何,日後回了東天庭若其要與她追究,她一人認下便是。

只要不拖累師父,怎麽樣都好說。

身側有窸窣的聲音傳來,文玉收拾了心緒轉眸回去,“郁昶,我——”

“你沒事罷?”郁昶垂目,看文玉強撐著笑意與他說話。

“我能有什麽事?”文玉聳了聳肩,故作輕松地錯開目光,“毫無頭緒的三百年都等得,如今有了線索,更是三千年也等得。”

強迫自己不再去想方才墓室內發生的一切,文玉轉眼遙望著滿樹的玉蘭——

馥郁芬芳、堅韌柔和,在落雪的冬日別有一番春來的意趣。

“我該高興,該高興才是。”文玉藏於衣袖中的掌心緊了又緊,努力地說服著自己。

玉蘭會開,宋凜生也會回來。

“文玉,你不必——”郁昶眉心一沈,他不願文玉如此強壓著心緒,長此以往,定生郁結。

可他尚未說完,遠遠地兩個人影便到了文玉跟前。

“姑姑——姑姑——”陳知枝緊趕慢趕地總算是撲在了文玉懷中,“姑姑,我收到宋二留下的消息,便一路跟過來。”

她一面喘著氣,一面探身往陵園裏頭望,“姑姑這是?可見過宋二叔了?”

陳知枝喚文玉作姑姑,乃是依照她母親枝白與文玉的交情,而喚宋凜生做二叔,則是根據她父親陳勉與宋凜生皆供職於府衙的緣故了。

這般稱呼,確實也沒什麽錯處。

只是她在溶洞之時,錯認太灝做姑父,如今稱宋凜生為二叔,文玉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知枝。”文玉兩手托住陳知枝的小臂,為她減去大半力道,“你與蘇見白去府衙,收獲如何?”

文玉將陵園內的所生之事一概掩去,三言兩語便岔開了話題。

見她不欲多言,郁昶索性收了聲,亦不再繼續方才所說。

“不如何!”蘇見白從後頭跟上來,朝著文玉連連擺手,“那賈亭西處,事關人口失蹤的案件多如牛毛,而且就在今日——”

“今日文寶與奇瑛課後未曾歸家、不知所蹤,我與蘇見白已去學堂問過,先生說她二人相約上山拜神祈願去了。”陳知枝接過話頭,焦灼地補充道。

“上山拜神?”文玉心神一凜,極快地捕捉到關鍵詞,“祈願?”

“我亦不知,姑姑……”陳知枝亦是火燒眉毛一團亂,幾乎要找不著北。

昨夜還好好的,怎麽今日人就不見了?近來江陽不太平,偏生在這個時候文寶和趙奇瑛沒個影蹤。

“你說什麽?知枝?”正當眾人一籌莫展、了無頭緒之時,文衡同宋濯、聞良意自陵園入口而出,“小寶不見了?”

“怎會如此?”聞良意匆匆幾步趕到陳知枝跟前,再次問道,“文寶今日不是去學堂了嗎?”

“我去過學堂,先生說小寶與趙奇瑛告了假,上山拜神還願去了。”陳知枝解釋著,眉眼之間亦是焦灼無比。

“若是還願,這個時辰也早該回府才對。”文衡兩眼一黑,腳步忽然變得虛浮。

“衡姐。”宋濯兩手攙住文衡,叫她大半的力氣皆靠在自己身上,“衡姐,你先莫急,福生可有說過是——”

“是哪座山、何方神,什麽願?”文玉緊接著盤問道,她需得弄清楚內情,才好對癥下藥。

文衡閉了閉目,好叫眼前的眩暈感散去一些,不至於昏了頭,“姑姑……是後春山、梧桐祖殿,求的是……。”

眾人聞言皆驚,不知還有這一層。

“昨夜在觀梧院那樣鬧過之後,小寶說什麽也要求春神保佑,好叫她另覓佳偶。”

說這話的時候,文衡頗有些為難地掃過身側的宋濯,雖則二人或許並無情誼,可橫豎也有婚約在身。

小寶拜神祈願,卻是求得這樣的事情,確實令她不知該如何與宋濯交代。

可說一千道一萬,此事與小寶的安危比起來,實在不值一提。

文衡心中後悔萬分,今日之事是她的疏漏。

“可眾人皆知,如今的江陽並不安生……”陳知枝眉心擰起,顯然發覺了事態的嚴重性。

“因而我答應她待忙完這幾日,便領她去梧桐祖殿祈願。”文衡忽然覺得胸中悶痛無比,叫她難以呼吸,“可誰知——”

“不對,是我未能及時發覺。”文衡心中一緊,恍然大悟,“小寶昨夜便一直念叨著要早些處置此事,想來是預備著今日就要上山。”

文衡眉心緊蹙、面色焦灼,平日裏的冷靜自持一掃而空,更無半分當家之時的從容,“我卻沒派人跟著她一路去學堂……”

“衡姐。”宋濯低聲安撫著文衡的情緒,而後與聞良意對視一眼,“派三府所有的人去找,就算將後春山掘地三尺,也要將文福生找回來!”

“我去調人。”聞良意亦嚴肅起來,擡腳便欲動身。

“等等!”文玉擡袖攔住聞良意,回身同眾人囑咐道,“此事另有隱情,絕非尋常。”

聯想到近來江陽動亂叢生、失蹤頻發之事,文玉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

文寶若只是上山拜神祈願,有她師父坐鎮梧桐祖殿,又豈會叫文寶出事?

這其中必有內情。

若非精怪作亂,便是妖邪搗鬼,若是叫聞良意就這麽大喇喇地帶人沖進山去,還不知會招來多少禍患。

“聞良意。”文玉當機立斷,眸光一轉便想出法子,“你先去府衙請賈亭西派人支援,再將三府中所有能用得上的人分成兩路。”

“是!姑姑!”聞良意毫不猶豫地應聲,此事關乎文寶的性命,他絕不會玩笑。

“知枝,蘇見白。”文玉轉目面向陳知枝和蘇見白,叮囑道,“你二人各領一隊人馬,帶著賈亭西和聞良意分開行動,將後春山前後圍攏,細細搜尋。”

“不是?”蘇見白似聽見了什麽天方夜譚一般,扯著嗓子就要反駁,“你憑什麽使喚本大爺?”

“臭狐貍!”陳知枝不與他廢話,一記彈指敲在他後腦勺,“你說的這是什麽話?”

“陳小道你——”蘇見白吃痛地收聲,還欲犟嘴些什麽,卻又莫名其妙地熄了火。

文玉順著蘇見白的目光往回看,立於她身側的郁昶正淡漠不語地對他對視,分明是不置一詞,卻仿佛比千言萬語還管用。

“是,我知道了,我去還不行嗎!”蘇見白趕忙改口,生怕慢了一刻,他總覺得自己的尾巴現在還隱隱作痛。

叫那郁昶瞧上一眼,他只怕要短命三年。

文玉倒沒什麽多的話與蘇見白說,見他應承下來,她稍稍松了口氣。

不論是賈亭西也好,或是聞良意也罷,更別說餘下的那些衙役、仆從,說到底都不過是肉體凡胎罷了。

後春山中若真有什麽不得了的東西,還是要知枝和蘇見白看顧著,她才能放心。

“記住。”文玉左右環顧著陳知枝和蘇見白,千叮嚀萬囑咐,“只需在山腳下搜尋便是,一切小心、不可冒進。”

“是,姑姑放心。”陳知枝堅定地頷首。

蘇見白的狐貍眼睛一打轉,覺察到不對的他便追問道:“那文小寶是上山祈願,又不是下山祈願,若只在山腳搜尋能查到什麽?”

他話音未落,便在觸及到郁昶的目光之時,趕緊挪步往陳知枝身後藏。

“山中自有我與郁昶。”不同於郁昶的少說多做,文玉耐著性子解釋。

後春山乃是她師父句芒上身的洞府,梧桐祖殿更是她生長的地方,其中的形式她再清楚不過。

更何況她與郁昶的修為在陳知枝與蘇見白之上,由她二人去應對山中的未知,最為合適,也最為妥當。

知枝半人半妖、道行尚淺,蘇見白又是個空有法寶卻疏於修煉的二世祖,應付應付外圍便好,不該去山中涉險。

“好好好,就這麽辦!”蘇見白一錘定音,一反常態地滿口答應下來,“本大爺就聽你調遣一回。”

只是他似乎絲毫未曾察覺到文玉的考量,否則不知會否有現下這般聽話。

郁昶冷眼掃過這只白毛狐貍,心中與口中俱是一默。

“且慢!姑姑!”文衡擡袖止住蘇見白轉身欲走的動作,同文玉問道,“諸位皆有安排,不知我與小濯……”

文玉輕輕嘆息一口,不忍的目光撫過文衡的面龐,而後同她身側的宋濯交代著,“宋濯,你帶文衡回府休整,等我的消息。”

“姑姑……”宋濯心知衡姐不會輕易答應,是以有些猶豫。

可一見文玉的眼色,他不知為何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姑姑。”

“姑姑,不可。”果不其然,文衡一開口便是拒絕,“小寶是我妹妹,奇瑛亦如我兄弟,我怎麽能舍下她二人的安危,獨去休息?”

宋濯早知如此,輕聲寬慰道:“衡姐。”

“我與知枝同去。”文衡撇下宋濯堅持道,便是連自己如何行動亦想好了。

面對文衡的提議,文玉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絕,“你可知關心則亂,你如今的情形,不適宜在外走動。”

“宋濯,帶你衡姐回去。”文玉同宋濯吩咐道,而後拍了拍文衡的手背,“在家中安心等小寶回來,我說到做到。”

此時此刻,姑姑的安排的最妥當的法子。

宋家大郎與聞家的三位公子皆不在江陽,餘下的小一輩中,向來是由她文衡做主最多。

往日她不是操持這個,就是煩惱那個,如今姑姑回來了,姑姑便是她們的主心骨。

仿佛一切有姑姑在,便是天塌下來也算不得什麽大事。

“姑姑……”文衡眼含淚意,沒再出言反駁。

宋濯見此扶著文衡往來時的馬車上走,並與文玉辭別,“一切拜托姑姑。”

文玉頷首,而後同陳知枝她們幾個囑咐道:“這就去辦,要快!也要當心!”

“是!姑姑!”陳知枝與蘇見白對視一眼,趕忙領著聞良意往回城的方向去。

如今只她三人,自然可騰雲駕霧、移神幻影,不必乘那慢吞吞的馬車,是以只片刻功夫,便不見了人影。

文玉琢磨著後春山中的事,略有些出神,毫無察覺間,甫一轉身便徑直撞上了郁昶的胸膛。

“嘶——”文玉閉了閉目,頗有些無奈,“你這鱗甲,很是堅固。”

郁昶微微抿唇,是轉瞬即逝的笑意。

什麽時候了,文玉還有心思同他玩笑。

不過她似乎向來如此,永遠掙紮向上,永遠鬥志昂揚。

“我與你同去。”郁昶垂眸掃過自己的胸膛,再瞧瞧文玉的面色,低聲道。

文玉拍了拍手,故作奇怪地橫了郁昶一眼,“那是自然。”

言罷,文玉轉身向著來時路而去。

青山依舊在,玉蘭始盛開,雪後的沅水河面上浮光湧動似金箔閃爍,靜影澄明猶玉璧其中。

陵園依山傍水,是絕佳的所在。

文玉深深地吐納一口,她相信玉蘭會有再開的時候,她與宋凜生亦總有再見的那天。

郁昶並不急著跟上文玉的步伐,只落在後頭靜靜地看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中行過,留下串串印記。

就如同風過留聲、雁過留痕,天地之間、六界之中,沒有什麽能有毫無痕跡地發生,再不知不覺地逝去。

只要存在過,總有跡可循。

更何況,還是這樣拙劣的身法——

郁昶轉過身去,坦然相對。

來者亦在一陣雲霧消散後毫不顧忌地出現,笑眼彎彎地同他招手——

“小白龍——”

當真是膽大妄為、不知所謂。

……

宋氏陵園本就在後春山腳下不遠處,文玉只身行出片刻,很快便來到上山的小徑邊上。

文玉掃過熟悉的山林石徑,在歲月的滄桑輪回當中,後春山倒沒什麽太大的變化。

想當初她與宋凜生初見之時,便是與她一道下山,在此處同乘車馬,而後又換了水路進城,七拐八繞之下仍舊沒找到什麽好的法子留在他身邊,只好在上岸之後與他作別。

不過幸而後頭生了許多事,到底叫她與宋凜生在名揚鋪子的後巷中又見上了面。

可見所謂緣來緣去、緣起緣滅,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文玉心中寬慰,不由得抿唇輕笑。

可這笑意尚未抵達眼角眉梢,便立時僵住。

一想到如今宋凜生的情形,她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看來還是順她心意時聽天由命,悖她心意時逆天而行,此之謂“變通”。

“郁昶——”文玉斂去心思,欲喚郁昶一同上山。

可直至話音落地,也未有人應答。

文玉回身瞧去,只見她身後空無一物。

後春山綠意依舊,鳥雀爭鳴,熱鬧非凡之下卻根本沒有郁昶的蹤影。

與後春山寸步之隔的外頭是風聲席卷、淒冷滿地的另一個世界。

望著層疊的碎雪,文玉只覺得明晃晃的一片,照得她眼睛疼。

郁昶從前總是不遠不近地落後半步跟著她,她早已習慣如此,是以方才並未著重留意,如今連郁昶幾時不見的,竟也無從知曉。

“郁昶?”文玉提高了音量,可除卻朔風呼嘯,並無郁昶的回聲。

文玉心中一空,說不好自己此刻的沈默是為了什麽。

他興許是有事絆住了腳,等過些時候便會追上來的。

眼下文寶和趙奇瑛生死未蔔、下落不明,才是需得她趕緊查探。

可是……

文玉按下心中的古怪。

沒什麽好可是的,郁昶道行高深、近乎妖神,任這後春山中作亂的東西加起來,恐怕也撼動不了他分毫。

是她多慮了。

話雖如此說,可文玉緊了緊身上的雪白狐裘,紛亂的思緒總也不能安定。

或許是因著在地府的三百年互相支撐、彼此陪伴,在她毫無覺察之時,她對郁昶的依賴竟已如此之深。

到如今,郁昶不過消失片刻,她就這樣無措?

文玉的指尖逐漸收攏,那狐裘上的系帶被她捏著生出褶皺、不再平順。

她不該如此。

即便郁昶與她相交已逾百年,也不該理所當然地認為郁昶會一直追隨於她,是她的不對。

文玉遙望著外頭的茫茫雪色,冷白的光澤令她忽然心靜了下來。

靜默片刻,文玉轉身紮進了後春山的綠意叢叢當中,順著石徑一路往梧桐祖殿而去。

她還有事要辦,耽誤不得。

這些個人的思緒,還是放一放罷。

後春山中雲霧繚繞、鳥鳴聲聲點綴其間,細看之下,雖有幾分熱鬧的意思,更多是卻是青山嗚咽、孤寂悲鳴。

文玉一面往前,一面探查著四下的情形。

許是因為近來江陽不太平的緣故,上山拜神的人少了,自然也就沒什麽生氣。

如此境況下,文寶還能冒著風險上山求神祈願,可見她是有多麽害怕嫁給宋濯。

文玉眉梢一揚,心中不免泛起了嘀咕。

那宋二公子,不論是人品、才學,還是樣貌、家世,在江陽皆是數一數二的,便是放眼世間,恐怕也沒有幾個。

更何況文宋兩家又是世交,知根知底的情況下,到底是什麽叫文寶那樣瞧不上宋二?

一切的問題,恐怕要待她尋到文寶之後才有法可解了。

斂去心神,文玉專註地四下搜尋著,卻一無所獲。

原本想著喚個土地問問,卻好半晌也未能召來。

沒有土地倒也罷了,可就連能言語的小妖精也沒有一個。

令她想打聽點消息也不能。

沒有消息,才是最壞的消息。

從 前的後春山中,開靈生智的精怪數不勝數,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今日倒奇了怪了,也不知都躲到哪裏去了。

思及此處,文玉腳步一頓。

躲。

此處是春神洞府,若無意外發生,山中的百獸如何會躲?

文玉忽然更加確定,這後春山中定然是進了不該進的東西。

她知道如今師父神魂受損,可竟不知已然嚴重到連後春山的事也無暇顧及了嗎?

文玉心中一痛,她需得盡快查明才是。

為了文寶和趙奇瑛,為了江陽百姓,也為了她師父。

文玉定了定心神,如今她有留雲扇在手,沒什麽好怕的,任是誰闖進了後春山,她也能將其打出去。

在江陽胡作非為,她定要捆了那人去梧桐祖殿,為師父灑掃庭院不可!

樹梢上振翅而飛的鳥雀,在山林中驚起陣陣喧嘩,打斷了文玉的思緒。

風動葉聲響,文玉順著蒼翠的山嵐往上望去,頂上的梧桐祖殿仙霧繚繞、氣派非常,其香火不弱反盛,當真是怪事。

文玉收回目光,掃過林間各處與石徑上下,無一例外的是這其間根本沒有游人行過的痕跡。

既無游人,哪裏來的香火?

難道這後春山中藏著的東西,還是她師父的信徒不成?

文玉又急又氣,趕忙快步拾級而上。

她原可以飛身直指梧桐祖殿,可為了不落下任何線索,仍是耐著性子在山中搜尋。

文寶的氣息,她昨夜見過,自然是識得的。

可一路追上來,石徑兩旁的草葉中除了些許未幹的露水,並沒有什麽旁的氣味。

文玉懷疑的目光掃過各處,思索著下一步的行動。

“姑姑——”

極低微的一聲響起,令文玉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她當即屏息凝神,不敢喘息,只為將其聽得更清楚些。

露珠滴答,草葉簌簌,除此之外並無什麽特別的聲響。

文玉只當是自己神經太過緊繃而聽岔了,可她方才放松下來,便又更加明白地聽見——

“姑姑,我在這兒!”

這下文玉確定自己沒有聽錯,趕忙循聲望去。

開得正盛的花樹猶如一團緋色的煙雲,在青翠欲滴的山林間,是極其奪目的存在。

山中無歲月,這株花樹亦不知佇立此處多少時日,竟生的如此繁茂。

文玉越看越覺得熟悉,陳舊的記憶破開封印,穿透那些不敢重提的舊事而來,一股清明之色湧入靈臺,她不知怎的嘴巴比腦子更快反應過來。

“你是當日那株四照花樹。”

“是!姑姑!”

那花樹抖擻著枝葉,顯然亦極為震動欣喜,可她顧不上多餘的解釋,匆匆囑咐道。

“姑姑所求之事或許可去銜春小築一看!”

甫一撂下這句話,她便速速隱去靈力。

文玉望著歸於平靜的花樹,她尚且來不及敘舊,便再尋不到一點其生靈的痕跡。

當日她與宋凜生後春山中初遇,便是在這株四照花樹之下。

可眼下她沒工夫感慨,也沒心思沈湎。

一路走來,半點生了靈智的精怪妖獸也沒遇見,看來山中並非沒有,只是皆沈默著不敢開口。

只這四照花樹壯著膽子提點於她。

銜春小築。

文玉遙望一眼山巔的梧桐祖殿,片刻後,毫不猶豫地改道銜春小築。

四照花樹既點名此處,那其間定然有古怪。

只是,銜春小築從前……

文玉斂去腦海中紛亂如麻的記憶,一門心思往銜春小築趕。

她雖熟悉去銜春小築的路,卻拿不準這銜春小築是否還依然存在。

宋宅百年興旺,想必銜春小築亦然。

只不過當日生變,毀去了銜春小築大半,如今……

文玉腳下步伐匆匆,在茂密的山林中快速穿梭,忙亂時甚至顧不上走石階,就那麽隨意地踩進泥濘裏。

山間霧氣重,土壤總是濕漉漉的。

以往上山的時候,總有宋凜生護著她,還為她備下換洗的衣裙。

而現在看著狐裘沾上的泥點,文玉無奈地長舒一口氣,便接著趕路。

她動作快,又有留雲扇助力,很快便行至銜春小築門前。

別致的小院坐落於山林之中,一如從前般靜默不言。

青墻綠瓦、十分古樸,在濕意層疊的霧色之中,顯得更為清幽寧靜,而檐角墜著的風鈴隨風輕動、響聲清脆。

門前的石階幹凈齊整,上頭竟連一絲草色也無,看來是常有人打理收拾。

宋濯將銜春小築也照料得很好。

不待文玉多想,屋後漸次升起的炊煙先吸引了她的註意。

宋濯並未提起這銜春小築有人居住。

既無人居住,又何來的炊煙?

四照花樹提點她來銜春小築尋到的答案又是什麽?

文玉雙眸微微瞇起,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還是莫要打草驚蛇得好。

思及此處,文玉垂眸看著自己雪白狐裘上沾染的泥色。

星星點點的三兩處,似乎不夠多。

文玉轉眼瞧見草叢中的泥濘,藏於袖中的手腕輕輕轉動,那土黃色的泥點子便自發地飛上文玉裙擺,將她妝點得似泥塘裏將才撈上來一般。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望著銜春小築緊閉的門頁,文玉一步一步地邁上石階,直至在門前站定,她當即換上了另一副神情。

在奈何橋畔見過千人千面,她早已學會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

如今不知院內是何情形,還是先探探虛實為妙。

“救命啊、救命啊……”文玉啞著嗓子,氣若游絲地喚道,就差兩眼一閉昏倒在門前。

過了片刻,她聽見門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偶還有三兩聲交談,似乎在談論著她這個不速之客的來路。

“吱呀——”地聲響,門頁隨之開了一條縫。

“女娃,你這是……”謹慎的問話聲之後,是一張樸實良善的臉孔。

一名約莫五十上下的老婦人,正從門縫內打量著文玉。

文玉暗暗打量著,心下有了個大概的底。

她自然知道此人,不是銜春小築的主人,可照其行徑看,就連常駐此處的管事也不像。

素不相幹的人怎麽會住在銜春小築內,甚至還在其中生明火、做粥飯?

可不待文玉答話,那阿婆倒是先開了口,“哎呀!怎的弄成這幅樣子!”

文玉準備好的說辭登時全數咽回了肚子裏,她想過被懷疑,想過被驅趕,卻沒想過是這樣熱情相待的局面。

“是在山裏摔了?”阿婆聲音雖壓得極低,卻對文玉很是關懷,“不要緊罷?”

“我、我途徑此處,迷了方向……”文玉猶豫著,原本編排好的話也因為阿婆的赤城而斷續起來。

“快!快進來躲躲!”阿婆眼疾手快,似乎在懼怕著什麽,趕忙拉開縫隙要將文玉讓進門。

沒想到竟如此簡單,正中文玉下懷。

文玉連連頷首,正欲邁步進門之時——

卻看阿婆動作一頓,話音也疑惑起來,“不過這位是……”

這位?哪位?

文玉奇怪地側身望去,登時如遭雷擊、楞在當場。

一襲月白衣衫的帝君太灝,此刻作凡人打扮,與尋常的書生模樣別無二致。

倒更與宋凜生添了幾分難以辨明的相似。

可不知怎麽的,文玉就是知道,眼前之人是太灝,而非宋凜生。

“這是……”為防阿婆起疑,文玉當即接話。

可她再快,也快不過一旁的太灝,他似早便預備好的,頷首答道:

“我是她的夫君,阿婆有禮。”

文玉掩於袖中的手緊握成拳,再三按捺住出扇殺向太灝的沖動。

畢竟她此番前來是為了探查文寶失蹤與江陽動亂之事,並非是為了與他動手。

胡言亂語,簡直是胡言亂語。

不過是毀了他的樹,又打了他的人而已,她不相信竟甩不掉這人不成?

誰是她夫君,她才不要太灝做她夫君。

雖未有三書六禮,可她收了宋凜生的嫁妝,這輩子她只要宋凜生做她的夫君。

旁的什麽,即便是帝君神君也是不行的。

“阿婆,我——”文玉淡笑著出聲,欲挽回一些顏面。

“原來是小夫妻。”阿婆滿口應下。

她一副了然的神色,卻並未如何放松,而是趕緊環顧左右,極快速地將文玉和太灝讓進門來。

“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凍人得很!”阿婆一面放下門栓,一面同文玉二人招呼著。

“正是,阿婆說的正是。”文玉附和道,靜靜地留意著四下的情形,“我在外頭遠遠地瞧見炊煙,是以想來討口熱湯喝。”

言罷,文玉一面與阿婆賠笑,一面掠過太灝。

又要強行跟進來,又像個啞巴似的不肯開口,真是古怪。

她聽敕黃說,這位太灝帝君在人間游歷百年,莫不是在人間做了石頭花草罷?竟不會說話。

太灝低垂著眉眼,緊跟在文玉身側。

方才文玉君……並未反駁他的話。

“放心放心,旁的沒有,熱湯多得很呢!”阿婆很是熱絡地挽起文玉的臂彎,拉著她往裏走,“我方才殺了六只雞燉上,你這樣冷,得多喝點熱湯暖和暖和才是。”

“多謝阿婆。”文玉笑意盈盈地頷首,隨著阿婆往前的步子卻是一頓。

六只雞。

陳知枝與蘇見白的爭論尚在耳畔,文玉忽然怔住。

……

“誰叫你偷雞?”

“一只雞而已!算什麽緊要?”

“一只?”

“好罷,六只。”

……

難怪蘇見白後來矢口否認,堅稱自己從沒行雞鳴狗盜之事,興許這六只雞的官司,真的與他無關?

“怎麽了?女娃?”阿婆見文玉怔楞著出神,關切地問道。

文玉驟然清醒過來,賠著笑道:“沒事,沒事,我只是……”

“是凍著了罷?”阿婆攏了攏文玉的狐裘,搖著頭勸道,“你這衣裳沾了露水,濕氣重得很,不能再穿了。”

再往裏走,隱約能瞧見爐竈裏生出的火光和陶罐中氤氳的香氣。

這阿婆真是在燉湯。

“正巧這院裏有年輕女子的衣裳,我看與你身量倒差不多,你在此處烤火,我去取來給你。”

阿婆將文玉和太灝引入小廚房內,又安排她二人坐下,再三囑咐她們不要隨意走動,這才快步離去。

“對了,小夥子,幫我看著火,別叫煙燎著你娘子了——”

太灝頷首,雖沒有多大的波瀾卻很是,“嗯。”

特別交代後,阿婆終於退出去。

一時間,爐火旺盛的土竈邊只餘下文玉、太灝二人。

罐中的湯水正沸,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那響聲總也靜不下來。

文玉餘光瞟過端坐於亂柴堆上的太灝,心中亦是陣陣翻滾。

這帝君太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