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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山裏新出的柿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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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首發 “山裏新出的柿子,你……

後春山, 梧桐祖殿。

如今雖已入秋,可許是因為春神庇護的緣故,後春山中仍是草木勃發、碧波蕩漾,竟連一片枯葉兒也不曾見。

鳥雀啁啾之聲點綴山澗, 恍然間竟似盛春一般。

而坐落於山間的梧桐祖殿, 雖仍是香火繚繞的模樣, 卻並沒有什麽香客往來。

文玉卸了力氣散漫地靠坐在正殿的神像後頭,只覺得春神像的金身並不似看起來的那般冰涼。

她知道這不過是死物, 即便再如何金貴也並非是師父的真身, 可即便只是這麽靠著,她仍舊覺得溫暖無比。

鼻尖縈繞著的是梧桐祖殿千萬年不曾變過的香火氣, 耳畔是鐘聲在山澗悠揚深遠的回響,這一切皆是她萬分熟悉的梧桐祖殿——

是她從一粒種子破土而出,而後又紮根千百年的所在。

這裏有她熟悉的土壤,有她喜愛的微風,還有利於她開靈智的天地精華,最重要的是有助她化人身的師父。

梧桐祖殿, 亦是她無處可去之時, 最想回到的地方。

文玉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只覺得周身的力氣盡數散去, 她仰面往上看去, 殿內的八角頂上畫著各色華彩, 並不能窺見天日。

可恍惚中, 文玉竟覺得自己透過那彩漆望見了穹宇蒼蒼、青雲茫茫,一直望見那青雲之上的……春神殿。

她想起師父,想起敕黃。

思及此處,文玉驟然一驚, 上次與敕黃在田間相見之時,他曾說過的話言猶在耳——

事有常理,命無定數,一切不可強求。

難道這話對應的便是宋凜生此番遭難之事,敕黃會有此一言,莫非是宋凜生的壽元枝生了什麽變數?

文玉心頭一顫,登時坐直了身子。

什麽不可強求,她偏要強求!

可眼下也不知宋凜生的傷勢如何……

她得回春神殿一趟才好,不論因由為何,到底要找敕黃問個清楚明白。

這般想著,文玉一骨碌從神臺上爬了起來,可由於僵坐太久,她腳下虛浮、乏力得緊,尚未站穩便又窩了回去。

“嘶,師父——”文玉一把撐住春神像,只覺得眼冒金星,“您這是做什麽呀,也不幫幫我——”

一番念叨下,文玉不忘擡袖拍了拍春神像,就好似真能拍到叫師父感同身受的模樣。

可無論文玉如何動作,春神像自然不會對其有所回應。

文玉心中亦是再明白不過,便只好緩了片刻後再重新起身。

只是她方才一使勁,原本寂靜無聲的梧桐祖殿有人聲驟然響起,叫她一時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繼續僵在原地。

“咦?春神娘娘顯靈啦!”

文玉眨眨眼,頗有些回不過神,聽其聲音稚嫩清脆,應是個不大的孩童。

可他話中顯靈的春神娘娘,不會是指她罷?

文玉一時語塞。

正當她不知如何應對之時,話音又自神像前傳來——

“春神娘娘,我給你摘了山裏新出的柿子來。”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似乎是他正動手整理貢案上的糖食果餅。

“今歲的柿子結得很好,又夠我們吃很久了。”

那人自顧自地嘟囔著,絲毫不因無人應答而生出局促或者尷尬來,就那麽極其自然如同與友人敘話一般斷斷續續地說著。

“你不是最喜歡吃甜的嗎?嘗一嘗罷?”

文玉貓著身子聽得仔細,卻更是好奇他話中所言。

她竟不知師父幾時最喜歡吃甜的了?

從前在春神殿,師父總是帶些甜食給她和敕黃,有時是糕餅有時是油果,卻從不曾見師父喜歡這些東西。

心中疑惑更甚,文玉不由得扒拉著春神像而後悄悄地往外探出身去,企圖窺見幾分前頭的情形。

可正當她稍稍冒頭,卻正瞧見一雙滴溜圓的眼睛與她四目相對。

那小童子生的眉清目秀、稚氣未脫,可看起來卻又頗為老成,此刻他偏著腦袋,懷抱著黃澄澄的柿子,很明顯就是在瞧著神像後頭的文玉。

猛然見了面,文玉一時怔然,就連自己如今正趴在神像後頭的尷尬舉措也來不及遮掩。

“師父……”文玉晃眼間,喃喃喚道。

她想起她第一次見師父,也是在這樣的情境之下。

那時她尚且是不能言語的草木而已,縱使較之旁人多了幾分靈智,卻並無化形的本事,是師父將她收入座下、帶回春神殿。

只不過那時,師父坐在香案上,她長在庭院中,而如今她藏在神像後頭,師父則立於香案跟前。

總是這樣,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師父永遠都在她身邊。

文玉一時緩不過神,包不住的眼淚花登時傾瀉而出。

她再也顧不得自己蹲守在神像後的落魄樣,手腳並用地自高臺之上滑下來,再繞過香案匆匆朝師父所化的牧童滑跪著擁抱而去。

“師父——”文玉還想再說些什麽,可最終一開口便盡數化為模糊不清的嗚咽,“師父……”

牧童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數一驚,卻並未退縮,似乎也並不感到害怕,反倒是站直了身子盡量用自己小小的個頭和單薄的身板接住文玉。

“嗯?”

稚嫩的童聲淡淡響起,很有一番不屬於他這個年齡段的成熟與老成。

見文玉涕泗橫流、聲淚俱下,他似乎頓了一下,而後便擡袖輕拍著文玉的後背心。

那動作極輕極緩,一下一下地為文玉順著氣。

“師父、師父!”

文玉將臉埋在牧童胸前,那滿懷的柿子此刻就在她的眼前,充盈豐富的果香泛著甜甜的滋味,更令她覺得無比的委屈。

她忽然就反應過來,她確實是喜歡吃柿子這樣的甜果子,還是師父對她最好,永遠像現在這樣記掛著她。

“師父,你怎麽——”

“阿姐,你在這兒做什麽?”

小牧童一雙烏瞳直勾勾地盯著文玉,不難看出其間的疑惑,而其間的清澈澄明而找不出一絲作偽的痕跡。

那一聲“阿姐”登時炸開,在文玉的發頂碎出不亞於雷雨的轟鳴。

文玉埋在他心口的頭顱忽然仰起,難以置信的目光投向略高她些許的小牧童,從這個角度看上去只能瞧見他低垂的眉眼和皺成一團的鼻尖。

“師父……你……”

什麽阿姐,哪裏來的阿姐?

文玉身形微僵,就這麽呆坐著與其對視,直至眼前的小牧童竟真的一點反應也不給她,她環抱著緊緊的手也有了一絲松動的跡象。

這聲阿姐,竟是喚她?

文玉一時間有些茫然,可看著小牧童清澈如水的眼睛,卻又不知該說什麽好。她猶豫著撤回手,衣袖拂動間將他懷裏的柿子也帶落了一地。

骨碌碌的聲音隨之而起,橙黃的柿子帶著香甜的氣息滾動著,直至撞上正殿的門檻,又慢悠悠地往回退了幾圈。

伶仃的碰撞,似乎叫那香氣逸出得更甚了。

這小牧童雖生的眉清目秀、並非凡物,可細看之下他周身並無什麽特別氣息,就是山間放牛的尋常牧童而已。

文玉別開視線,獨自卸了力氣跌坐在地面上,再度陷入孤寂局促的僵持之中。

轉頭看著香案上從來不缺的瓜果,和香案後永遠慈眉善目的春神像,文玉鼻尖一酸。

那牧童見了她這幅泫然欲泣的模樣,卻並不言語,只一雙手拖著她起身,三兩步行至香案前,再扶她在蒲團上坐下。

文玉也不掙紮,順著他的力道便坐下來,她如今心中一團亂麻,也沒有心思想別的,只瞧著他接下來的動作。

安排好這頭,牧童將周遭散落一地的柿子撿起來用衣袖擦幹凈,仍舊滿心歡喜地捧至文玉眼前。

“阿姐,嘗嘗看罷?”

文玉怔然地看看他手中的柿子,又麻木地看看他,實在沒什麽好胃口,卻在這一雙烏黑的眼睛面前,說不出什麽拒絕的話。

她的希望落了空——

這小牧童不是她師父。

那她自然也就不想嘗什麽柿子不柿子的。

她愛吃甜食,卻不是不分時候。

方才還香甜無比的柿子,如今看來只覺得如鯁在喉。

可不知怎麽的,文玉只要一看見這小牧童的眼睛,就總是不忍心駁了他的好意。

“這是今歲山裏新出的,我方才來的路上剛采的,新鮮著呢!”

見文玉不言語,牧童又將那柿子獻寶似地往前遞了遞,循循善誘道。

“嘗嘗罷,阿姐!就嘗一口?”

他一雙烏瞳生的極其純粹又漂亮,眨眼的時候似有星河散落其間。

文玉無奈地蹙眉,她想任是誰見了這小童子,也不會忍心拂逆他的盛情。

“好,那阿姐多謝你的果子。”

文玉胡亂抹了一把臉,將面上的淚痕拂去,而後強撐著勾起笑意,將柿子從小牧童的手中接過。

還真是……很甜……

文玉咬了一口柿子,綿密的滋味在唇齒之間蔓延開,而心中卻不由得泛起陣陣苦澀。

趁著文玉吃柿子的空隙,牧童趕緊在她身側的蒲團上坐下,有一句沒一句地同她搭話。

“近來入秋,城中人早就改拜會蓐收上神了。”

牧童一面說著,一面不著痕跡地觀察著文玉的神色,見她聞言望過來便轉目遙望著空無一人的殿外。

“春神娘娘座下冷清得很,阿姐,你怎麽會在這兒呢?”

他狀似無意地開口接著說道,卻仍忍不住傾身朝著文玉靠將過去。

文玉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瞧,庭院中原本屬於她的位置如今空著,只留下一圈枯瘦的籬笆,看起來很是落寞。

從前她還在院中的時候,她靈力充沛,周遭的草木也最是豐茂。

如今,卻是大不相同了。

“那你呢?你怎麽不去拜蓐收上神?”

她並未直面回答這小童子的發問,反而將話口拋了回去。

蓐收上神她是知道的。

他與她師父同為四季之神,分管秋、春,豐收與播種。

她與蓐收上神雖並不常會面,卻因著師父的緣故,勉強也算是老相識。

只是,這個小童子竟也知道蓐收上神,看來他在民間的聲名也很是顯赫呢。

“我?我自然有我的原因。”牧童似乎知道文玉會有此一問,毫不慌亂地便答了話。

還和她打啞謎呢?文玉啃著柿子,心中一軟不由得笑了起來。

“那阿姐也有阿姐的理由。”

打啞謎,她也會。

隨著文玉話音落下,牧童面上的笑意卻是一僵,他反覆朝文玉瞥了好幾眼,最終好似總算認栽。

“阿姐。”牧童見文玉吃完,旋即又遞上一枚擦得幹幹凈凈的柿子,“我這不是給春神娘娘送果子來嗎?”

“哦?”文玉也不同他客氣,當即便接過,口中卻是不饒他,“可偏巧,就是今日?”

“誰說的!”牧童似叫人踩了尾巴的貓兒一般險些炸毛,眼神飄忽間漲紅了臉,趕忙出聲反駁,“我常常往來山間,時不時就在春神殿歇腳,今日見柿子熟得正好,這才采來給……給春神娘娘的。”

說這話的時候,牧童的眼神忍不住在文玉的面上瞄了好幾眼,而後又匆匆補道:“莫說今日,先前各色漿果成熟之時,我亦是常常送過來的!”

“哦?”

文玉此刻是全然放松了下來,在與牧童的幾個回合下來,她總算沒了先前的不安和緊張。

“這麽說來,你算是春神娘娘的信徒了?”

牧童眼珠一轉,似乎在仔細斟酌,“這是自然,我自是春神娘娘的信徒。”

“那好,做春神娘娘的信徒可不許說謊,阿姐問你——”

“誒——”牧童似有驚詫,反打回來,“我還沒問阿姐怎麽在這兒,怎麽又輪到阿姐問我了?”

“阿姐先來,所以阿姐先問。”

文玉顧不得那許多,她常聽人說稚子年幼,最是至純至善,見事論事也比常人更加透徹澄明。

“這也是今日阿姐想要問春神娘娘的問題,你聽好了。”

文玉仰面望著通身氣派不凡的春神像,其頗有廣納天地、吞吐四海的雅量,似乎真見到她那菩薩心腸、憐憫眾生的師父一般。

恍然間,文玉轉目定定地盯著眼前的小牧童。

“你說,倘若一件事,你明知道做了不會有好結果,你還會去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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