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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她要做枇杷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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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首發 她要做枇杷樹。……

文玉一楞神, 登時僵住,她根本沒想到宋凜生會這樣問她。

她的父親、母親?

木頭……嗯……木頭也有父親母親嗎?

這是她從未想過的問題,甚至都不曾拿這話去問過師父。

文玉支吾著,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我與兄長相依為命……”

宋凜生閉口不言, 雙眉緊擰。不曾想他無心的一句話, 竟冒犯了小玉,提起了小玉的傷心事。

“兄長也很好。”宋凜生局促地垂下頭, 只敢偷偷瞟著文玉的神情, “兄長醫術高絕,可並非尋常人可比。”

文玉抿著唇, 強自笑出一個弧度來。

她兄長……她兄長是很好。

不僅助她化形,收她為徒,還教會她許許多多的道理,教她在天上地下、四海八荒之內立足。

她有正道飛升,有無盡壽元,待到日後羽化登仙, 還會有自己的廟宇和信徒, 她也會很好。

所以……她已經得到了這樣多, 得不到父親母親也實屬平常……

做人做妖, 都不能太貪。

況且父親母親的, 她也不在意。

“嗯。”文玉淡淡應聲, 本以為心緒毫無波動的她卻情不自禁地望向別處, 不肯與宋凜生對視。

她真如自己所說,全然不在 意嗎?

文玉在心中問自己,可惜心湖一片沈寂,無人能替她應答。

宋凜生眼睫顫動, 輕咬著下唇,他急促地想要為自己辯解些什麽,好比他並非有意提及,也不是蓄意要勾起小玉傷心,可是話到嘴邊,卻總像是自私地想要為自己撇清責任。

於是他閉口不言其他,只輕聲喚道:“小玉……我……”

“哢噠——”一響,月出院門前的銅鎖應聲而落。

洗硯一手晃著小臂上的鑰匙環,一手招呼著宋凜生和文玉,“公子,文娘子,快看!門開了!”

他從不想插話到公子和文娘子中間,可方才那個話頭很顯然不宜再繼續下去,總有人要收口,他怎麽能讓自家公子為難呢?

宋凜生聞言緊了緊掌心,一雙手細膩濕滑,早已叫汗水沁了個遍。

他強自鎮定著,上前推開了月出院的院門,而後回身向身後的文玉示意,“小玉?請罷?”

文玉深吸幾口氣,她擡袖將衣裙提起,一步跨進院門。

她心知這不是宋凜生的錯,她也並不想與他置氣,可是也不知究竟為何,總覺得心口悶悶的,怎麽樣也歡喜不起來。

只是她腦海中思緒紛亂,腳下的步子卻不停。

一頭紮進月出院之後,撲面而來的枇杷香氣將文玉環繞,果香甜膩卻又不失清新,混合出一段層次極其豐富、餘韻也尤其悠長的味道來。

只是她腦海中思緒紛亂,腳下的步子卻不停。

文玉閉目沈醉其中,似乎一切的煩惱皆離她遠去。

沒有在東天庭闖下的禍事,沒有欠下旁人的因果,沒有折斷宋凜生的壽元枝……

思及此處,文玉猛地回過神,她睜開雙目回身看了一眼一直跟在她身後的宋凜生——

算了,不能沒有宋凜生。

宋凜生是人,又不是物件,哪能是說沒有就沒有的。

月出院四周都栽種著亭亭如蓋的枇杷樹,要數院子東南角的那一株最佳,也就是方才她們在門外便能瞧見的那一株。

文玉擡眼望去,那株枇杷樹生的極其茂盛,自根莖處便分為兩株,又各自向上生長著,實在是好事成雙的好意頭。

越往上,蒼翠綠葉團簇著橙黃的枇杷果,壓得枝椏橫斜、果實低垂。

樹下有石板圍起來的桌案,且桌案未經雕琢,別有一番意趣。而那石桌案旁蹲著幾只竹篾編制的涼凳,似乎正在朝文玉招手。

“公子和文娘子稍坐,我去備些碗盞食盒來。”洗硯語畢,徑直往後頭的屋裏去了。

登時,枇杷樹下,唯餘宋凜生和文玉二人。

文玉一手絞著身前的發辮,一手在那石桌案上來回畫著線玩兒,她躊躇許久,終於還是鼓足勇氣喚道:“宋凜生——”

宋凜生心中更是忐忑萬分。

即便小玉不曾說他什麽,可他心中卻總是過意不去。有時候並非對方不說什麽,便真的沒什麽——

恰如此刻的他與小玉。

這點道理他還是懂的,是以他沈默許久仍主動喚了一聲,“小玉——”

她二人似約定好一般同時出聲,而後又同時驚異地看向對方。四目相對之間,俱是錯愕無比。

在一瞬間的靜默之後,文玉率先笑出了聲,“哈哈——”

她與宋凜生似乎總是這樣默契。

文玉的笑聲清甜又響亮,似自山間而出的汩汩泉水,在宋凜生的心頭淌過,不過是片刻之間,便將他焦躁不安的情緒撫平。

宋凜生松了一口氣,終於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我……”他並未說完,而是跟著文玉一道笑了起來。

還有時候,並非一定要對方說出什麽,我們才能懂得什麽——

恰如此刻的他與小玉。

不多時,洗硯抱著他不知從何處捯飭出來的碗盞回到了枇杷樹下,看著和樂融融、言談甚歡的自家公子和文娘子,洗硯忍不住嘴角噙笑——

他這碗盞找的值!

洗硯將石桌好一頓布置,在精致的碗盞襯托之下,總算有了點宴飲的意思。不至於太過簡單,也不會太過誇張,他家公子一向不喜歡鋪張浪費的。

待他再一回頭欲喚公子和文娘子之時,卻見公子扶著他方才從後院搬出來的竹梯,文娘子遙遙地掛在上頭,一手撐著樹枝,一手伸地老遠去夠枝頭的枇杷果。

洗硯垂首望著自己手中由專門的工匠師傅打造的取果桿子,有一瞬間的無語凝噎。那竹梯不過是備用之物,而這柄桿子只需站在地面上便可使用,方便得很。

罷了罷了,只要公子與文娘子喜歡,怎麽樣都成。

洗硯將那取果桿攥在手裏,朝另一面的枇杷樹走去。

這頭文玉半蹲半靠在樹幹上,一手掀起半片衣角圍在身前充當盛枇杷果的果籃兒。

文玉伸手去夠枝椏上的果子,細小的絨毛在她指尖滑過,勾起陣陣酥麻的觸感,她一個使力將其摘下,捏在指尖端詳著。

渾圓的枇杷果通身橙黃,底端留著一丁點墨綠色的葉瓣兒,而上頭則是棕黃的枝幹連接著蒼翠的枇杷葉。

遠遠聞起來有一股清新的香氣,待湊的近了,又有若有似無的甜香摻雜其中,叫人一聞便食欲大動。

“小玉——當心些——”宋凜生一雙手緊緊扶著竹梯兩側,是片刻也不敢稍有松動,生怕文玉有個好歹,就連他過分使力以至於手背上的青筋若隱若現,他也是恍若未見。

他仰面關註著文玉的一舉一動,一顆心跟著她的動作高懸著,上上下下、毫無規律地跳動。

“知道了!”文玉滿口答應,視線卻緊盯著枇杷絲毫也不曾挪動,“我這就下來了!”

可話雖如此,文玉卻並無半點順著竹梯往下的動作。

她一茬接一茬地摘著枇杷果,通通收入自己的衣兜之中。

不過一刻鐘的時間,她摘下的枇杷果已經是裝滿兜,幾乎要盛不下。

遠遠望去,碧綠蒼翠的枇杷樹上碩果累累,青黃相接、色彩交疊。

身著粉裳的文玉樹枝幹上,忙碌碌的采摘著,而樹下身著白袍的宋凜生一雙手牢牢鎖在竹梯上,仰面望著上頭的文玉。

她二人一上一下,以竹梯相連,同這株高大繁茂的枇杷果樹一道沐浴在斜陽晚照之中,薄金緋霞漸染,將她二人的衣袍染出了另一番滋味。

青黃交相輝映,粉白衣衫翻飛,活脫脫的就是一幅游人消夏的水墨畫卷。

“小玉,當心——”宋凜生一手扶著竹梯,一手伸出去接文玉,見她順著竹梯慢慢往下,一顆胡亂跳動的心總算有了個平緩的趨勢。

文玉一雙手摟著身前的衣兜,護住盛在其中的枇杷果,全憑背靠著竹梯的結節慢慢往下挪動。

直至最後一步之時,文玉順其自然地伸手搭在宋凜生的手心裏,就著他的勢頭輕輕一躍,靈活地落在地面上。

動作間,有一只頑皮的果子從文玉的衣兜滾落,在青石地面上骨碌碌地滾出好遠。

“哎呀——”文玉驚呼一聲,作勢便要去拾,“我的果子!”

豈料宋凜生擡袖橫在她身前,為她指著石桌的方向,“小玉先去桌前休息片刻,我去拾——”

文玉懷抱著滿滿當當的枇杷果,朝宋凜生頻頻點頭,“嗯嗯!”

不過幾步之遙,文玉很快便來到桌前,半蹲著身子將她手中的幾個衣角鋪在石桌上。

霎時間,小山似的枇杷果四散開來,將石桌空餘的地方鋪了個滿滿當當。

文玉小心地抽回衣角,叫它重新垂落身前,而後便聽見宋凜生匆匆而來的腳步聲。

她應聲回首,正見宋凜生一手握著方才滾落的那只果子,一手撩起衣袍,朝她款款而來。

宋凜生背後是一整片的葉綠果黃,鮮明的色彩襯得他月白的衣衫更加奪目。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註】

他步履匆匆、衣裙翻動,偶有午間俏皮的山風吹來,將他的的衣角卷起陣陣湧動的雪浪。

“小玉?”宋凜生很快來到文玉的身側輕喚。

“嗯……嗯?”文玉慌忙應聲,這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看花了眼、看入了神。

宋凜生一聲輕笑,將手中的果子擱下,又從懷中摸出一方錦帕來,而後他蹲下身子,用手中的帕子為文玉拭去方才摘果子沾上的灰塵和細葉。

文玉兩手背於身後,一手撓著另一手的掌心。

她不禁想,宋凜生的笑聲真好聽。就好像冰雪消融、流水淙淙,由靜轉為動之時,無端工人帶來無盡的生機和春意。

正如他的名字一般,凜生凜生,凜冬已逝,春意初生。

不多時,待文玉的衣衫規整完畢,她二人終於圍坐在石桌旁,得了片刻的休憩。

文玉支著手看著不遠處忙活的洗硯,她一面學著宋凜生將枇杷剝皮,一面細數著洗硯摘了多少顆果子。

“小玉——給——”

宋凜生潔白如玉的指尖捏著一只圓形的青玉盤出現在文玉眼前,那盤子精致小巧、色彩通透,如今用來盛放著一只剝皮完畢的枇杷果。

果實橙黃、盤盞青綠,正好很是相配。

文玉胡亂地搓了兩下手心,便伸著雙手去接過來,而後就著青玉盤將那果子送入口中。

尚未咀嚼,甘甜清香的氣味便充斥唇齒之間,再略微一口咬破,蜜一般的汁水頃刻間流出,似糖漿一樣的滋味混合著恰到好處的微酸,叫人唇齒生香、無比滿足。

文玉咬到果子正中那顆比果肉還要甜上三分的內核,正欲下口咬碎之時,宋凜生的手再次伸了過來。

他仍捏著那方錦帕,朝文玉點頭,而後略一擡指尖。

文玉登時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微俯下身,湊近宋凜生的手掌,將口中的果核吐出,正落在那方帕子上。

宋凜生面上毫無異色,他神態自若地縮回手,那果核置於一旁空著的另一只青玉盤裏。

那玉盤與方才他遞給自己的那只不論是樣式花紋還是形貌材質皆是一致,只不過比盛果肉那只要更大更深些。

文玉機靈地看著宋凜生的動作,很快便明白過來,想必那正是專門用來盛放果核的。

而果核,自然是不能吃的。

文玉見宋凜生的一番動作過後,便也和他一般剝皮去核,而後敞開吃起來。

她十指間皆是枇杷的香氣,唇齒中更是滿溢果肉的甘甜。

文玉吃得盡興,宋凜生也剝地甘願。

這幾日小玉雖然口中並未提及,可心中卻一直是悶悶不樂,少有開懷。若無什麽事的話,終日在觀梧院不出門,就連阿沅他們所住的竹取院也不曾去。

宋凜生垂眸,仔細地剝著手中的一只枇杷。

他知道小玉在為先前賈大人的事煩心,自她說出那句“程廉不廉,賈仁不假”之後,他便知道,小玉是在埋怨自己未能早些看清事情的真相。

可是真相往往掩藏在無盡的迷霧之後,即便你撥開一層,卻也不能肯定後頭是否還有另一層。

這本是他的職責所在,小玉盡心幫他已經很好,實在不必因此過於苛責自己。

思緒間,宋凜生手上的果子又剝好了,看著眼前完美無缺的一整只枇杷果,宋凜生唇畔浮起一抹笑意。

只要能讓小玉開心便好。

他擡手將盛著果子的青玉盤如同方才一般遞過去,卻見文玉唇畔掛著一點果實汁水。

宋凜生換了另一方帕子遞給文玉,而後伸出一指,在自己面頰上同一位置輕點,同文玉頷首示意。

文玉吃得兩腮鼓鼓,活像只存著冬糧的小松鼠,她杏眼圓睜,懵懵的瞧著宋凜生,見他以指尖點面,也不知在做些什麽,“嗯?”

她巴掌大的圓臉上一雙杏眼尤其無辜,此刻撲扇著眼睫疑惑地看著宋凜生,況且她本就生的白凈,橙黃的汁水掛在唇畔著實惹眼。

宋凜生無奈一笑,捏住文玉不曾接過的那方錦帕,猶豫片刻之後,擡手親自為文玉拭去那點汁水。

文玉見宋凜生的動作並未有任何的閃躲,只是她眼睫顫動,不受控制地眨著眼,而後語無倫次地答道;“多、多謝。”

宋凜生輕輕頷首,垂眸繼續盯著面前的那只青玉盤,止不住的笑意漫上唇畔,可疑的紅暈染上耳垂。

一時間,文玉和宋凜生誰也不開口說話,靜謐的氛圍似小河淌水,圍繞在兩人之間。

只不過,這片刻的寧靜很快被打破。

伴隨著一陣匆匆的腳步聲,洗硯抱著一堆果子來到二人身邊,他一面將新摘的果子添到石桌上的盤盞裏,一面將桌上的吃食輕輕掃過。

——缺了一樣。

既有糕餅,又有果點,怎麽能沒有美酒佳釀呢?

洗硯放好果子,而後側過身去低頭拍著自己的衣擺,以免塵土飛濺擾了公子和文娘子。

他一面拍,一面問道:“公子和文娘子可要來點酒水?”

文玉停下手上的動作,面露疑惑地看著洗硯。

她們今日好像並不曾帶酒水上山罷?

“酒水?”文玉喃喃一聲。

不同於文玉的疑惑,宋凜生忽而想起來什麽一般,同洗硯問道:“你是說……”

“公子可記起來了?”洗硯轉身挑著趁手的工具,他方才早就一起拿過來了,只是公子竟然將這茬忘得一幹二凈,自然也就不曾動作。

宋凜生搖頭失笑,他先前確實不記得了。

不過方才經洗硯這麽一提,塵封的記憶回籠,宋凜生自然也就知道洗硯在說些什麽了。

唯餘一旁的文玉看看這個,瞧瞧那個,不知宋凜生和洗硯在說些什麽,她正欲開口詢問之時,宋凜生卻淡笑著開口為她答疑解惑。

“昔年我與洗硯曾在此處的枇杷樹下埋過一壇枇杷釀,只不過遷往上都數年,倒將此事忘卻了。”

文玉邊聽邊點頭,直至宋凜生一語道罷,她才亮著眼眸問道:“枇杷釀?”

宋凜生頷首應承著,肯定了文玉的疑問。

一旁的洗硯笑道:“正是枇杷釀,文娘子和公子稍待,我這就去將它起出來。”

語罷洗硯匆匆而去,拎著他的工具在枇杷樹下忙活。

文玉這下也坐不住了,她提起裙擺便跟著洗硯去湊熱鬧。

宋凜生坐在桌案邊上,仔細地為文玉剝著枇杷,只是他手上動作不停,雙眼卻緊隨文玉而去。

文玉和洗硯圍在枇杷樹下忙活著,不多時便將酒壇起了出來,洗硯抱著酒壇過來,文玉則興致勃勃地在桌案上擺起了酒盞。

她和宋凜生,還有洗硯,一共三盞。

文玉默默數著,待放好第三只酒盞的時候,仰面滿目期待地瞧著洗硯。

洗硯將酒壇外頭的塵土除凈,看著文娘子亮晶晶的雙眼,強壓著笑意從自家公子手中接過一只青玉酒壺來。

這酒壇開口不窄,實在不便於直接往酒盞中傾倒,否則他說什麽也得如了文娘子的願。

“嘩啦——”聲響起,金黃色的酒水透明清澈、光澤甚亮,撞擊著青玉造就的酒壺,隨著酒壺漸滿,那響聲也由激烈轉為沈悶的輕響。

最終伴隨著“啪嗒”一聲,宋凜生將酒壺蓋上,掩去了枇杷釀的色澤。

只是從半透明的瓶身仍可見一二,經過青玉的遮擋,裏頭金黃的枇杷釀看起來猶如蜂蜜糖漿般的棕黃色。

文玉見宋凜生一手提起酒壺,連忙雙手抄起酒盞捧上去,緊盯著壺口。

宋凜生一頓,瞧見文玉亮晶晶的眼眸之中全是枇杷釀的影子,不由得失笑。

他擡袖一面為文玉斟酒,一面問道:“小玉可記得上回一杯就倒?這枇杷釀雖為果酒,亦不可貪杯哦。”

文玉點頭如搗蒜,壓根沒聽清宋凜生在說些什麽,只待酒一滿,便舉杯一飲而盡。

濃烈的甜香混著醇厚的酒氣,在口中生出一股奇異的感覺,漸漸演變成一點淺淡的辣,不過更多的還是枇杷的甜。

文玉閉目聳肩,滿足地一杯下肚,那清涼卻又火熱的感覺順著口腔一路游走到她胸腔之中,她似乎能感覺到這枇杷釀叫她喝到哪裏去了。

“啊——”文玉暢快地一舒氣,而後便伸出酒杯橫在宋凜生身前。

此刻的宋凜生方才為洗硯添上一盞,轉過身便見文玉已空了杯。

她雙目清明,神采飛揚,興致勃勃的樣子不似有半點醉態,正捧著杯滿目期待地看著宋凜生。

宋凜生啞然失笑,他轉身與一側的洗硯對視一眼,而後繼續為文玉滿上,“看來小玉的酒量見長,如今一杯已難不倒小玉了。”

“自然自然。”文玉已叫枇杷釀的滋味勾得失了魂,她滿口應下,便又舉著杯一飲而盡。

洗硯正捏著酒盞仔細品味著,見文玉喝得暢快,便也學著她的樣子一口飲下。

宋凜生笑著為自己添上一盞,端起酒盞湊近鼻尖,慢慢地感受著酒香豐富的層次感。

文玉一手抓起酒壺正欲添酒,卻正好看見宋凜生慢條斯理的模樣,她手上的動作不自覺便慢下來,溫吞吞地添著酒。

先將酒盞捧在鼻尖輕嗅,而後淺嘗一口,感受其中甘甜,最後盡數飲下,享受甜辣交織的感覺。

文玉瞧著宋凜生的動作,比劃著自己,學著他的樣子細品。

不過癮,實在不過癮。

文玉學罷,還是覺得直截了當地一口下肚更好。

她抓起酒壺,為宋凜生和洗硯還有她自己一一添酒,而後雙手捧杯,學著話本子裏那些英雄豪傑義薄雲天的模樣,高喊道:“諸位,滿飲此杯!”

洗硯和宋凜生對視一眼,他倒想知道公子會如何反應了,公子這樣在意行為舉止的雅正之人,會為文娘子破例嗎?

洗硯眼波流轉,仿著文娘子的語氣正色道:“滿飲此杯!”

宋凜生無奈地搖搖頭,眼角眉梢之間俱是寵溺的意味,他瞥了一眼旁邊看熱鬧的洗硯,而後又認真地對上文玉的眼。

小玉漆黑如墨的眼眸當中,閃著璨若星河的光亮,對於他來說,便是世上最好的夜明珠也無法與之比擬。

宋凜生擡手端起酒盞,主動與文玉的酒盞相碰,清脆的玉石擊鳴之聲想起,宋凜生的話音也隨之而至,“小玉,滿飲此杯。”

文玉綻開笑意,兩頰皆是歡快的神色,她捧著酒盞甜滋滋地飲著枇杷釀,只覺得心中更比唇間甜上百倍。

宋凜生笑盈盈地看她飲下,而後自己也同文玉一般一飲而盡。

他兩指捏著空空如也的酒盞,轉眼朝一側的洗硯一笑。

洗硯登時領會,公子是記著方才他起哄的仇呢。

雖是如此,洗硯卻並無一點異色,他反倒是樂不可支,他就說來江陽是來對了。

旁人只看到公子被貶斥,哪裏看得到公子的心此刻恐怕比杯中酒還甜些。

不過洗硯畢竟是個知趣的,他笑意漸濃,趕忙在公子生氣之前抱著另一只酒壺溜之大吉。

公子面皮薄,再說下去,恐怕會惹得公子不自在,他還是尋個地方躲一躲。

畢竟銜春小築這樣大,他哪裏就偏生要湊在公子和文娘子跟前了?

看著洗硯紛亂的衣角隱於院門之後,宋凜生無奈地搖頭,是他縱得洗硯越發壞了,竟敢編排於他。

只不過……

宋凜生捏緊手中酒盞,微涼的觸感自指尖穿來,而後逐漸在他周身游走,最後匯聚在胸前,平覆著他心中的灼熱。

只不過,這樣也很好。

洗硯已然走遠,宋凜生想起身後的文玉。

枇杷性寒,釀成果酒雖有潤肺的益處,卻仍不可多飲。

“小玉,可記得莫要貪杯哦——”

只是他話音未落,待他回身之後,卻見文玉靠在桌案上睡夢正酣。她兩指仍鉗住酒盞,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案,也不知夢見了什麽,口中還時不時喃喃自語。

宋凜生不禁失笑,看來小玉的酒量確實有長進。

只不過是從一杯長到了三杯。

嗯……長進不小,值得誇獎。

宋凜生從桌角的包袱裏取出一件霜色的攢錦披帛來,他心中暗嘆,還好、還好,洗硯今日總算不曾落下東西。

他起身從桌案邊上轉過來,兩手捏著披帛一角輕輕地為文玉蓋上。

不過是三盞枇杷釀下肚,小玉卻渾像是在酒甕子當中泡過一回,周身盡是枇杷香氣,就連她發間的茉莉香也不能與之爭鋒。

文玉側著臉靠在手臂上,耳後的碎發散落,鋪了她滿臉,隨著她呼吸的韻律,毛絨絨的碎發一起一落,很是俏皮。

宋凜生猶豫片刻,擡手為文玉將碎發歸攏在耳後,隨後片刻也不敢停留,快速收回手攏於袖中回身在先前的位置坐下。

他藏於袖中的指腹互相揉搓著,感受著那殘留的淡淡餘溫。他指尖稍涼,小玉的面頰卻熱,方才不小心碰到之時,冷熱交疊之下,他胸前翻湧著,一顆心跳的忽疾忽徐、毫無規律。

為平覆心中慌亂,宋凜生一手掂起酒壺,為自己滿上一杯,待他仰面盡數飲下正欲擱下酒杯之時,垂頭間卻忽而楞住了。

這是……

微風乍起、月華滿地,在這寂寂春山之中,月出院唯餘空中高懸的月牙作伴。

文玉迷迷糊糊地睡了不知多久,睡夢中枇杷甘甜、酒香襲人。

她似乎沈淪其間,一時興起便化作了原形,還吵著要變成一株枇杷樹,不要做什麽千年碧梧。

說是自己也要釀酒喝……

只是被她纏著的人,不是師父,而是宋凜生。

宋凜生一臉溫柔地摸著她額間長出來的小樹芽,安慰著她說碧梧也好、碧梧也好,何必非要做枇杷?

文玉的頭蹭了蹭自個兒的臂彎,忽而唇畔的甜笑凝固——

什麽?宋凜生?

她心中一驚,猛地起身,肩頭的披帛滑落在地她也渾然不覺,茫然無措地呆在原地。

她……她做了什麽?

劈劈啪啪的聲音隨風而來,拂過文玉耳畔,她僵直著身子不敢動作。

師父說過,她萬不可在他人面前顯露真身,否則,若遇上居心叵測之人,她興許就真的要做燒火棍了。

她怎麽能、怎麽能因為貪杯做下這樣不顧安危的事來?

一時間,風聲禁止,蟲鳴消逝,文玉心口緊得發悶,身形更是僵直。

“小玉?可睡醒了?”宋凜生溫和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話音毫無異色,反而是關懷備至。

文玉不敢輕舉妄動,直至身後再一次傳來宋凜生的呼喚,“小玉?”

文玉雙手握拳,挺立著脊背慢慢地轉過身去。

宋凜生會怎麽想,又會如何對她?是請道士做法,還是請和尚念經?

只是待文玉全然轉過身來,預想的一切並未發生——

院中的空地上支著一堆柴火,上頭懸掛著一個圓頭圓腦的陶罐,此刻煮地正沸,時不時冒出咕嚕的聲響。

宋凜生端坐在一旁,手中捏著一只湯匙,卻並不損壞他半分儀容。月白的衣裳叫火光染上淡淡的光暈,他整個人似高坐雲端一般,若不是那只湯匙,她還真以為宋凜生是天上的人物。

此刻宋凜生眉眼帶笑,正輕聲喚她小玉。

一旁半蹲著的自然是洗硯,他一手還往火堆裏加著柴火,卻也是忍不住轉臉來看文玉。

文娘子這是怎麽了?

一片寧靜,毫無異常,文玉心中暗道。

只是……方才是怎麽一回事。

文玉尚未想得分明,便聽見宋凜生喚她,她猶豫片刻,仍不敢輕舉妄動,“我……我……”

宋凜生放下湯匙,起身朝她走來,“小玉,方才可是發噩夢了?怎麽嚇成這樣?”

他遞來一方錦帕,神色如常。

文玉慢吞吞地擡手接過,小心地去瞟宋凜生的眼睛,她一面擦著自己鼻尖的汗水,一面忍不住胡思亂想。

是夢嗎?

可是方才的情景就像真實發生的一般,在她腦海中不斷回顯,她忍不住伸手撫上自己的額角——

並無異常,也沒有夢中萌生的枝芽。

再擡眼看看宋凜生,他仍是眉眼帶笑、神色溫柔,而火堆旁半蹲的洗硯也只是滿臉疑惑,並無什麽旁的神情。

文玉登時松了一口氣,就連緊繃的肩膀也落了下來。

真的是夢!

她真是枇杷釀喝多了發酒昏,竟做了這樣的夢。

早知如此,她就該只飲一杯。

不,半杯、半杯足矣。

宋凜生見她眉眼總算放松下來,也不知在想些什麽,他俯下身湊近文玉,問道:“小玉?”

望著驟然出現的宋凜生,文玉仰面笑的燦爛,只要宋凜生不知道就好。

只要宋凜生不知道,她仍然可以留在宋凜生身邊,幫他除危解困、化險為夷。

如此一來,還清因果、立地飛升指日可待。

文玉唇角揚起、貝齒微露,脆生生地應道:“我沒事!”

她忽而起身,朝洗硯那頭走去,“在煮什麽?”

只是未等她邁出兩步,只覺得頭暈目眩,幾乎站不住腳,她匆匆後退、往後倒去。

後頭追上來的宋凜生一手扶住文玉的腰肢,讓她的腦袋靠在他身前,幫她穩住身形。

文玉眨眨眼,只覺得頭疼,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當心,你這是醉了。”宋凜生柔聲解釋道,“我先扶你過去坐好。”

文玉點點頭,陣陣惡心湧上心頭,她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

她幾乎整個人靠在宋凜生身上,由他扶著在火堆旁坐下。

洗硯早早地為她收拾了軟凳,還隔了兩個軟枕在側,方便她搭手。

文玉兩手捧著自己此刻重如千斤的腦袋,她可沒見過這樣沈的木頭。

宋凜生在文玉身側坐下,撚了帕子將那陶罐蓋子揭過,一股熱騰騰的暖香頃刻冒出,將他們三人包裹圍繞。

“這是……”文玉循著香氣擡頭,正見方才看到的那只圓滾滾的陶罐,裏頭咕嘟咕嘟沸騰著的則不知是什麽湯水。

“是公子特意為文娘子煮的——”洗硯興致勃勃地插話。

當然,他知道文娘子問的是這是什麽吃食,這答案他也知道,不過他特意選了另一種回答。

畢竟……幾杯枇杷果酒而已,公子和他可不會醉倒。

這怎麽看,都是公子特意為文娘子煮的呀。

文玉聞言垂首輕笑,就連腦中的疼痛似乎都消減了幾分。

宋凜生側目掃過洗硯,他登時閉口不言,還伸出兩指在唇邊拉過,做出噤聲的樣子。

“是葛花枳椇湯。”宋凜生端起一側的小碗,將湯盛至碗中,“是由葛花、枳椇子、麥冬以及烏梅四樣煎煮而成。”

宋凜生將手中的湯匙放下,領取一只粉色的絲帕將小碗墊住,這才遞給文玉。

文玉動動鼻尖,那酸甜的香氣比湯碗更先到達她面前,她深吸一口,雙手捧過湯碗,置於鼻尖輕嗅。

宋凜生再盛一碗遞給洗硯,最後才是自個兒。

他同文玉一般,兩手捧著湯碗,同文玉解釋:“葛花枳椇皆是解酒之物,煎煮過後飲下,可緩解頭痛耳鳴之癥。”

聽過宋凜生的解釋之後,文玉恍然大悟,她捧著湯碗輕吹上頭冒出來的熱氣,問道:“那這便是前院那株枳椇子的果實嗎?”

就如同枇杷是枇杷樹的果實一般,枳椇子自然也應是枳椇樹的果實。

早先宋凜生便同她說過,銜春小築是有一株枳椇樹的,今日過前院之時正好瞧見過,她便記在了心裏。

宋凜生輕輕頷首,耐心地答道:“正是,只不過如今方才五月,還不到枳椇子結果的時節,今日用的是去歲存下的果子。”

不過葛花枳椇湯本就需用晾曬之後的枳椇子熬煮,去歲的果子正好處理過,用起來正相宜。

文玉點點頭,淺嘗了一口碗中的湯水,絲絲甘甜入口,叫人唇齒生香。

宋凜生淡笑著看向文玉,“我倒想起另一樁趣事。”

趣事?什麽趣事?

文玉登時來了興致,至於頭疼腦熱的早叫她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宋凜生,你快講講。”

她偏頭看了一圈,接著說道:“我和洗硯都想聽。”

洗硯一口枳椇湯噎在喉頭不上不下的,憋得難受,他幾時說想聽了?怕是文娘子自己想聽罷!

那可犯不著拉他一道,只要文娘子開口,公子勢必會講下去的。

如今,依他看來,即便文娘子要天上的星星,公子也只會想辦法搭天梯,絕不會拒絕的。

洗硯猛地一口咽下,嗆得只咳嗽。

“你們繼續、繼續,不必理會我。”洗硯看著望過來的公子和文娘子,連連擺手道。

宋凜生笑意更深,柔和溫暖的嗓音隨之響起。

“故事是說從前有人取枳椇木培修屋舍,在行動間誤落一塊枳椇木於酒甕當中,而後酒香消逝、化酒為水。”

“化酒為水?”文玉一驚,隨即垂眸看著眼前的這碗葛花枳椇湯。

不成想,枳椇子竟有如此奇效?

宋凜生頷首,給出肯定的答覆,“正是,因而人們自然發現枳椇子解酒的妙用。”

文玉一臉的驚異之色,又不乏向往崇拜之情。

枇杷樹能結枇杷果,枳椇樹能結枳椇子。

一個能用來釀酒,一個能用來解酒。

實在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思及此處,文玉擰眉,她回頭得問問師父,她在後春山中生長千年,怎麽從不見開花結果?

不論如何,她也得努力結出碧梧子才是。

她要叫人們吃著碧梧子的時候,便能想到碧梧樹,這樣最好不過了。

文玉喝一口枳椇湯,面上浮起滿足的笑意。

正如她現在一般。

宋凜生慢條斯理地喝著碗中的葛花枳椇湯,“此事古書中確有記載,應當不會有假。”

“嗯!”文玉點點頭,仰面將碗中的熱湯一飲而盡。

按照他們的日程,明日便要下山去。

文玉想到另外一樁事,思量片刻後,她主動提起了話茬,“明日,我們先上山去梧桐祖殿進香罷!”

銜春小築距離梧桐祖殿不算太遠,去上了香再下山去,時辰上是全然不打擠的。

畢竟,話說回來,既然到了後春山的地界兒,就沒理由不去梧桐祖殿看看師父他老人家。

上回師父出手助她救陳勉,她還未答謝師父呢。

既然師父不在眼前,那便謝謝在眼前的春神像罷。

宋凜生頷首應下,他的目光之中唯有文玉一人,“好。”

寂寂春山、空無一人,就連白日裏枝頭跳躍的鳥雀也盡數歸巢。

月出院風聲細細,篝火旺旺,時不時傳出劈劈啪啪的響聲。

文玉三人圍坐在篝火旁說笑,洗硯又不知從哪裏變出烤好的鯽魚來,一時間三人就著熱湯、對坐吃魚,歡聲笑語直漫出月出院,散布在整個後春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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