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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怎麽現下,卻端端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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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首發 怎麽現下,卻端端正正……

陽生的話音像是一擊鋒利的閃電, 伴隨著轟隆聲將堂屋內的寂靜劃開一道豁口,沈悶的熱氣在屋內四處流竄,終於找到了發洩口,一湧而出。

分明是春三月, 卻好似夏五天, 詭異的氣氛在他話音落地的那刻終結。

“嗯?鬼叫什麽?”

賈大人身形不變, 只是此刻正背對著陽生,他聞訊回頭, 疑惑地問了一聲。

不過那語調卻不似先前平和, 反而帶上三分倦意和難以掩飾的疲憊。

“啊……沒事沒事,我是說, 水燒好了。”

陽生一頓,楞神間只覺得手上的承盤重如千斤,那極炙熱的溫度像是捧了個燙手的山芋一般,他一時不查,就那麽生生捧著承盤呆立在原地,直至賈大人再次出聲詢問。

“那還不快擱下?不燒得慌?”賈大人不明就裏地睨了陽生一眼, 這小子怎麽回事?方才還大剌剌地往裏沖, 這會兒反倒杵在門房口不進來了。

直到賈大人話音落下, 陽生這才猛地回神, 他雙手托著承盤, 虎口叫那木質的棱角磕得生疼, 此刻那鉆心的疼痛正順著小臂爬遍他全身。

“哦, 就來就來。”他囫圇應聲,擡腳往裏走去,卻是低垂著腦袋,只全神貫註地盯著那壺中的沸水。

熱氣氤氳, 好似在陽生的面前展開了一副山水畫,連綿的遠山在他眼前徐徐鋪陳開來,濃白的霧色環繞其間,叫他只能依稀見其走勢,卻無法細觀其脈絡,無論他如何走近,也不能將其看清。

陽生俯身將那承盤擱在桌案上,背身處在賈大人看不見的地方,他手上動作遲緩,不知在想些什麽。

“大人,方才……”

在寂靜無聲的堂屋內,陽生的話音顯得尤為清晰,像是迎面而來的風,叫人避無可避。

賈大人顯然也聽見了陽生的話,只是他並未立刻作答。

這裏四下無人,按照他與陽生那不成文的“約定”,不論他允許與否,陽生都該像先前那般,毫無顧忌地喚他一聲阿爹。

賈大人環顧一眼,更是將視線越過門檻,投向院外,外頭除了一地的月色,再無旁人。

怎麽現下,卻端端正正地叫他大人了。

他的視線仿若不經意一般從陽生的身上掃過,只是陽生背過身的角度叫他無從探尋。

“方才,方才如何了?”

他言語無波,一如往常,和平日裏那穩如泰山的模樣別無二致。

這點確實值得自己好生學學,阿爹……平日裏風波驟變、面色不改,不像自己,在外頭還能保持三分風度,到了阿爹面前卻總是咋呼……

方才如何了……麽。

陽生眼睫輕閃,他實在不知道,他是不是叫熱氣騰了眼睛,方才他推門而入的時候分明瞧見半片玄色衣角從正門一閃而過,隱入夜色消失不見了。待他一眨眼想要再看清楚些的時候,已是空寂無人、月色沈默。

可是阿爹那神色半分驚動也無,就好似從沒有人來過一般,就連他露出的疑惑,也並未見有什麽回應,反倒是問他“如何”了。

難不成,真是他忙糊塗了,連眼睛也看不清了。

他無端猜測些什麽,夜色沈郁,許是他看錯了也有可能。不過是一個並不肯定的猜想,卻叫他在這兒萬般為難,他還真是活幹少了,還有精神胡思亂想。

“啊,沒什麽。”陽生回過神,忙不疊地應聲,“我是說方才在後頭找到些毛尖,也不知擱了多少時候,阿爹你試試。”

陽生將那茶盞拿水沁了,在另外的沸水中滾過一遭,又將茶葉濾過頭一回水,這才拿滾水泡了,斟在茶盞中。

他一雙手將那茶盞捧至賈大人跟前,仍如同往日一般畢恭畢敬地半俯著,將茶盞高舉過身前。

瞧著面前還冒著熱氣的茶水,絲絲波瀾在茶盞中游蕩,吹起那茶沫和葉芽,直至止息、平靜下來。最後一個旋兒在杯中消逝的時候,賈大人才開口。

“你……先回去歇著罷,倒騰了一日。”再不歇歇,人該垮了。

賈大人上下掃了陽生一眼,他身上的衣裳半幹,依稀能見浸過汗水的痕跡。

言罷,賈大人伸手將那茶盞接過,卻並未直接飲用,而是就那麽雙手捧著茶盞,動也不動。

直至目光觸及陽生那緊緊盯著他的眼,才無奈嘆氣,趕忙撇開茶沫啜了一口。

“得令!我這就回去歇息,我那床榻恐怕想我得緊呢。”

陽生眼見著賈大人喝下茶水後才松口,而後得了賈大人的首肯才退著身子跨步離開。

走到門檻前,他不忘回身叮囑幾句,叫他阿爹早些回屋歇息,直至賈大人再三保證之後,陽生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直到他出了堂屋正門,越過院子離去,連腳步聲也聽不見了,賈大人才收回目光。

他垂眸瞧著手中的茶盞,方才他動作晃蕩間,那歸於平靜的茶水又泛起了層層漣漪,像是誰無法止息的一顆心,總是在半空中懸吊。

賈大人退開一步,滑坐在身後的矮榻上,不似往日裏刻板端正的跪坐,他以股著地、兩腿撐開,一雙手搭在膝頭,無力的下垂著。

陽生的離開,似乎將賈大人周身的力氣也一並抽走,頂著他那根脊梁的力道四下散開、消失不見。

他癱坐在榻上,失了往日的神采,雙目也暗下去,遠遠望去,叫院中的月色照得灰白。

若是陽生走得晚些,抑或是此刻折返回來,說不準便能瞧見他阿爹不同往常的樣子.

不過,又該去哪裏找那麽多的若是呢?

賈大人遙望著堂屋正門,面上帶著三分失神,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眼眸微動,倒映出方才的情境來——

那男子應聲而來,一身玄色裝束隱沒在夜色裏,看起來倒是頗為高挑,不過瞧得並不真切。

他半個身子遮掩在門框之後,只露出半張臉來,低聲喚道。

“大人——”

賈大人聞聲而動,略有些倉惶地往後屋掃了一眼,而後快步邁出門去,就著門框的遮擋,微驚:“你……你怎麽突然……”

“大人,屬下有急事相告。”

那男子面色不變,仍是滴水不漏的深沈,叫人猜也猜不出這事到底“急”到何種程度。

賈大人聞言覆又往前一步,同他靠得更近些。不同於同陽生說話時的平穩溫和,此刻賈大人的聲音顯然是急促而又喑啞的。

“何事,不能留待——”

不待他話音落地,那人的話口像是極快的風上趕著迎面而來。

“宋大人見了血,叫他身邊那個叫洗硯的親隨拖著進了穆大人宅邸。”

這話若真是風,那必定是寒冬臘月的朔風,吹得賈大人面頰生疼。

“然後呢?”賈大人此刻顧不得旁的,諸多顧忌也叫他拋諸腦後,他只想知道後頭還發生了什麽。

“一直到入夜,都不曾見人出來。”

那玄衣男子眉目低垂,這會兒若還無人出來,怕是今夜也不會有人出來了,是以他守了這好半夜,又片刻不停地來回稟賈大人。

不曾見人出來……

難不成……

“宋大人因何見血?”賈大人的話音一頓,似乎有些難以置信,“你傷了他?”

事情的發展有些超出他的預料。宋大人不是已安然回府,此刻合該在家中休憩才是。怎麽小半天的功夫,竟然說宋大人見了血?

“不是屬下,我怎會。”他先是反駁,而後生意又弱了下來。

“不知……”那男子語帶躊躇,似乎怕賈大人怪罪,“昨夜回了府,只當他已無恙,便……”

便沒再看著……

也怪他松泛了些,未能及時跟著,待他後頭在城中遇上宋大人一行人的時候,只見他身上見了血。

隔得又遠,今日城中往來商客不多,他若是貿然上前,恐生事端,因而也就看不真切。

賈大人經過一日的忙碌,已是身心俱疲,方才在堂屋中規整之時,精神頭都有些渙散。

此刻,在聽聞此消息之後,卻忽的一驚,整個人都繃直了。

宋大人……怎會見血,傷在何處?因何而傷?又怎麽會叫洗硯拖進了穆同的宅邸……

一連串的疑惑在賈大人的心底升騰而起,似乎又一層白霧蒙在他眼前,那解答疑惑的謎底似乎就藏在層疊的霧氣之後,只是叫他莫也摸不著,撥也撥不開,難以探尋那求之不得的真相。

“大人勿怪……”那男子半晌不見賈大人應聲,便先起了話頭,“屬下……”

賈大人一擡手,止住那人的話頭,不叫他再繼續說下去。

賈大人沈吟片刻,似乎在捋著什麽頭緒,他那眉頭蹙起又展開,如此這般往覆好幾遍,這才開口:

“再——”

只是他話音未落,身前的男子卻已閃身動作起來。

賈大人見狀也驚醒幾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從後頭傳過來,想來是陽生要回來了。

此刻不宜多言,賈大人擡手一揮,那人便領命離去,像來時那般,從夜色中來,又隱入夜色中去。

“阿爹——”

身後,陽生的聲音恰巧響起。

回憶在此刻收尾,堂屋內沒有沈默的黑衣男子,也沒有鬧騰的陽生,僅有一身墨色枯坐於榻上的賈大人。

夜色已深,院外的月色卻越來越亮,銀光點點鋪陳下滿地芳華,空靈似水、影影綽綽。

月色斜照,幾縷冷色爬入屋內,同即將燃盡的燭光混在一處,撞出冷暖交疊的光影,暈出一小片界限不明的昏黃。

賈大人就坐在這片昏黃底下,這一夜,怕是又要枯坐到天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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