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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1. 月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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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1. 月園

易翎嘉昨晚就到了蘇市。

蘇市以古典園林建築出名,正逢夏日假期,游客眾多,整個城市都透著喧囂熱鬧的氣息。

其中有一座小巧精致的園子,叫做月園。

月園稍偏,且不算出名,因此避開了大部分暑期的游人。

當易翎嘉走進來的時候,迎面撲來的仍是園林特有的幽靜。

穿梭在月園曲折的回廊裏,隱隱約約能聞到梔子花的香味。

在這難得的夏日清涼中,易翎嘉的腦海中卻思緒紛亂,各種念頭上湧。

蘇市是他和柯帆第一次長途旅游的地點,當然,在這裏也發生了他們更多的第一次。

他不言不語地穿過林子裏夏日的樹影,耳尖逐漸染紅。

心裏交織著的焦躁和興奮如那股始終縈繞的梔子花香。

她選擇這裏作為見面地點,到底是想要說什麽呢?



從高鐵站到月園打車需要半小時左右。

柯帆坐在車上,聽著師傅特有的吳儂軟語的腔調,心裏是久違的,奇異的平靜。

今天,她決定將所有的真相說開。

走進月園,柯帆立刻被一股熟悉的安心感包裹。

月園雖小,但是布局緊湊,以水池為中心,應有盡有,以小見大。

除了園子裏錯落的綠樹竹亭,小橋流水,這種不知從何而來的安心感也是柯帆偏愛月園的原因。

她沿著曲折的回廊向前走,穿過臨水而建的“月至亭”,回廊深處的古典堂屋前,是一棵枝繁葉茂的梔子花樹,長得幾乎和旁邊的假山石一樣高,在夏日的微風中簌簌地抖著樹影,送來一陣又一陣的幽香。

梔子花樹下,立著一個穿著黑色短袖的頎長身影。

那身影原本靜止,幾乎融入了風景中,在見到她的那一刻立馬生動。

黑色的額頭掠過白皙的皮膚,黑潤而圓的眼中泛著晨露般的清光。

如同畫中人從書卷中走了出來。



兩人並肩坐在梔子花樹下的石頭長凳上。

月園內植物的種類也很豐富,秋桂與夏荷在懂行的人眼中都是一絕。

不遠處是池塘一角,夏荷開得正熱烈,園內的多數游客都在池邊欄桿外與荷花合照。

她們卻安坐在這個梔子花香四溢的小小角落中。

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偏愛。



園內有石碑記載,月園的月字來自於其中一任主人的妻子,謝素月。

記載中,那位主人的全名沒有留下,只知道是位姓李的將軍。

李將軍與妻子在亂世中相識,他除惡安良,妻子行醫救人,是神仙眷侶。

戰爭後她們隱居至此,本該是共同倚窗聽雨、焚香讀畫的園林生活,妻子卻早逝。

李將軍悲痛不已,將園子以愛妻命名,並且記錄下謝素月在那個時代以女子之身懸壺濟世,推廣醫術的生平。

他的愛人,如他所願那般名姓永存。



第一次看到碑文的時候,易翎嘉心中微微震顫。

不僅為這個感人至深的愛情故事,也為其中“愛妻”這個字眼。

不是妻子,是愛妻。

他借著玻璃罩上的反光裏,偷偷打量著柯柯帆讀著碑文的專註眉眼。

昨夜,她們交付了彼此的第一次,無盡歡愉的餘味還在舌尖盤旋。

他的心中雀躍且篤定,她們一定會結婚的。

那時候,她也是他的-- 他的舌尖與牙齒觸碰,在她背後無聲地說:

愛妻。



回廊深處,四溢的梔子花香與若有似無的蟬鳴攪動在一起。

隔著六年的時間,兩人第一次這樣心平氣和地並肩坐著,易翎嘉幾乎希望這一刻的靜謐美好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可他心裏清楚,短暫的一刻終會過去,無論好壞,都要向前再走一步。

他輕聲嘆氣,開口問道:“你說有一些事要和告訴我。是什麽?”

柯帆今天穿了條白色的棉布裙子,她盯著裙子上晃動著的斑駁樹影。

從坐下來以後,她一直在想,要怎麽開口。

似乎有太多要說。

從哪裏說起呢?

從陸橋遠的假身份說起嗎?

還是,要從頭,從海上重逢說起?

她回憶起重逢以來兩個人見面的所有節點。

海上重逢,老謝組局,辦公室談合作,萬黎那失控的一夜。

一幕幕如同電影膠卷一樣,在她腦海中飛速翻過,卻沒有一幕像毛衣上明顯的線頭,可以輕易地被抓住。

或是更早,從她和徐醫生的計劃說起?

不,這應該也不夠。

她們之間,真正應該說開的,是一些更加深的,如同暗瘡一般蟄伏的東西。



蟬鳴淡的幾乎聽不見了。

一陣風吹來,梔子花的味道濃到醉人。

“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的小時候?”柯帆開口,她的聲音清清淡淡的:

“我媽媽廖清梅結婚之前是一個很有才華的人,那時候她的夢想是成為一個作家。她原本不想結婚,但是在那個時候,承擔了很多來自於各方的壓力,仿佛女性不結婚是什麽天大的錯處。後來她也只能去相親,遇到了我爸。”

柯帆頓了頓,揚起一絲諷刺的笑容,繼續說:“婚前,我爸承諾她,結婚以後也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可是婚後,我媽不僅要承擔了所有的家務,還要面對我爸家裏的一攤子爛事。後來又有了我,她的一份時間得掰成八分用,因為我爸完全不願意分擔任何家庭責任。”

“我媽媽身體本來就不好,長期焦慮勞累,在我十歲那年,她得了很重的病。在那之前,再苦再累她從不和我抱怨。可是在她最後的日子裏,她會反反覆覆地告誡我,千萬不要像她一樣,成為一個被迫困於家庭的人。”

“我看過她婚前寫的手稿,文字特別有靈氣,可是寫了一半,再也沒寫完。”

“後來我媽去世...”柯帆忽地有點哽咽。

易翎嘉沈默地握住她的手:“你如果不想說,我們以後再慢慢說。”

“我想說。我想告訴你。”柯帆深呼吸平覆,對上他擔憂的目光,“六年前,我就應該告訴你的。”

“好,我在聽。”

“我媽去世以後,我爸的生活更是一團亂麻,為了逃避壓力,他開始酗酒。因為尋釁滋事丟了本職工作以後,我們家的經濟情況開始一落千丈。”

“我上初中的有段時間,我們家連一個月幾十的電費都交不起。初二期末考試之前,為了覆習,實在沒辦法,我把家裏祭祖時候用的蠟燭拿出來照明看書。我爸喝醉了回來,走路踹到了桌角,蠟燭油全部打翻在我的手臂上。”

柯帆輕輕撫摸左手臂上的燙傷疤痕,那刺痛火辣的感覺她記憶猶新。

也是在那時候,她捂著血肉模糊的胳膊,迷迷糊糊地想,長大以後如果能讓電費再便宜一點就好了,就不會有別的小孩像她這樣了吧。



易翎嘉的手掌也覆在了她的手臂上。

他感覺自己的心都快痛死了。

萬麗酒店那一夜,失控過後,兩個人短暫相擁的時候,他心裏叫囂著想要質問柯帆的沖動。

他想問問懷裏的人,過去六年,她是否有他的一分痛?

如果答案是有,他會不顧一切地回來。

如今聽到柯帆的講述,知曉了她兒時吃過的苦,他心中的天平已經完全倒向了她。

自己的痛楚十分被化作一分,她的卻是感同身受。



柯帆感受到他手掌上傳來的陣陣暖意,繼續說道:

“考高中那年,我是靠的公費獎學金,家裏連學費都拿不出來。從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我一切只能靠自己。”她擡眼看向易翎嘉:“就像是在大學裏我和你說的那樣,我的人生只能掌握在自己手上。”

“所以畢業的時候 ,你那麽急切地想要由你家裏一起供出國,結婚生子。”柯帆又垂下視線,聲音低低地說:“ 我真的怕了,我不想成為我媽媽最不希望我成為的樣子。我不想依附別人,我不想過那種伸手要錢的日子。”

這句話意味深長,句尾卻很清淡地收束。易翎嘉沒有聽出來,也沒有看出來。

柯帆垂下的眼皮遮蓋住了一切眸子中的情緒翻湧。

隨著易翎嘉爸爸的去世,有些事情就永遠埋藏吧。



裙子上的樹影被風吹皺攪亂,她繼續說:

“其實現在,我還是有點怕。我怕被家庭,被社會裹挾,最終變成了他們期待的樣子。”

邢驍甚至會當著她的面議論:“柯工也不用這麽拼命,女生嘛,以後還是要以家庭為重的。”

這些社會偏見,像是山海一樣,阻隔著她與很多事情。

與職業抱負,與舊日愛人。

六年前,她在這些阻礙下退縮,也因為心中那份對他的不確定。

六年後,他用始終炙熱的愛證明了自己。

不僅是21歲的易翎嘉愛她,27歲的也愛她,37歲的還會繼續愛她。

所愛隔山海 ,山海皆可平。



七月夏日的月園,樹影細細簌簌,梔子花香氣滿溢,這都更給了她勇氣。

柯帆擡手,輕輕捧住易翎嘉的臉。

黑潤而亮的眸子凝著她,她揚起一個溫柔的笑。

手指下移,掠過喉結,隔著黑色短袖覆在那條燈塔項鏈上,像是握住了力量寶石。

“我還是有點怕,但是我想再和你試一試。”

“小羽毛,我們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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