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的發現

關燈
新的發現

許宥聆拎著板凳、抱著塗寫了大字的瓦楞紙板,到樓道入口擺好。雙休日的下午比平時要略微熱鬧些,不時有居民來往。他有些窘迫,挺著背坐在紙板邊,就差擺出一副把手放在膝蓋上的小學生老實相。

這比在現實世界的工作尷尬太多了。許宥聆臉皮死薄,之前在社區寵物店兼職的時候,連偶爾的發傳單排班他都要想盡辦法和人換班,大部分工作都是在室內和小動物打交道,要他當街拉開嗓子吆喝人來光顧,還不如當臉照他來一拳。

“咳……走過路過不要錯過!”許宥聆硬著頭皮,眼睛也不知該朝哪看,對著來來往往的鄰居漫無目的地開口,“精神體全身護理……恢覆主人情緒狀態……優惠只限今日!”

邁出第一步總是困難的,尤其是對於許宥聆來說,因為他自以為充滿吸引力的吆喝在外人眼裏看來大概就跟蚊子哼哼差不了多少,嘩地就被冷風吹散了。

看著無動於衷來往的路人,許宥聆摸摸鼻子,假裝很忙地重新把已經很正了的瓦楞紙板又擺了一遍。

“喵……”橘貓踱步走到許宥聆的板凳邊,歪過臉端詳了他一陣,露出一個“看我示範”的表情,然後就身子一斜——

像塊焦糖牛乳大布丁一樣duang地倒在了路邊,四腳朝天,露出柔軟的肚皮。

“你可不可以稍微註意一點隱私?”許宥聆看著橘貓這副大爺似的囂張情態,發出那種“i人父母生了個e人小孩”的尖銳又壓抑的聲音,並把瓦楞紙板捧到身前遮住自己,只露出看起來還算比較平靜的上半張臉。

他剛倍感丟人地訓完自家貓咪,樓道口就急匆匆跑下一個紮著小辮子的女孩,她抱著只肥肥的金絲熊倉鼠精神體,動作太著急,差點被橫在路邊的橘貓絆了一跤。

“小心!”許宥聆趕緊丟下瓦楞紙板拉住小女孩,蹲下來替她拍拍裙子上沾上的灰,“你沒事吧?”

小女孩沒事,但倉鼠被橘貓嚇了一大跳,不要命地吱吱叫起來。

“你別叫了,你別叫了!”小女孩手足無措地去捂倉鼠的嘴,“它就是只大笨貓,你不要怕它!”

橘貓小發雷霆地站起來撓了許宥聆的褲腿,以示大人不記小人過。

“你的倉鼠好像很害怕……”許宥聆有些擔憂地望向渾身發抖的金絲熊,“你試試先安撫它一下呢?”

“不行,我不是它的主人,它是我朋友的精神體。”小女孩急得直跳腳,“怎麽辦啊!它會不會死啊!”

“不會,不會死。”許宥聆篤定地把倉鼠接過來,感受著它細小的爪子和溫熱的軟毛下神經質的顫抖。

精神體不是普通的動物,而是與主人共存的神秘精神凝結物,只要主人沒有出大事,精神體自己是不會莫名其妙死去的。這只倉鼠大概是因為還比較弱小,第一次遠離主人的精神力供給,所以才這樣難受害怕。

“好了……沒事了……”許宥聆小心翼翼地把倉鼠托在掌心上,一下一下順著它的細毛,“你的主人馬上就回來,會很快。”

“你……你行不行啊!”小女孩圍著他打轉,又不敢伸手去碰倉鼠,一張臉漲得通紅,“要是它死了的話我朋友會不會出事?都怪我……”

許宥聆心裏也沒底,畢竟之前無論是安撫裴陟的德牧、收拾幹凈宋祁的垂耳兔、還是替周英蘭的文鳥洗澡,都至少通過了“清潔”的媒介。

要是就這樣揉揉它就能讓它恢覆狀態,那也太扯淡了吧!

許宥聆心下不安,動作卻盡量輕柔準確,細細按揉著金絲熊肉乎乎的脊背。記憶力寵物店似乎也收治過需要動麻醉手術的倉鼠,他當時是怎麽配合著主治醫生安撫它的來著……

“它不抖了!”小女孩突然大叫出聲,欣喜和後怕幾乎一起湧上來,“你看看它……它是不是沒事了!”

許宥聆更小心地順金絲熊的毛,揉過它柔軟的耳廓。他屏住呼吸,直到剛才還癱軟在掌心的金絲熊頭重腳輕地扭起肥肥的小身軀,似乎恢覆了逃脫的精力。

“別逃。”許宥聆趕緊淩空抓住它的腰腹,並防止金絲熊扭過身要啃他的手指。

“你來了!”

幾聲淩亂的腳步響近,小女孩驚喜地大叫一聲,撲上去一把抱住還拎著袋零食、一臉懵逼的朋友,“嚇死我了……還好你沒事……”

“不要讓精神體離開自己太遠啊,會出事的。”等到兩個小女孩終於分開,許宥聆將倉鼠放回女孩的掌心。

“我剛分化沒多久,還沒有學到這裏……”金絲熊的主人讓小倉鼠趴回自己的肩膀,“謝謝你救了我的精神體!”

“小事小事。”許宥聆抿著嘴輕輕擺手。

倉鼠靜靜地趴在女孩肩上盯著許宥聆看了一會,然後偏過頭咬了兩下主人的發梢。

許宥聆心裏有些亂,目送兩個女孩嘰嘰喳喳地走回樓道,重又坐回板凳上支起瓦楞紙板抱在面前。

如果之前的精神體是因為很少得到清潔才會在他手下恢覆狀態的話,那這只金絲熊算什麽?只是簡單的按摩揉搓而已,明明所有人都能做,明明……

為什麽只有自己能安撫它呢?

許宥聆攤開手心看自己的指紋和關節,卻琢磨不出任何不同。下午的太陽緩緩移過去,頭頂雲彩落下冬季暗沈的昏白。

-

到了傍晚之後,許宥聆的客人就多了起來。

隔壁十號樓年輕上班族的精神體是條西施犬,邋邋遢遢地跟在打扮時髦的主人腳邊走,許宥聆試探性地叫住對方,替西施犬梳了毛紮了頭頂的小辮子,看起來漂亮整潔了許多。

上班族捧著自己煥然一新的小精神體左看右看,享受了今天的第一個優惠價。

有一則有二,附近的居民被小西施犬的變化吸引,慢慢地聚攏起來,有些謹慎地放出精神體讓許宥聆擺弄。

許宥聆盡量在有限的器械設備範圍內讓眾人的精神體得到滿足:替加菲貓擦凈淚痕和眼垢,為金毛簡單洗了有些發油打綹的尾巴,檢查鸚鵡被剪得過短了的飛羽……甚至有人捧著魚缸,向許宥聆展示自己的精神體——一條河鯽魚。

“……”許宥聆擡起頭,十分誠懇地問,“請問您平時是怎麽把它帶在身邊的呢?”

“我的精神圖景是一條小溪,不出意外的話一般不會放它出來。”女生也很誠懇地回答,“呃,還是有過一次意外……它差點就幹死了。”

許宥聆對著魚缸大眼瞪小眼了一會,默默地推回去:“嗯……現在我的水平還不支持能給魚類做美容呢……”

在這期間,橘貓就一直呈大爺之態,懶洋洋地癱在許宥聆的板凳邊,大方地讓路過的大人小孩摸肚皮,起到了良好的吉祥物作用。

許宥聆還沒完全確認自己對精神體安撫的特殊功用,自然沒打算把它當個經營招牌。但大約是這個世界裏絕少有人替精神體做什麽美容護理,所以好奇的人格外多,就算不是哨兵向導也都圍著來看。

看那個漂亮又有點內斂的向導為精神體梳理毛發、揉搓按摩,輕聲細語地哄它們躺下或坐好,配合他專業又不失謹慎的動作,像什麽很精彩的寵物節目紀錄片。

許宥聆始終認真地觀察主人的狀態,但還是不能下什麽準確的定論,畢竟只要安撫精神體就能改善它們甚至主人的狀態這件事實在是太玄乎了。

當然,他也沒有忘記禮貌地拒絕有同樣需求的哨兵,在裴陟一個人面前丟大人就已經足夠了。

看來以後如果要開店的話還是要雇一些哨兵學徒比較好,許宥聆迅速地將思維發散到遙遠的首富之路。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許宥聆收了攤。雖然說做生意最好還是不要從身邊人做起,但精神體美容的噱頭夠足,又能輔以引而不發的安撫功效,許宥聆自認為定價還是比較合理的。

他點了點今晚的現金流,是個不小的數目,至少能將他之前忙於準備考試、始終沒有去工作掙錢的虧空補上一部分——都是來自好心室友宋祁的。原主似乎並沒有存錢的意識,導致許宥聆之間很有些捉襟見肘,想做什麽都束手束腳。

以後就不會了。

許宥聆握了握拳,低頭抱起因為賣萌太多已經累得像一灘融化了的布丁一樣的橘貓,大步走回家。

-

宋祁下班很晚,卻沒有什麽加班的仇恨,反而有點高興。

“我上司被他的直系領導狠狠嗆了一通,爽得我!當著我們這群小嘍啰的面嗆的,這什麽意思?”宋祁一丟下外套就大聲嚷嚷。

“整個部門都完蛋了的意思。”許宥聆開玩笑,“那你們還加班到這麽晚?”

“裝給他們看的,我和我的摸魚搭子一直在偷懶。”宋祁哐地一聲躺到沙發上,兜裏冒出垂耳兔的鼻尖,“哎,我們今天吃了個大——瓜。”

向導天生擅長感知情緒和收集信息,對這種流言蜚語也會格外敏感。雖然許宥聆不像其他向導那樣能輕易地運用自己的向導能力,但也清楚這一特征。他有些無奈地收拾著瓦楞紙板:“又聽到什麽了?”

“遠征軍!軍部!”宋祁直起腰坐好,露出諱莫如深的神秘表情,“之前遠征軍有個能力特別強、但是性格特別差、還有很多履歷黑點的哨兵,不知道為什麽啊,軍部也不開除這種人……他剛從戰場上下來沒多久就又被送回去了,特別奇怪,連療養期都沒過!你猜是為什麽?”

“為什麽?”許宥聆的嗓子有點發緊。

“據說……”宋祁左看右看,好像在確認隔墻無耳一樣,“他從戰場上下來,意識不清的時候……侵-犯了一個向導,直接把人……”

“啊?”許宥聆的心臟一陣亂跳,不由得伸手按住胸口,急切地追問,“怎麽會有這種事?這也太……那個哨兵叫什麽名字?”

“呃……我只知道讀音,好像叫……裴至,對,就是這個名字!”宋祁篤定地點頭,“太惡心了吧!”

恐懼感霎時沿著脊柱爬上許宥聆的後腦,他用力握住手中的瓦楞紙板,幾乎有些站不穩。

事故之中的另一個角色,想必正冠著他的大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