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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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他站在大山旅館中,卻又仿佛並非身處自己居住的那個“大山旅館”。

這裏富麗堂皇,人來人往,但地面光潔如新,頭頂的水晶燈裏每顆掛墜都擦得一塵不染。墻上的掛畫甚至是電子屏,時不時就切換到度假村的絕美風景照上,引得許多游客駐足觀看。

陳香葉抓著老舊布包,站在大門前,從身旁經過的俊男靚女,幾乎都會對他手裏的東西投來嫌棄的目光。這叫他倍感尷尬,低著頭,習慣性將手裏東西藏在背後就往大廳裏面走。

“這位先生?”有穿著旗袍的服務人員款款而來,想必是見他模樣不似游客,專門過來“問候”一下。陳香葉不知道自己要在這裏編什麽謊才能擺脫奇怪嫌疑,也不是很明白為什麽這次的出竅來了個大家都能看到自己的地方。

那服務人員的公式化笑臉走近,陳香葉咳嗽兩聲,指指那邊的沙發說:“自己在等朋友,可不可以先坐下。”

“好的呢先生。我們這裏樹木多,濕氣重,您可能是不太習慣這種環境。我給你倒杯茶,先坐下來休息一下……”服務人員邊說邊將他引到沙發處,看他坐下後轉身去了茶水區。

說來也怪,陳香葉清楚自己是靈魂出竅來到屬於小美以前的記憶裏,但這次出竅一直覺得後背不舒服,氣管裏像是堵著塊棉花,引得他咳嗽不止。下意識摸脖子,才想起來石墜裝在衣服口袋沒帶。

幻境中的水能否飲用,無人告訴過他,但眼下陳香葉是不敢喝,就端著杯子暖手,將布包放在膝蓋上,時不時擡頭看看周圍有沒有出現疑似小美的身影。

這時候的旅館是真熱鬧,從裏面走出來的人和新來要住店的人成正比,還有許多人因為沒房敗興而歸,看樣子很是失望。服務人員皆是年輕貌美的姑娘,身穿統一花色的旗袍工裝,左胸前佩戴工牌,發髻都梳得一模一樣。

人氣養屋,這時的大山旅館看起來和當時他看到的宣傳片內容完全一致。心中感慨間,大門外傳來不小的騷動,幾個服務人員似乎是想擋著個人闖進來。

陳香葉努力擡頭看,人群中有個長相普通,但氣質突出,眉眼間充滿力量的女性沈臉快步走進。小姑娘們是攔不敢,不攔也不是,有個比較機靈的先一步向客房裏跑去。

“敢通風報信!”女人冷笑,一揮胳膊就給幾個小姑娘扒拉到兩邊,自己快步跟上,居然攆上了那姑娘。

周圍人都好奇地駐足觀看,有些站在後排的更是一個勁探頭。陳香葉心中咯噔一聲,心想:來了!

他趕忙站起身,抓緊布包,三步並兩步占據了個空地,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聽到客房那邊傳來不小的驚呼聲。

女人將另一個女子連拉帶拽地拖到大廳,直接將對方身上的被單扔掉,將其摔倒後便是幾個耳光。挨打的人始終低著頭一聲不吭,長發遮住整張臉,能聽到低聲啜泣。

人很快就將二人的“戰場”圍了個水洩不通,又“禮貌”讓出空地,人群中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甚至有些人連拍照的快門聲都懶得關。

倒地的姑娘顯然是被圍觀的難受,聽著女人的咒罵,對某些詞語很不同意,可她只要張嘴,就一定會喚來更重的毆打。周圍人很快也反應過來,討論變成單方面的指責,無外乎都是破壞別人家庭、小三一類的詞匯。

陳香葉看到那姑娘開始捂著臉哭泣,卑微地哀求周圍的人至少給她一條毛巾來遮羞。女人不依不饒,更是伸手去扒她的頭發,想把她最後的尊嚴也剝奪。

“你,你這樣不對!”陳香葉緊張,他也不喜歡破壞別人家庭的人,可為什麽只抓著女性不放,男方就沒有錯誤?他沒忘記自己的使命,擠出人群,攥緊布包對女人說:

“你老公許諾好處給她,騙她和你離了婚,你怎麽不去打罵你丈夫!”他被周圍的人盯得脊背發毛,本來被南歸終治好大半的社恐勁兒又上來,仿佛第三者在此時變成了他。

但,從長發下隱約看到的那雙流淚的眼,讓他無法退縮。陳香葉低著頭,咬牙走出去,站在兩個人面前,別過臉不去看小美,只盯著女人的臉說話。

奈何對方此時正在氣頭上,見他出頭,豹子似的撲過來,將他也拽倒在地,啪啪就是兩個耳光。“你他*的是這東西的姘頭吧!還敢開口說她無辜,老娘今天就把你們這對不要臉的打死!”女人尖叫。

這兩巴掌給陳香葉打懵了,從小還真沒挨過這種打,加上周圍人的指指點點和惡語相向,登時覺得自己滿心都是委屈卻無處發洩。哭包如他,一個字辯解都憋不出來,淚先流了滿臉。

“你胡說……”陳香葉哽咽著,伸手去推女人。婦人猝不及防被他推倒跌坐在地,瞬間沒了剛才的氣勢洶洶,哭嚎著自己的不幸,細數陪男人創業的艱辛和不易,聽得在場其他人恨不得把他和小美給生吞活剝了。

陳香葉抹淚,不忘從布包裏拿出衣服給小美遞過去。可就在小美正要穿上裙子的時候,人群中沖出來一個陌生大媽,尖聲叫罵著就來撕扯小美的衣服,更有幾個看熱鬧的男人也加入進來,喊著這種人不配穿衣服之類的話語。

見有人幫自己,女人登時又恢覆氣勢,起身繼續要打。陳香葉不忍,回身一把抱住小美朝其他人喊道:“你們為什麽一點理都不講,這是一個人的事嗎?男方呢?他怎麽不被審判!”

話音落,陳香葉就覺得後腦勺突然一痛,原本明亮的大廳驟然變暗。不知是被打還是撞擊導致的眩暈讓他向後倒去,耳鳴中,周圍的聲音消失,眼中影影綽綽的人也消失,所有似乎都變回了現在的旅館。

有雙溫柔的大手托住他的後腦部位,微涼的溫度讓陳香葉渾身一震。他猛然睜眼,最先看到是已經沒法亮起、蒙滿灰塵變成土黃色的水晶燈。南歸終就在他身邊,一手撐著他的後腦勺,一手幫他輕撫胸口順氣。

臉上的疼痛似乎還在,火辣辣的。陳香葉更是像在外被欺負回家看到主心骨的狗子,汪一聲抱著南歸終就哭。

“她打我耳光嗚嗚嗚……”陳香葉能拍這胸脯保證,這是真的,從小沒受過這麽多大的委屈。南歸終抱著他,哄小孩似地拍背,說沒事了沒事了,那是在夢裏。

哭夠了的人抽噎著,用袖子擦幹凈臉上的淚,問男友自己這次怎麽會又咳嗽又頭疼,而且他倆剛才明明是在電梯裏,為什麽現在在大廳。

面對一連串問題,南歸終選擇先給他扶起來,撣掉身上灰塵,引到凳子處坐下才開口:“你自己弄得,無意識行為。我跟著你出來,就看你直楞楞站在燈下,也沒敢亂動。

至於咳嗽,我想是你這次出竅沒戴著石頭的緣故。上次在大蓮子村你靈魂受損,平時有石頭滋養看不出什麽問題,一旦離開就會有出現癥狀。

而頭疼……”

說到這裏,南歸終抿了抿嘴。通過這個小動作,陳香葉就知道一定是和他有關系,委屈地癟著嘴,看著男友:“你打的?”

“哪能啊!”南歸終趕忙辯解,但瘋狂上揚的嘴角讓他表情看起來有些許扭曲,“你突然倒地的,我沒來得及接住,摔了……不信,可以看監控。”

所謂監控,是老爺子手機裏的拍攝畫面。陳香葉就像是站著睡著一般站在燈下,低垂頭,動也不動。南歸終站在不遠處喝水,看樣子是正在吃自己的藥。他倒下去的毫無征兆,咣當砸在地板上,手機鏡頭晃動,緊隨其後就是水杯掉地上的聲音。

“……”陳香葉吸吸鼻子,戳戳南歸終的腰,憋半天沒說出什麽話,揉著後腦殼給他倆講自己剛才出竅看到和做了的事情。

說到那女人罵自己是小美姘頭,陳香葉又想掉眼淚,此時此刻覆盤,才想到自己明明有那麽多反駁可以說,比如:我喜歡男人。

聽著男友覆盤自己沒發揮好的地方,南歸終閉上眼深呼吸好幾次才把笑容壓下去。轉移註意力一轉頭,看到老爺子憋笑憋得扭曲的臉,瞬間連掐大腿都無法阻止笑容出現。

狗子心裏屈得像是孟姜女,結果身邊兩個人都在笑,再好的脾氣也沒法忍受這樣的情況。汪汪汪地就要找男友要個說法。

南歸終趕忙給人抱住:“對不起對不起……寶貝我錯了,我只是覺得你可愛,別生氣。”跟個渣男似的。陳香葉腦子裏冒出來這麽一句,但張嘴又變成我原諒你。

老爺子在旁邊看得眼睛生疼,轉過身表示你倆真是沒個正形。

緩過勁兒,陳香葉環顧四周,沒看到嬰靈,也沒看到小美。他看著手裏已經消失的布包,問小美哪去了。

“我在這。”女人的聲音忽然響起在耳邊,嚇得陳香葉吱哇一聲就鉆進了南歸終懷裏。

回頭,穿著那條裙子的女人沒了以前見面時的恐怖模樣,只是普通的姑娘樣子,面容清秀,皮膚毫無血色,脖子手腕部位有不正常的紅色痕跡。

但她在笑,嘴角淡淡向上揚起,眸中除了化不開的悲傷,就剩感激:“謝謝你願意幫我。我該走了。這個給你。”

說罷,他面前的地面上出現一只握拳的手,手跳著來到他腳邊,伸開手掌後倏爾消失。是縷長頭發,用細絲綁著,約莫一根筷子長短。

“走?”陳香葉小心撿起那頭發,女人輕輕點頭,不再說什麽,轉身就向門外走去。

與她同行的,還有谷源兒和一個嬰靈,那嬰靈穿著雙毛線做的小鞋,噔噔噔最先跑去外面。

南歸終和陳香葉手拉手也跟在後面,等兩大一小來到旅店門前的空地,有風吹過。剎那間,他們的面前就出現一輛熟悉不行的公交車,破舊車身上還有水漬侵蝕出的銹斑,暗紅色燈牌上寫:9號公交車。

灰暗燈光的車廂裏,只有穿著制服的司機,帽檐下是張對著他們微笑的臉。陳香葉驚奇看著眼前的一幕,那司機伸手操作,上車門打開,三人就順利走了上去。

公車發動前,司機對著他們輕輕揮手,下一秒,車就向前開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9、9號公交車它……”陳香葉驚喜看向南歸終。男人溫柔點點頭,笑道:

“嗯,收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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