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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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做人的時候,會想著做鬼很快樂。自由飄蕩在天地之間,不受規則約束,除了白天不能見人外,其他還真沒什麽難受的地方。

可等到真的做了鬼,才知道什麽都不一樣。

奈何,陳香葉做鬼的理由不是因為死了,而是“工作需要”。所以他也不明白真的鬼到底都想幹嘛,只知道自己現在是真的,非常討厭鬼,點名王二。

這鬼就像有病似的。

操控他的衣服飛來飛去,發出電視劇裏反派會有的笑聲,然後自顧自說著奇奇怪怪的話,因為飛得太快他還聽不清。

南歸終現在已經黑臉不吱聲,抓著甩棍看樣子是要發火,竹子被嬰靈們守在中間,嚇得眼睛都不敢睜開。至於焉……和其他的游魂都藏進樹林中完全消失不見。

天上沒有任何東西,像是被一塊黑布遮蓋,現在也沒有風,空氣裏的臭味倒是越來越濃。陳香葉覺得冷,臭味無孔不入,伴隨呼吸進入身體,在內裏變成了冰,似乎要將他的內臟完全凍住。

轉頭看南歸終,男人眼中綠光比以往都要亮,眼白部分充斥血絲,整張臉不知道為什麽似乎有些微微扭曲。

現在是什麽情況呢?陳香葉再度揮動手裏的木棍打開那纏過來的衣服,看到那個沒有臉又全是臉的身體已經近在咫尺。他好想問南歸終這是什麽,可現在根本不是能開口的時候。

“小老鼠,我的小老鼠……”王二誇張又尖利的聲音從頭頂響起,陳香葉只覺頭發向上飄起,猛然擡頭,就與那張猙獰的臉幾乎是鼻尖對著鼻尖。

惡臭讓他的胃瞬間翻湧,一股氣就堵在喉頭,想吐卻吐不出來。

手中的棍子還沒打到,餘光中就有寒光閃過。勁風攜破空聲而來,王二的臉就一瞬間變扭曲,在“嘭”的巨響中,破布似的落到不遠處。

南歸終眼中有淡紅色液體緩緩流出,整張臉變得像是鬼一樣慘白。陳香葉心中大驚,來不及過去,就聽南歸終說:“保護竹子。”

轉頭,滿是臉的身體不知何時已經越過他倆所在,明明步伐緩慢卻速度飛快,距離那些嬰靈只一步之遙。

嬰靈站在最外層的是裏面長得最高最大的兩個,小辮子紮在腦後,紅肚兜也穿得更貼身,小肚子圓滾滾。此時他倆手拉手站在身體面前,純黑的眼中滿是勇敢,不見分毫怯懦。

那些貼在身體上的臉,似乎對小孩子十分感興趣,靠近的瞬間,紛紛離開身體,一張一張地貼上嬰靈身體。

吞噬。

陳香葉瞪大眼睛,生平第一次這麽討厭自己跑不快。竹子也看到這一幕,大哭著喊不要想撲過來阻止,但卻被小的死死拉住。她的哭喊聲是此時此刻天地間唯一的聲音,聽得陳香葉心都在滴血。

木棍打在身體上,竟發出金石之聲。那東西紋絲未動,木棍斷成兩截,巨大的沖擊力讓陳香葉的虎口處都裂開。

鮮血順手心滑過,一路向下滴落在地。就在血滴在石塊上,發出微不可聞的“嗒”聲瞬間,兩個嬰靈被那些臉吃得幹幹凈凈。

漂浮半空的臉回到身體上,陳香葉也看到,在後背幾張臉皮的空隙處,生出了那兩個孩子的臉。也變得無神,半張著嘴,用空洞的瞳孔看向他。

“混蛋。”陳香葉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拼著一股子勁兒就向那身體撞了過去,“混蛋!!”

身體紋絲不動,倒是他,跟撞在墻上沒區別。瞬間的暈眩讓他腳步虛浮,跌坐在地,強打起精神想要離開身體範圍,就瞥見那衣服正貼在地上用極快的速度向他襲來。

南歸終手中的甩棍先衣服一步,如長箭從天而降,插進他腳邊的石頭,發出讓人精神為之一振的“嗡嗡”聲。衣服在聲音中暫停一瞬,陳香葉腦子也清醒過來,手腳並用爬開,遠離那具身體。

在聲音裏,身體上的臉都變成哭泣的模樣,嘴角向下,眼睛也向下彎曲,看著像極了無數張古怪面具。而那衣服卻笑得更為駭人,王二的臉從衣服中脫離出來,用凹陷那面看著陳香葉,凸起那面緊盯南歸終。

“你好厲害……”王二的嘴唇沒有動,“你比我見過的人或者鬼都厲害。很快了,只要大雨降下,我們都沾上今天的水,我就能把你們全部占有。”

“你!”隨著王二聲音響起,身體擡起一只胳膊指著陳香葉,“你就做我的倀,我帶著你在城裏玩,把谷源兒給你玩,那個電梯裏的也給你……”

又指著南歸終說:“你就做我的身體,雖然有點瘦,但你的筋骨很厲害,我喜歡你的眼睛。小姑娘就不要了,沒意思。哈哈哈…要下雨了,要下雨啦……”

聽到王二一直在說下雨,陳香葉才想起來,自己昨晚看過天氣預報,說今天有暴雨。而今天,就是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鬼門開,陰氣最盛。王二拖到今天,為的就是等這場雨。他借著南歸終的身體,饒是不能徹底再成人,也能比現在這樣更方便。吸收所有吃過的游魂的身體,將作為一個武器,一個用來滋養自己的武器存在。

倀為他用障眼法糊弄人,困住想要擁有的常人,在驚恐之中,一點一點被那身體滲透,靈魂變為養料,用來鞏固他和“身體”,像是粘合劑。

陳香葉心在想明白的一瞬間不再跳動,他來不及去管竹子,抓住脖子上的石頭一把扯下來,就往南歸終那裏跑去。

在他動起來的同時,從天而降的水滴落在臉上,毫無征兆。

驟雨自頭頂的黑中降落,瞬間就帶來聲音,劈啪作響的雨砸在石頭上,也砸在他們每個人的身上,心上。

沾上雨水的王二瞬間膨脹,身體和臉皮們如泡發的銀耳般漲大,包括那張和陳香葉競速般也向南歸終那裏沖去的臉。

可南歸終躲也不躲,就靜靜站在原地,中長發沾水後變得服帖,貼在臉上遮住了大半表情。陳香葉無法出聲,就在距離他約莫三米遠的時候,擡手,想將那石頭給南歸終扔過去。

“南……”

“唧唧歪歪的,吵死了。”南歸終猛然擡起頭,本該是綠色的眼中閃著紅光。陳香葉清楚聽到,在南歸終說這句話的聲音裏,夾雜著古怪的動靜。

也正是男人說話的時候,周圍的雨停在半空,所有的聲音都驟然消失。陳香葉保持著跑步和舉手的動作被卡在原地,身體和周遭一樣被按下暫停鍵。

他只能看著,看著王二的臉停止膨脹,表情從游刃有餘和戲謔逐步變成恐懼。陳香葉看到王二的嘴唇上下開合似乎在說話,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本該是有聲音的。陳香葉瞪大眼睛,他想自己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麽。

“若有萬竅嘶風,然聲入即泯。”這是他在知道南歸終可以吞鬼後去查到的東西,所有關於“聻”的描寫中,這一句寫了在那鬼都害怕的東西到來時,會出現的情況。

反聲場。陳香葉清晰記得現代人對這句話的解釋。是絕對的靜默,是吞噬一切聲音的存在。

可孟姐說過,南歸終的身體已經趨於崩潰,再用這能力……

“不要。”陳香葉目眥欲裂,可拼盡全力喊出的聲音被吞沒,只留給他流淚的權力。

在南歸終衣領下的皮膚上,爬出來很多“紅小人”。那些小人速度極快,不時已經占據南歸終整張臉,重新排列組合,在那張臉上畫出另外一張臉。

紅色的線扭曲著,逐步填滿南歸終臉上五官,最後只留一對漆黑的眼睛。所有露出的皮膚都被紅色占據,看起來如被剝了人皮。

那張臉,亦或者說,那張屬於“聻”的臉,更像是個無面的面具,徹底凝聚在南歸終臉上的那一刻開始,周圍的所有東西都開始變紅。

南歸終明明還站在那裏沒有動過,卻變成掉進水中的顏料,將肉眼可見的一切都染上屬於“聻”的顏色。

周圍好安靜,靜到讓陳香葉感覺是自己回到了那神話中“混沌未分”的時刻。他無法聽到自己的呼吸、心跳,還保持著滑稽的姿勢,只有淚在一滴滴落入空中,離開臉就成紅色,和雨水一起往王二那裏飄去。

而王二在尖叫,大張的嘴巴中沒有半分內容出現。陳香葉看到那些水滴匯聚成一縷縷水柱,靈活如蛇,如數往那張臉裏鉆。

明明只有薄薄的一張臉皮,水柱進入卻似進了無底洞,沒有漏也沒有吐。

南歸終開始往前走,每一步落下,就有更多的紅出現。他像是機器人,按照規定好的動作,僵硬地一步、一步、一步……直到站在王二的臉前面。

赤色的手,輕柔捧起那張已經有車天窗大的人臉,緩緩地將面具湊近。

王二的表情凝固在驚恐之上,原本灰敗的臉皮下開始有紅絲湧動,如蟲子般瘋狂扭動,再從五官中鉆出。還有很多,就從皮下突破,向面具爭先恐後地湧去。

黑色的眼睛閉起,南歸終整張臉只有扭曲的紅。絲線接觸到他就像是水滴落入大海,絲滑地融合進那原本紅色的舞蹈。

那張臉很快就變成紅絲被面具吃幹抹凈,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一般。

也是它消失的同時,雨再度落下,洗去頭頂的黑,沖走周遭的紅。烏雲滾滾,冷風從樹林中呼嘯而過,霎那間,將那身體吹散,變成無數小小白光在空中浮沈片刻,熄滅了。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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