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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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陳香葉咳得上氣不接下氣,渾身上下像是被人打碎又粘起來,尤其是胃裏,燒灼的劇痛感讓他根本來不及為死而覆生感到快樂。似乎有小孩在自己胃裏放炮仗玩,還是兩萬響的鞭炮,劈裏啪啦炸了七八串。

腦子裏閃過靈雲師父說的話,他說胃裏的咒術會讓自己疼,可能會吐。陳香葉扒著床邊,要不是南歸終幫忙扶腦袋,能因為沒力氣紮進吐出的穢物中去。

他記得看小說和電視劇,很多中邪恢覆的人就會吐這種黑乎乎的東西。今天從自己體內嘔出來,高低是有些刺激。更別提這東西有著直沖天靈蓋的苦味,特別像是新買回來的游戲卡帶。

太陽光順著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感覺才讓陳香葉有點活過來的意思,也確實是沒什麽能吐的東西了,他喘著粗氣,費勁擡頭看向床邊的三人。

南歸終一張臉白得嚇人,雙目赤紅,胡子拉碴看起來肯定是整夜沒睡,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頦。元嬸兒好點,只是有些憔悴,看過來的眼神很溫柔。小百已經縮在墻角夢游去了,露出來的半張臉上有點不自然的烏青。

“咳——”張嘴想說話,可幹澀的嗓子只能咳嗽。元嬸兒見他沒了再吐的意思,端來溫水幫著擦臉。

漱口三次才勉強讓嘴裏腥苦味減淡,陳香葉吞下半杯水,看著被汙穢染臟的地面和床單,心中滿是歉意。他不好意思地看著元嬸兒,緊張地抓住被子:“對不起,屋子,臟了……”

說罷,婦人溫熱的手就落在了臉上,揉揉他的下巴,沒了前兩天表現出的不耐煩:“這不是你的錯。”

如母親般溫柔的話語似風吹過,撫平陳香葉心中最後那份不安。他的右手一直被南歸終牢牢牽著,對方也在微微發抖,看過來的眼神很是覆雜。陳香葉看到,在自己老板的眼中,有愧疚、恐懼、欣喜和對他醒來的輕松。

此時,真正回到陽間的感覺完全出現。陳香葉忍不住,身子一歪躺在南歸終的大腿上,從嗚咽到放聲大哭,想把這驚險一夜的所有情緒都抒發出來。

本來是不想哭的,可南歸終的淚先落下,冰冰涼涼,打在他側臉,順著臉頰滑到唇邊。很鹹,很苦,和剛才嘴裏的味道完全不同。陳香葉餘光看到了南歸終的臉,憔悴的人哭得無聲無息,一雙眸子裏只有他。

他一定嚇壞了。陳香葉下意識用手捂臉,克制想要伸出胳膊抱住對方的沖動。

“嬸兒去做飯。”元嬸兒手腳麻利,沒幾下就給地上的黑水拖洗幹凈,將木片撿起來放進一個小塑封袋,提溜著小百走出臥房,不忘給他倆關上門。

屋內瞬間只剩下陳香葉的哭聲,他也敢從被子裏輕輕鉆出來,軟手軟腳起身,啜泣地望向南歸終。

男人低著頭沒有任何動作,頭發都沒了精神,蔫蔫垂在臉頰兩側,遮住大半張臉。可陳香葉看得清楚,男人的淚不比他的少,啪嗒啪嗒落在褲子上,布料已經洇濕大片。

整件事情裏,更難受的一定是南歸終。

陳香葉知道他對尋找過去並沒有多大興趣,但如今知道這一切都與過去的他息息相關,甚至這失憶與曾經的親人有關,心裏怎麽會好受。

而且,陳香葉在逃出陰村的時候,聽力一直在。他聽到南歸終在向自己道歉,不住地念叨著回家了。他甚至能聽出,南歸終說的家不是大連子村,而是城裏那個,前門面後小院的地方。

南歸終對他的遭遇肯定十分自責,畢竟這場冒險不論從哪方面來看,都是他將自己拖下水的。陳香葉抹了把臉,輕聲喚句老板。

男人沒有動,甚至沒有回應,可手指動了下。陳香葉沒錯過對方的反應,面對南歸終,心裏的勇氣就那樣冒出來。

他伸出手,穿過南歸終的雙臂,將人牢牢擁抱在懷中。

“老板,我沒事了……”說這句話的時候,南歸終的淚打濕他胸口,是熱的。

陳香葉甚至忘記自己現在赤條條一個,心裏只有劫後餘生的喜悅和對南歸終無法自持的喜歡。他確定,自己在南歸終那裏也感受到同樣的情緒,不是對隊友的維護,也不是對朋友的關心。

“老板,我唔……”這次,他話都沒來得及說出口,南歸終就忽地推開他身體,緊接著一手捧起他的臉,低頭吻了過來。

南歸終的吻很霸道,帶著攻城略地的意思。陳香葉從小到大沒有任何經驗,只能笨拙又生澀地配合對方動作,舌頭都不知道該往哪擺。他們還是擁抱著,南歸終兩條胳膊如鋼弦將他捆綁,絲毫都動彈不得。

這個吻很突然,卻也算是恰到好處。陳香葉想自己的暗戀不再是暗戀,想自己該怎麽開口說心思,想自己要怎麽帶他回去見爸媽……

肺中的空氣開始減少,缺氧感讓陳香葉大腦又開始昏昏沈沈,他不敢睜眼,最後只能不受控制地往一邊倒。

他倆就都倒在了大娘的床上,陳香葉大口呼吸新鮮空氣,心跳得像是打過雞血。而南歸終終於撐不住暈了過去,唇瓣都帶著暧昧的腫痕,臉色白裏透紅,伸手摸,儼然是又發起燒來。

陳香葉不知道自己衣服在哪,不敢光溜溜地出去找。借屋裏只剩他倆的便利,咬牙起身幫著南歸終褪掉外衣外褲,攬著他躺下。被子一蓋,還挺暖和。

南歸終這感冒算起來已經三四天,還能燒起來也是讓人揪心。陳香葉輕輕靠著對方肩頭,聞到那股熟悉的味道。此時沒有在店裏時那麽清晰,很淡很淡,只有湊近了才能發現其存在。

剛才那個吻算是南歸終的回答?可自己明明什麽都沒說過。陳香葉突然感覺很開心,莫名其妙揚起笑容,卻不理解在笑什麽。

被窩裏暖烘烘的,很快困意又出現,陳香葉本想抗爭一下,結果被翻身的南歸終抱住。瘦弱但有力的臂膀簡直是劑催眠神藥,也沒了光著腚的尷尬,眼睛一閉就睡過去。

他又做夢了。還是在神祠裏,眼前站著那三位大神。

與前面不同的是,供桌後的神像變了。不再是那個土匪頭子,而是一個慈眉善目的,有著清晰輪廓的神像。

陳香葉不認識這是哪位神仙,但只是站在祂腳下看,就覺得心裏平靜,沒有半點緊張恐懼。

“我們三個,就是在這裏守著正神的靈魂。”靈雲師父淡淡道,“阿元在陽間穩固神力,我們在這裏維持,雙管齊下,就沒讓陰村的影響擴大出去。至於那無頭鬼,是我最開始選給靈寶的藥。”

靈雲是在別的山裏撿到靈寶的,當時正值冬日,天上飄著雪,他想進山找點草藥,卻在枯木間看到個布包。本不想管,結果路過的瞬間心中閃過無數念頭,最終還是回頭撿起了它。

包袱皮裏是個很厚實的女士棉襖,棉襖中還有層毛毯,靈寶就靜靜躺在毛毯裏,嘴巴被凍得有點發紫,但還有呼吸。小小一團,臍帶都還有半截在身上掛著。

四下觀瞧,距離這地方最近的村子都有十幾裏路,想了想肯定是被專門扔在此處的。靈雲沒多想,將小孩帶回大連子村,恰逢阿元生了山風還有奶水,商量後也就留下來。

可是在確定收養的時候,靈雲做夢,夢裏有人告訴他這孩子終究不能在他膝下,會有人給他姓名身份,要他只是養著。

後來出了事,靈雲用占蔔的法子確定他活著就順其自然,沒再去打擾。直到某一天,有兩個男人帶著他留在靈寶背後的咒術圖案來問,靈雲也就確定,那孩子得到了屬於他的姓名。

他放心地選擇了死亡,讓自己來到這陰村中,彌補錯誤。

“山風會選擇做那麽極端的事,也是我的錯。他沒能找到靈寶,是因為收養靈寶的人也懂這些,怕以前的事找上他,就動了些手段。只不過,我們都沒想到二十年後還能再見。

孩子,別告訴他陰村的事,只說你在木琴和靈女的幫助下找到了路,關閉掉通道,現在你們要做的,就是離開。小楊只是聽山風的話做錯事,會有自己的報應。

至於山風……”

老者沈默一瞬,無奈搖搖頭:“終會再見的。”

陳香葉終於明白老板那股子不願追究過去的想法是隨誰。眼前這個不論是體型還是氣質都是老年版南歸終的靈雲師父,連說話時很多語氣和感覺都被南歸終學了去。

按照他說的時間看,南歸終出事時不過二十歲,如今四十歲的年紀,正值壯年。不過,自己跟大十五歲的人談戀愛,被爸媽知道……

短暫的思維拋錨被木琴發現,女人身體未動,長脖子送著腦袋過來,嚇得陳香葉一個哆嗦。她眼神精明,仿佛能將人給看穿了。

“你確實是南歸終會喜歡的類型。”女人嘻嘻哈哈開口,語氣依舊陰惻惻的,“不過生得小了點,怕是得被父母拆散。”

這話說得陳香葉很不開心,窩囊氣團在心裏,想反駁又不知道怎麽開口,只能撇嘴表達情緒。

木琴看到後哈哈大笑,頭縮回身體,拍拍白影的肩膀調笑道:“看到了吧,時代進步,男人只見談戀愛都能光明正大了。”

那白影聽罷湊上前,矮陳香葉一個腦袋的高度,用清脆的女聲問:“你倆親嘴了嗎?”

陳香葉落荒而逃,在靈雲師父的笑聲中沖出神祠,還被那約三十厘米高的門檻絆個狗吃屎。也正是因為絆這一下,從夢裏驚醒,睜眼是大娘站在床邊笑瞇瞇看他。

“餓了吧?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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