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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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長脖子人頭帶來的不是無頭鬼,而是一個老頭子。

老頭穿著布鞋,後背微微佝僂,身上裹個稍顯破舊的盤扣衣服,看樣子很像是老人下葬時會穿的壽衣。而對方也有一頭微卷的半長發,亂糟糟堆在頭上,看起來像是南歸終的老年版本。

但來者的長相比南歸終更為成熟,國字臉配上表情不怒自威,一雙閃爍綠光的眼睛在黑暗中十分清晰。

不知道為什麽,陳香葉就覺得他是大娘嘴裏的“靈雲師父”。

女鬼帶來的恐懼感讓陳香葉身體僵硬,能回頭看到老頭走進都是被白影掰著下巴強行催動。

他內心中只剩下恐懼,呼吸被女鬼的臉凍在氣管中,這已經不是他這個“臨時工”能夠招架的情況。靈魂的世界、各式各樣的鬼怪、已經死去多年的人……

此時此刻他只想趕快醒來,將這裏的情況告訴南歸終,希望對方能給自己一些解釋和幫助。可讓陳香葉感覺到更為驚恐的是,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存在。

前幾次的入夢不論多麽讓人心生恐懼,他都能清晰感覺到身體是存在的,動作、思維連貫,除過被不知名力量壓制導致不能動外,根本沒有出現過身體“消失”的情況。

可現在,從踏進神祠開始,陳香葉就感覺自己似乎只剩下內裏能夠動作,至於身體早已不知所蹤。白影操控著他轉頭,視線移動,卻沒有任何脖子或者頭在轉動的跡象。

這種感覺很怪,就仿佛他被困在了蠟像裏,正在經歷被塑造的過程,所有感官只剩下大腦還在運作。

女鬼不說話,在他被轉過臉後緩緩回到黑暗中,不時款款走來,站在白影旁邊。蒼白的唇向上勾起,無神的眼睛讓這個表情變得十分詭異。

陳香葉分不清他們的意圖,想要問卻張不開嘴,他覺得自己的雙唇似乎被線給縫住,無論如何用力都不能使用。

老者目光灼灼,似兩道火光將他身體穿透,開口,聲音就是兩次說諸邪回避的那位:“你後悔麽?”

後悔?後悔什麽?陳香葉試圖皺眉也失敗,只能心裏開始盤算。他是在問自己後悔來到這裏?還是後悔沒有聽勸。

不明白。

陳香葉試圖眨眼來表達疑惑,可顯然眼皮也沒法控制。他絕望地看著老者,希望對方能有什麽讀懂內心的特異功能來輔助。

“我就是靈雲,剛才和你見面的,殺手是靈女,長脖子是木琴。”

啊?陳香葉呆滯,他感覺這些字變成了汽油,順五感來到大腦中,被外面的火點燃,熊熊燃燒。

居然真的讓他猜中了!木琴的靈魂不是消失,真的是在陰村中。

可為什麽靈雲師父也在?

“我在這裏的原因,你肯定也能想明白,和你掙脫我保護時祈求的問題一樣。”

自己當時說了什麽?陳香葉回憶。他說了求你,說了靈寶……

不,靈雲師父肯定不會只是因為自己的徒弟。他還說了生命。對,生命。

不論大連子村的人多想用這些東西賺錢,他們首先是活生生的人。靈雲師父來到這裏的時候還沒有靈寶和山風,所以他自願守在神祠中,為的就是不讓那東西傷害這裏的人。

南歸終曾經說過,很多時候介入他人因果是壞事,可做這行,恰恰就要在無數人的因果中沈浮。有些人說他們是聖母,對很多事情都抱著不該有的憐憫心,對人也好對鬼也好,都先勸慰再說解決方法。

也有人說過他們心狠,明明可以溫柔解決,卻給對面送去個煙消雲散的結局。這是因麽?南歸終說這是他們的果。因是什麽早已不重要了。

所以靈雲師父和木琴選擇留在陰村,不論原因是什麽,都是為了保護住自己想要的果。

陳香葉能肯定對方可以讀懂自己的想法。他怔怔地看著老者,在心中說:“為了這裏的冤魂不出去傷害村民。”

“差不多。”老者笑著,“更為深層的原因,是這裏的事不該由現代人再承擔。你能來到這裏,是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希望。”

“希望?”陳香葉納悶。

“你帶來了我的徒弟,讓本該在二十年前就解決的事迎來應有的結局。”老者將他擺放成坐姿,坐在神祠的一個矮凳上。

如今的局面,是他直面三個“鬼”,有種被他們三堂會審的感覺。

“山風是個好孩子,可功利心太重,凡事只能看到最為現實的那一面。他追求這些事帶來的刺激、快樂、名譽和金錢,忘記在修行裏,修心才是最重要的。

靈寶又太過依賴自己的天賦,他不會不計後果地沖出去,依靠天賦和學習的東西做很多事,不顧後果。他生來是個癡兒,沈迷於獵殺的歡愉,贏得大家誇讚的同時,忘記做人需要憐憫。

他們的爭鬥從不是因為我那莫須有的衣缽給誰,而是從一開始就走向兩個極端。山風想要殺掉靈寶,是我的錯。我不該隱瞞,靈寶學會的技能,需要借他的命來治愈身體。”

借命?陳香葉的心狂跳著。

“吞鬼是個很強大的技能,作為殺招,每使用一次都會讓施術者虛弱。他抽中後學習進步飛快,像是天生就為了這個咒術而存在一般。可隨之而來就是各種病癥,查不出緣由的吐血、過度沈睡、無故昏迷……

我不願我親手養大的孩子最後因為咒術死亡,所以用了那禁術,將山風的命做成一個巨大的營養罐,只要山風活著,他就能活。

可這件事,讓山風沒了自由。他和靈寶綁定,形影不離。二十年前,我得知可以從陰村中取出些東西,代替山風作為靈寶的營養罐子。不料那孩子恨透了耽誤自己生活的師弟,在錯誤的時候,‘害死’了靈寶。

可通往陰村的路已經打開,我無法關閉,只能用辦法將它暫時隔絕。奈何上面的人覺得鬧鬼是好事,是噱頭。陽村的香火被怨念吸收,開始不可控,導致外洩的陰氣分出‘大蓮子村’的入口,引了許多人誤入其中。我死後留在這裏,就是為了彌補自己的錯誤。

至於木琴留下……”

“是命罷了。”女人開口,聲音帶著讓人頭皮發麻的陰冷,她的脖子現在仍舊比正常的人要長,微微彎曲地存在於頭部下方,看起來格外詭異,“我留下,除過被殺害這個理由,再就是這裏需要我。沒我在,村裏死的可就不止五個人了。”

陳香葉感覺到自己的心至少一分鐘能有兩百次,看向木琴,將女人古怪的笑容完全收入眼中。

“靈女一次又一次的屠殺,是為了阻止怨念滋生過盛,而你們看到的無頭鬼,是逃出去的。他是土匪頭子的怨念,也是這個村子的怨念,他想用死去的人的靈魂滋養入口,將自己的手下們放出去。”老者說。

陳香葉開始頭腦風暴:現在的村裏,無頭鬼是一方勢力,山風是一方勢力,那腳步聲……

“腳步聲就是我。”老者幽幽道,“是我為了追著它弄出來的動靜,所以你們看不到影子,只能聽到聲音。”

事情突然就變得明朗起來。陳香葉明白,自己如果現在回去,就能夠用這消息幫到南歸終。奈何身體不受控制,他現在甚至有感覺自己思緒在渙散。

“你回不去了。”木琴開口,長脖子將女人灰白色的臉送到他面前,“你的身體被封起來,靈魂要永遠留在這裏咯。”

女鬼的語氣陰惻惻,其中夾雜些許嬉笑,配上表情,硬是讓陳香葉讀出幸災樂禍的味道。

他大腦轟一聲炸開,訝然看向對方。為什麽?為什麽會封起來?自己不就躺在大娘家的沙發上。

白影沈默不語,走進前,擡手控制他的臉下移。隨視線轉動,陳香葉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身體。

他的手上出現無數正在舞蹈的“紅小人”,它們在他的皮膚上狂歡,跳動著不知名的奇怪舞蹈,詭譎、特殊,遍布每寸身體。

“山風封閉你的五感,就是為了繼續二十年前的報覆。”老者語氣中透露出無奈,“如果天亮前靈寶找不到能解咒的辦法,你的身體會徹底死亡,靈魂也就會留在這個祠堂中。”

陳香葉不想死。他喜歡這條命,喜歡那個世界,喜歡著很多很多。他心中忽地被悲傷占據,看著舞動的小人,心中默念自己想活下去。他在呼喚南歸終,希望對方可以聽到並給予回應。

“只能靠靈寶想辦法了,只可惜,他現在腦子裏沒有記憶,真能成功麽?”老者的嘆息如一把刀插中陳香葉的心,鮮血淋漓。

二十年前的事故讓南歸終所有記憶都消失不見,如今更是沒有多少想要找回過去的想法。陳香葉好後悔自己沒有表白,又覺得慶幸還好沒表白。

畢竟對於南歸終,被莫名其妙點名表白,一定會覺得不自由、被束縛著,會生氣,會趕他離開。

陳香葉這次可以閉眼了,當眼前陷入黑暗的時候,脖子上突然感覺到有熱乎乎的東西。

這熱源像極夏天時分無孔不入的陽光,哪怕只是走在路上都會讓人難受,多走兩步就會化掉的那種程度。

這東西,居然緩緩出現,是個石頭的掛墜,閃爍著暖黃色的微弱光源,帶來一句話:“沒事了,小葉,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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