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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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就在他挖出來的空隙裏,有一點點紅色顯露出來,約莫是芝麻大的小點。南歸終的眼力極好,看到後也不遲疑,戴上手套用石片開始繼續清理。好在石頭下全部都是泥土,陳香葉用空瓶裝來河水,將黏在上面的泥沖走,露出大片紅色圖案。

相同的圖案,相同的構成,只有部分因為潮濕的侵蝕被損壞。南歸終顯然也有些緊張,確定完全展現,跪坐在橋墩邊仔細觀察。

紅色小人一般的圖案構成的人臉此刻因為缺損模糊不清,但肉眼看過去,陳香葉只覺後背發涼,有種被窺視感。仿佛有人在透過那些小人看著自己。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他問南歸終這東西是什麽意思。

“我不知道。”南歸終臉色慘白一片,額頭上滲出細密汗水,呼吸急促,顯然是因為過度思考又引發了頭疼。陳香葉將他扶起坐在旁邊幹燥處,將橋墩處的圖案仔細拍下,為防止漏掉細節,還按照拍照順序對其編號。

他做完這些事,打量四周怕會有什麽過來游玩的人看到,幹脆又將石頭搬回去填起來做遮擋,確認沒有遺漏,才回頭去扶南歸終。

雙手抱膝蜷縮成一團的男人看上去更為單薄,似乎因為疼痛或者別的什麽在不住顫抖。太陽直接照耀也沒將他身上的寒氣驅散,陳香葉看看時間居然已經來到下午四點。他們怎麽會耽誤這麽久?

“老板,能走麽?”陳香葉蹲在男人旁邊,伸手輕輕圈住對方的肩膀試圖將人給扶起。南歸終聞言擡頭,眼神略顯迷離,許久才聚焦,輕輕點頭踉蹌站起身。

“還有水麽?”男人沙啞聲音響起。

“有。”陳香葉從包裏抓出水瓶,帶出一張紙片,在空中打著旋落地。將水遞給南歸終,他伸手去撿,拿起來才發現是那張車票。倍感疑惑,他問:“老板,這個不是在你那嗎?”

無人回應。

陳香葉猛地擡頭,發現上一秒還在面前的喝水的南歸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是個穿著漆黑鬥篷的“人”站在面前。此時此刻這裏不是橋墩旁邊,是河裏。

他就站在二十年前那條水勢洶湧的徠河中,渾濁河水穿過他身體奔流而去。陳香葉看到自己就在橋下,擡頭是沒有太陽但異常明亮的天空,周圍所有景物都慘白一片。

至於眼前這位一動不動,冰冷狠毒的視線穿過鬥篷的陰影傳到陳香葉身上,激得他本能想要逃離這裏。但水裏的腿如被膠粘住般無法移動,甚至是他整個人都只有眼睛可以轉動。

手中的車票被“人”伸手拿去,隨動作,陳香葉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很幹燥,明明他們都在水裏,對方聞起來卻像個從沙漠裏剛回來的帶著金屬味道的鐵器。

這裏又是夢境?陳香葉驚慌失措轉動眼睛試圖看清周圍情況,河灘距離自己很遠,兩邊沒有任何熟悉的存在,他只能看到無邊無際的灘塗。世界仿佛只剩下這個河還活著,它在只有灰白色的河床上奔走,日覆一日。

眼前的鬥篷人似乎對他很感興趣,抓著車票不斷繞著走來走去,時而湊近觀看,時而用戴有黑色手套的手在他身上不斷揉捏,似乎是在確認著什麽。

“還活著。”

陳香葉耳邊響起如同鋸木頭般讓人牙酸的聲音。鬥篷下的臉根本看不清,但現在就是同他“面對面”,比方才更為怨毒的視線幾乎要變成尖刺給他戳個透心涼。

“還活著。”這一句裏夾雜了莫名的恨意。對方身上湧現出宛如實質的殺意,周圍氣溫驟降,凍得陳香葉不住哆嗦。他親眼看到流淌的河水開始結冰,發出奪命的“哢哢”聲。

河停在他的身邊,白色的冰開始蔓延。就在陳香葉的心要被凍住時,一陣油門的轟鳴聲自頭頂位置響起,帶著股熟悉的香氣。

陳香葉只覺身子一震,下意識彈起來去扒拉腿上的冰層。只不過現在的他身上完好無損,清爽幹凈。與夢裏不同,他此時站在柏油路上,背後是山,腳下是水,眼前是好奇看著他的兩個人。

南歸終和孟姐的表情寫滿“你還好嗎”,南歸終的臉色則更差一些,嘴唇沒了血色,眼神也透露出疲乏,手裏還抓著喝了一半的牛奶。

“怎麽突然跑這裏來了。”孟姐溫柔地哼一聲,責備又寵溺瞪了眼南歸終,伸手在陳香葉頭上輕拍,“走吧,接你們回去。”

說罷,熟稔攙著南歸終的胳膊,問他感覺怎麽樣。陳香葉腦子還有些混沌,只依照本能,快走兩步也扶著明顯腳步虛浮的人。

“背著人上樓梯,要命了。” 南歸終聲音沙啞,一條腿似乎不靈活,走路一瘸一拐。

背著人上樓……陳香葉登時如晴天霹靂,反應過來哪裏不對勁。他不論是在什麽時候又“睡”過去,一定都是在河灘上。而回橋的路,這邊只有那個陡峭的樓梯。

他是被南歸終背上來的!

南歸終身材只有他的三分之二,即便有力氣,背著昏沈的他爬樓梯也無異於扛著沙包跑步。愧疚感瞬間占據陳香葉的心,他甚至生出以死謝罪的念頭。

“對不起……”陳香葉抓著南歸終胳膊的手都開始微微顫抖。回答他的是對方的笑聲,和一只捏在他臉上的手。南歸終說:“沒關系,回去你請我啃豬蹄就好。”

面前的交通工具是一輛邊三輪摩托車,通體為黑色,在挎鬥的圓頭上貼著巨大的海綿寶寶頭像,車身用帶著流光的漆噴繪出許多愛心和星星圖案。

孟姐熟稔坐在駕駛位,將天藍色的摩托全盔戴上,彎腰從旁邊挎鬥裏拿出粉綠兩個頭盔——粉色給他,綠色遞給南歸終:“小葉子坐我身後,南小子你坐鬥裏。”

南歸終順溜戴好頭盔,乖巧坐在挎鬥裏,還熟門熟路地翻出個塑料袋,取出個小毯子給自己披上,還把陳香葉背上的包接過去放在腳邊,乖乖地等待發車。

只有陳香葉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呆楞片刻,被南歸終拍了大腿:“還楞著幹嗎?快上車,回家了給我買豬蹄去!”

僵硬坐在摩托後座,本想著抓孟姐外套就好,結果平日裏溫柔的姐姐此時霸氣無比,直接抓著他胳膊放在自己腰上,說了句抓穩就擰動油門揚長而去。

摩托車轟隆隆的聲音響起才將陳香葉的思緒徹底從夢中帶回來,透過頭盔上的茶色鏡片看,南歸終幾乎整個人鬥縮在挎鬥裏,裹著毯子頭歪歪斜斜一點一點,似乎是睡了過去。眼前的孟姐背影則十分有安全感,溫暖的後背將他身上還殘留的冷驅散。

他剛才夢中所見的鬥篷,難不成就是那個網友當時見過的黑影。從古怪的聲音判斷應該是個男人,他怎麽會還在那裏?或者說他為什麽會通過車票看到自己?

不論他是什麽東西,青天白日就能夠出現並影響自己,說明他肯定是很厲害的鬼,又或者徹底不是鬼。

可為什麽是自己會陷入莫名的沈睡而後夢到那些事?是因為標記?被右手抓住的左手手心處還能感覺到刺痛,陳香葉下意識用大拇指去碰,疼得差點脫手。

疑惑間,摩托車已經風馳電掣來到市裏,此時正值下班高峰期,路上人很多很多。挎鬥摩托車在這個城裏比較少見,一來是比較大,二來是騎得人比較少,所以此時他們仨在人群中得到許多關註。

陳香葉習慣性低著頭,想要以此躲開周圍人投來的視線。南歸終顯然是睡著了,低著頭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頸,毯子牢牢裹在背上。孟姐則以超級帥氣的姿勢昂首在人群中,只等紅燈結束的剎那,一擰油門轟鳴著離開。

回到店門口已經到了晚上,孟姐顯然也是不打算開店,只幫著陳香葉將南歸終扶進屋裏就離開。小白已經在工作,見他倆回來,飄到老板面前,擡起手輕觸男人臉頰。

“沒事,睡一覺就好。”南歸終笑瞇瞇地親了下小白手指,紙人瞬間雀躍著繼續幹活。等把人扶進屋裏,陳香葉打開燈倒好水,給南歸終說自己去買吃的。

這次男人沒攔著,點頭說好。陳香葉裝上手機出去,迎面撞到拎著袋子又折返回來的孟姐。女人一聽他要去買豬蹄,指路說:“門口小路往右走,到了超市門口你再多走幾步,就能看到個熟食鋪了。那家便宜又好吃,零嘴涼菜也多,你倆大老爺們估計飯量大,有什麽都弄點。我拿了些凍好的餛飩,想吃自己煮啊,最近有點忙估計是開不了店了。”

謝過孟姐,陳香葉按著指示,果然找到家熟食店。老板也是個大姐,整個人又瘦又高,把店鋪打理得幹凈整潔,擺在不銹鋼鐵盤裏的食物那個都讓人垂涎三尺。

買上南歸終喜歡的豬蹄,陳香葉還買了點別的熟肉和涼拌菜,付錢時才發現卡裏多出五千塊,是南歸終打來的,轉賬備註:本月工資和本月提成。

自己明明才上班不到十天……

陳香葉以為是南歸終要辭退自己,付了錢抓住袋子就往回跑,氣喘籲籲站在後屋,看著南歸終被他沖進來的動靜嚇到的臉。有點不好意思又忍不住委屈地說:“老板,你是不是要辭退我。”

“啊?”這下南歸終表情更為呆滯,“為啥辭退你?”

調出那筆錢和轉賬備註,陳香葉終於是忍不住了,顫聲說:“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好,可能不能再給我個機會。”

“……”屋裏沈默好一會,是南歸終忍不住笑了起來,“小傻瓜,給你發工資是天經地義,怎麽扯上辭退了還。我這人忘性大,指不定哪天一出門玩兩三個月不回來,最近事情又多,就先給你發了這個月的。至於餐補啊交通費那些,你隨時出門隨時給。自家經營,沒那些規矩,別怕。”

說罷,陳香葉就落入個溫暖的懷抱裏。男人的聲音輕輕在耳邊又響起:“你這麽乖,我才舍不得辭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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