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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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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了

她怔怔看著門口的人,眼看他越走越近。

“你太任性了……”她搖頭,“公司那麽多人等著你,能不能不要胡鬧了?”

莊昱安伸手將她按進懷裏,手臂逐漸收緊:“如果連你都顧不好,我去滿足別人的期待又有什麽意義?我說過,你永遠是我的第一優先級。”

左曉忍住眼淚,喃喃道:“你這樣做讓我壓力很大……萬一你出事了怎麽辦?”

“寶寶果然做噩夢了對不對?”他耐心引導,“是什麽樣的夢,說出來好嗎?說出來就不可怕了。”

左曉不想說,怕說出來被某種神秘力量聽見,應了驗。“你不要問了……”她悶悶地說,“總之你必須聽話,不能再這樣透支健康。”

莊昱安親了親她的發頂,道:“那以後這樣,我每周一二三在北京,四五六日在太原,這樣就不用來回奔波了。”

左曉吃了一驚。她並不熟悉莊昱安的工作模式,但她知道他在工作中幾乎一半的時間都是在和各種各樣的人會面,他還經常需要出差。許多工作可以遠程解決,可一些必須要見的人、必須要當面開的會,真的可以遷就他的時間嗎?他說的這種模式真的行得通嗎?

驀地又想起一事,她從他懷裏掙開,註視著他的眼睛問:“你是不是該去加拿大了?到目前為止,已經推遲不止半個月了吧?”

莊昱安默了默,道:“因為路飛出事,公司正常運營受到影響,有更多比加拿大工廠籌建更重要也更緊急的事需要處理。所以董事會商議之後,決定將加拿大工廠項目推遲。”

“推遲多久?”

“待定。什麽時候公司重回正軌,什麽時候再重新啟動。”

左曉深吸了口氣:“所以,你打算一直在這裏陪我耗下去?”

“不是陪你耗下去。”莊昱安解釋,“路飛是公司聯合創始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即便你不在這裏,我也——”

左曉打斷他:“你也會打亂正常的工作安排,一周大半時間呆在太原辦公是嗎?”

“不用擔心。”他信誓旦旦地說,“我在哪辦公都不影響公司公司正常運轉。”

“不會嗎?”左曉質問,“如果股民知道自己投資的上市公司明明正在發展關鍵期,老板卻有大半時間陪著女朋友在外地,你覺得他們會怎麽想、怎麽做?”

莊昱安再次沈默了。片刻後,他語氣堅決地說:“我不會舍本逐末。”

左曉不敢置信地看著他,覺得荒謬極了。可他的眼神如此認真篤定,她感到深深的無力。

“隨便你。”她垂下眼眸,選擇擺爛,“你的公司跟我沒有半毛錢關系,你愛怎樣怎樣吧。”說完便趴倒在床上。

身後響起一串輕笑聲,片刻後,他躺到她身邊,道:“這感覺真不賴。”

左曉翻身瞪了他一眼。莊昱安含笑看著她,隨後將視線轉向天花板。

“靜好從前老說我是奉獻型人格,心思從不放自己身上,還說我應該有自己的人生……”他輕笑了聲,“現在我這樣任性,總能算是為自己而活了吧?”

左曉當真替他想了想。他這樣做到底算是為自己,還是為了她呢?或許都有吧。就像他說的,愛從來不是付出,愛人的過程就是在成全和滿足自己。

“我要準備去醫院了。”她坐起,“你要一起去,還是在這裏辦公?”

莊昱安笑著起身攬住她的腰,正要說話,忽然手機響了起來。他悻悻地說:“看來要在這裏就地辦公了。”

左曉橫他一眼,徑直走向洗手間。她早上哭了一通,估計這會兒眼睛腫了,得想辦法急救一番,別出去叫人看了笑話。

剛走到洗手間門口,莊昱安微顫的聲音傳來:

“路飛……”他做了個深呼吸,穩住抖動的聲線,“他醒了。”

左曉霎時如遭雷擊。她轉身,不敢置信地問:“真的?”

淚光中,莊昱安向她走來,而後緊緊抱住了她。兩副身軀同頻顫抖著,他親吻她的發頂,喃喃地說:“他醒了,剛醒……謝天謝地,他醒了……”

半小時後,兩人在護士帶領下,一前一後踏入病房。

心跳聲如雷貫耳,左曉渾身失力,走得緩慢。莊昱安上前一步,攙住了她。

心電波形聲在安靜的房間內有規律地響著,路飛的臉在眼前逐漸放大。他依舊戴著氧氣面罩,雙眼依然是閉上的。

左曉感到疑惑,茫然地看向莊昱安。他比她要冷靜,轉頭看向旁邊的護士。

護士將視線從路飛臉上收回,隨即揮了揮手,帶他們走遠幾步,小聲道:“病人可能又睡著了。他剛剛蘇醒,身體非常的脆弱和疲勞,清醒的時間會比較短,這是正常現象。”

臨走前,她又叮囑:“一會兒你們保持安靜,以免打擾病人休息。等他醒來可以說說話,但他目前應該還說不了話……註意不要讓他的情緒過於激動。”

左曉與莊昱安並肩坐在病床旁,默默看著床上的人。看著看著,左曉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抹了抹眼,不明白自己的淚腺怎會變得如此發達,動不動哭哭啼啼,今天這一天更是沒怎麽停過。

莊昱安轉頭,用溫柔而鼓勵的眼神看著她。細看之下,他的眼眶泛著紅。

兩人就這麽安安靜靜地坐了一個多小時,直到路飛蒼白而單薄的眼皮輕顫了下,隨後掙紮著緩緩打開。

左曉頓時肩膀一抖,眼睛睜得大大的。

“路飛……路飛……”

隨著她的顫聲呼喚,路飛漆黑的眼珠遲鈍地轉過來,從渙散至聚焦。左曉清晰地看到他瞳孔中的震顫,霎時間眼淚撲簌落下。

“你醒了……”她又哭又笑,“歡迎回來……”

路飛不光眼球在顫動,嘴角也抽動幾下,喉嚨裏發出輕微的嗚嗚聲,似乎奮力想要說話。左曉想起護士的叮囑,趕緊說道:“不著急不著急……我知道你現在有很多話想說,但護士說你現在還說不了話,也不能太激動,你先緩一緩好嗎?”

她停頓了下,含著眼淚笑道:“日子還長著呢,有什麽話以後慢慢說,我就在這裏,我都聽著。我剛才說的你都聽明白了嗎?明白了就眨一眨眼,好嗎?”

左曉仔細盯著他的眼睛,見他很慎重也很用力地眨了眨眼,一下。

“真棒!”左曉高興得心都飛了起來,忍不住用對待孩子的口吻同他說話,“你很厲害哦!”

路飛眼中放出光來,片刻後視線轉向莊昱安,眼神冷下去,眉心微微皺了下。

左曉有些尷尬,道:“其實你昏迷這段時間,莊昱安也經常來看你的。”

然而路飛還是一副不高興的樣子,她便試探著說:“我們再試一下,用眨眼的次數來代表不同的含義好不好?嗯……莊昱安在這裏你不高興嗎?高興眨一下,不高興眨兩下。”

路飛沒有遲疑,眼睛眨了兩下。

左曉憋著笑,道:“那我下午不帶他來了。”話音剛落,莊昱安在旁輕咳了聲,左曉轉頭見他一副郁悶樣子,沒忍住笑出聲來。

這時護士走進來,道:“病人父親來了。”

左曉皺眉:“知道了。”低下頭對路飛說道,“我先走了,下午再過來看你。”

路飛神色不爽,眼皮眨了又眨。左曉腦中浮出個猜想,便故意把護士叫過來,當她面問路飛:“你想見你父母嗎?想見眨一下,不想見眨兩下。”

路飛果斷眨了兩下。

如此便證實了她的推測。左曉轉頭對護士道:“你也看到了,他父母在這邊待太久可能會刺激他的情緒,不利於恢覆。”

護士面露異色,低頭看了看病人,道:“我知道了。”

兩人走出病房,迎面碰到路飛的父親。莊昱安主動同他打招呼,叫他“路叔叔”。對方微微笑著對他點頭,說了句:“這段時間辛苦了。”

轉眼又過去一周。路旁柳枝冒出芽點,春天真的來了。

路飛從說不了話,到一次能夠說出幾個簡單的音節,再到可以說出短句,氧氣面罩也換成了鼻導管。左曉依然一天兩次去看望,陪他說上一會兒話,等他累得睡著了便離開。

聊的依然是邊邊角角的瑣事,始終不觸及他到底為什麽要醉駕上山那個核心。左曉一方面覺得那是路飛心中最痛的事,眼下還不宜提及;另一方面,她怕答案真的與她有關……

如果路飛真的為她死過一次,她要如何避免他為她死第二次?

如果路飛開口要求她做她根本做不到的事,她要如何拒絕?

傍晚,她帶著滿腹心事回到酒店房間時,莊昱安正坐在書桌前開線上會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投著數據圖表,麥克風裏傳來CFO馮天成的聲音。

“Q1前兩個月公司營收規模同比只增長了不到2個百分點,營銷ROI持續降低,再這樣下去我們的首份半年報將會非常難看!”

左曉輕手輕腳往臥室走,半路被莊昱安的視線逮到。他笑著沖她點頭,左曉可不想偷聽商業機密,連忙加快腳步把自己關進房間。

隔著一面墻,莊昱安的聲音隱約傳來。他表示新的CMO下周一將正式入職,並稱讚對方經驗豐富、能力卓著,相信他的到來能夠顯著改善營銷ROI。接著,他又敦促市場部加大針對春季出游旺季的促銷力度。再後面的內容左曉沒有聽到,因為她不知不覺睡著了。

醒來時,窗外夜幕低垂,燈火如織。莊昱安坐在床沿,專註地凝望著她,眼神說不盡的溫柔繾綣。

“幾點了?”

“剛過七點半。”

“這麽晚了?”

她正要坐起,他的身子沈下來,左手隨之穿過她後頸,攬著她躺下了。

“休息一下,八點出去吃飯,好嗎?”

兩人靜靜躺了會兒,左曉道出心中疑惑:“我剛才聽到你說新的CMO即將就位,他是取代路飛的?”

莊昱安沒有隱瞞,道:“是的。路飛蘇醒只是個開始,接下來的康覆之路至少需要大半年時間。早在上個月我就已經開始讓獵頭找人了。”

左曉完全能夠理解他這一決策,但還是有所顧慮:“你說,路飛會不會覺得公司不需要他了?”

莊昱安默了默,道:“是他不需要公司了。”

左曉沒明白,他又說道:“你知道當初路飛為什麽會和我一起創業嗎?”

左曉想到她看過的一則媒體訪談,道:“你們是大學同學,志趣相投、信任基礎深厚,而且他看好你的創業計劃。”

“那只是一部分原因,很小的一部分。”

莊昱安停頓片刻,道:“其實路飛很早以前就有厭世傾向。他覺得人生無聊,沒什麽必須要做的事,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那是一種深度的無意義感……這種狀態長期折磨著他,他甚至曾經割腕。”

“割腕”兩個字令左曉心裏咯噔一下,呼吸猝然停住。莊昱安意識到她的驚恐,揉了揉她的手臂,接著說道:“後來他自己打了120把自己救活了。所以你看,他還是有活下去的欲望。他只是需要一些事情來填充生活,需要一些目標來驅動他前進,哪怕只是暫時的,也能夠幫助他逐漸建立價值感和意義感。”

“所以我有意在他面前提過很多次:我想創業,想掙大錢,想讓我妹妹過上很好的生活。然後,就在大三結束後的那個暑假,我問他畢業以後有什麽打算,他主動提出要和我一起創業,幫助我實現夢想,我們還當場訂下目標:將公司做上市。”

左曉深深震撼了,為路飛的人生迷途,為這段創業故事背後不為人知的隱情,也為莊昱安對好友的深情厚誼與良苦用心。

莊昱安繼續說道:“事實證明,路飛是個信守承諾的朋友,也是個值得信賴的好搭檔。他全情投入,為當初我們一起定下的目標奮鬥了七年。沒有他,公司不可能發展得這麽快。”

“你也一樣。”左曉抱緊了他,由衷說道,“有你這樣的朋友和搭檔,也是他的幸運。”

這話令莊昱安陷入沈默。過了許久,他苦澀地開口:“曾經我也是這麽認為的,但現在我不這樣想了……”

左曉蹙眉,道:“你覺得自己背叛了他,從他手中搶走了我?可你明知道這不是真的……我是跟他分手以後,確認自己不再愛他才與你在一起的。不是你搶走了我,而是我選擇了你。”

莊昱安默了默,道:“你先聽我說完,也許會有不一樣的判斷。”

左曉靜靜聽他訴說:“兩年前,我意識到我們的目標即將實現,他的人生應該有新的目標,就像北極星那樣指引他前進的方向。所以我打算和他一起針對公司未來發展定一個更有挑戰性而且他會感興趣的新目標,那樣的話我們可以繼續並肩前行……但在去年秋天,他對我說,自己已經找到了新的目標。”

莊昱安呼吸收緊,手臂也收緊,將她更深地按進懷裏:“他說,要和自己喜歡的女人建立幸福的家庭。那是他下一階段的目標,也是他爺爺臨終前給他的囑咐。”

倏忽間,左曉腦中閃過那段記憶,旋即某個被遺忘的角落驟然亮起。

怪不得路飛在他爺爺過世後,向她訴說那樣沈痛的往事與心事,並且忽然對他們的感情變得格外認真,在那之後不久便提出想要與她結婚……原來,他將她當成了茫茫荒原中的北極星,而那樣的召喚顯然比愛情更有力量。

“所以你現在知道了,為什麽我會對自己從他手中搶走你這件事如此愧疚。”莊昱安語氣中充滿自責,“明知道你是他懸崖上的繩梯,某種意義上他比我更需要你,我卻自私地將你據為己有……”

他越說語氣越沈重:“我是個小人,卑鄙無恥的小人……更可怕的是我一點也不後悔……假如保持高尚人格的代價是我必須失去你,那我寧可滿身臟汙……”

“不不……”左曉捧住他的臉,認真地告訴他,“你會這樣想,恰恰說明你不是什麽小人。真正卑鄙無恥的人不會像你這樣反思,不會設定那麽高的道德底線,更不會把責任和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

她低頭,親了親他的唇瓣:“答應我不要再苛責自己了好嗎?否則你把道德底線拉那麽高,那對路飛冷漠決絕的我豈不是更加罪無可赦嗎?”

莊昱安怔了怔,隨即吻住了她。

片刻後,他主動結束這個吻,告訴她:“我從來不覺得你是冷漠的人,你只是對親密關系的依賴度比其他人低,並且你不屑於矯飾自己或者表演關心。另外,在分手這件事上,我不認為藕斷絲連比一刀兩斷要好。”

左曉默了默,笑道:“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就是對我有濾鏡。就算哪天我把你賣了,你都會說我是另有苦衷。”

莊昱安被她逗笑,用臉頰蹭她腦袋,膩膩歪歪地說:“把我賣了,賣給你好不好?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的人了。”

“想得美。”左曉揪住他耳朵,“自己賣自己買嗎?那我豈不是白忙活?”

莊昱安笑得開懷,使她懷疑自己手下力道沒使夠,於是用力一捏——他悶哼了聲,旋即笑得更大聲了。

她不爽,驟然翻身騎到他腿上,彎腰,隔著襯衣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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