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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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誠意
左曉醒來時，感覺身體輕盈得像浮在雲朵上，還有種舒適的酥麻感。
看來昨晚是真的吃好了……她滿足地伸了個懶腰，轉頭望去，枕邊無人。鼻尖聳了聳，辨認出從門縫飄進來的蔥香味，不覺莞爾。
掀開被子下地，瞬間腳下一軟，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某處異常的感覺驟然變得清晰：外部略微發腫，內裏卻有點空空的……
頓時一口氣沒提上來——那家夥到底玩了她多久？！
她洗漱完，走到廚房準備興師問罪，卻看到他用左手抓著筷子，笨拙地攪著半碗雞蛋液，責備的話一下憋了回去。
“起來啦？”他彎腰在她眉心親了親，“早餐馬上好了。”
他用冰箱裏現成的食材做了兩碗番茄雞蛋面、一盤清炒西蘭花，另外還做了蒸雞蛋羹、小米粥和白灼生菜，是一會兒要帶去醫院給老左的。
“等下我就不一起去了。”飯後他主動說，“怕被你爸看到，不好解釋。中午我會做好飯送過去，他平時有什麽忌口嗎？”
他如此賢惠懂事，她卻不好意思了，道：“別做飯了，到時候我去飯店打包就行。”
莊昱安搖頭：“叔叔是病人，飲食還是要註意，自家做的更放心一點。”
“沒那麽嬌貴的。”左曉反駁，“醫院那麽多住院的病人，多得是吃食堂的、吃外賣的，有得吃就不錯了。”
“沒關系。”對方笑著說，“反正我喜歡做飯，而且閑著也是閑著。”
左曉蹙眉：“可你就一只手，多不方便啊。”
“是啊，我就一只手，得多練練才能更靈活。”他說完站起身，“時間不早了，你是不是該出發了？”
左曉走進單人病房時，老左已經躺床上了，一旁的護士正在給他發藥。
“吃過了嗎？”她問。
“吃了。”老左答得簡明扼要，這時護工從洗手間出來，笑著幫他補充：“早上給左老師買了食堂的營養早餐。”
“哦。”左曉把保溫袋放在靠墻的小桌上，“這裏有雞蛋羹、小米粥和生菜，餓了可以再吃一點。”
“哇！”護工驚嘆一聲，給足情緒價值，“左小姐你親自做的嗎？真是太孝順了！”
左曉頓時啞口無言，老左則是一臉不信，笑了笑，沒說話。
莊昱安這邊又是另一番景象。
“老板，來條鱸魚，兩斤的。”
賣魚的大姐看了他好幾眼，邊剖魚邊說：“帥哥不是本地的吧？”
“嗯，外地來的。”
“我就說嘛！”大姐飛快地擡頭瞄他一眼，笑道，“這麽帥，我要是見過不可能沒印象！來這走親戚的？”
莊昱安頓了頓，笑道：“來找女朋友。”
“嘖嘖……”大姐再次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你女朋友得美成天仙吧……”
買完鱸魚，他又買了幾樣肉菜、香菇還有幾種蔬菜。
十二點，他打車來到醫院，走到住院部樓下，放下保溫袋給左曉打電話。
五分鐘後，她下了樓，臉色不太好看。
“怎麽了？”他抓起她的手。她撇撇嘴，道：“被老左氣的。”
他擡手順她背心：“消消氣，等下回去慢慢說。”
左曉悶悶不樂地拿著保溫袋上了樓，下來時手上拎著早上那個。
“他早上吃了醫院的早餐，你做的都沒動，明天別做了。”她說。
莊昱安想了想，道：“醫院就餐時間比較早，要送的話寶寶太辛苦了，所以早飯就讓叔叔吃醫院的也挺好，午餐和晚餐我送過來。”
“不用。”左曉帶著氣，甩下句“他不配”，拔腿便往外走，莊昱安連忙跟上。
兩人回到家吃完了午餐，莊昱安拉她在沙發上坐下，問她怎麽回事。
“他腦子有坑，蠻不講理！”左曉控訴道，“他不準我搞樂隊，要我找個正經班上，否則就不認我這個女兒！靠，我還不想認他這個爹呢！什麽人啊！”
莊昱安默了默，道：“初三晚上，你們就是因為這個吵架的吧？”
“嗯。”
莊昱安抓起她的手，攏在掌心：“他為什麽反對你做音樂呢？”
“不就那幾點嗎？窮！亂！不高級！”她越說越生氣，“在他的概念裏，搞樂隊的都是無業游民，社會的渣滓、家庭的蛀蟲！他還說娛樂圈太亂，亂搞男女關系、嗑藥什麽的……我說哪個圈子沒有亂的人呢？那些搞金融的、搞科技的、當教授的、當老板的，多少人看著光鮮亮麗、道貌岸然，背地裏不也是烏煙瘴氣？這些年爆出的新聞難道還少？哼，他不過是自詡知識分子、文化人，自以為高人一等，看不上所謂的下九流……他就是極度的自負、狹隘！他沒救了！”
莊昱安靜靜聽完她的抱怨，思忖了一會兒，道：“確實像他一樣對特定職業有偏見的人不在少數。從一個父親的角度，他是怕你受苦，也怕你在一個覆雜的環境裏被人帶偏。”
“你什麽意思？”左曉擡眸，瞪他，“他是一個父親，所以他有權不講道理，狂妄地幹涉我的人生、貶低我的職業？”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莊昱安眼神和語氣都無比誠懇，“我只是覺得，每個人都有他的局限，但他自己認識不到，所以會做出一些發心好但是方式不對、結果也不好的事。就像我現在對你說這些話，或許也是因為我有我自己的局限，自以為是為了你好……”
他頓了頓，道：“他終歸是你父親，而且我看得出來，你很愛他。不管你們當下如何爭吵，最後總歸要達成和解，中間經歷的過程越短，對你們雙方都越好。你很難改變他，但也許你可以換一個角度，理解他的所作所為，也讓自己好過一些。”
左曉氣得甩開他的手：“為什麽不是他理解我，而是我理解他？”
“哼……”她冷笑，“果然是屁股決定腦袋！你身為一個男人、一個兄長、一個未來的父親，註定和他站在一個立場看問題！”
莊昱安楞住了，左曉站起身，怒氣沖沖地進了房間。
半晌後，莊昱安也進了房間。只見她穿著家居服側躺在床上，留給他一個倔強的背影。
他脫掉外衣外褲，躺到她身後。
“寶寶不要生氣了好不好？”他的右手不能動，擡起左手捏她肩膀，“是我不對，不該插手你的家務事，更不該站在自己的立場指手畫腳。我保證今後不再多嘴，原諒我好不好？”
手底下的肩膀動了動，忽然身體翻轉過來，背心恰好壓在他右手臂上。莊昱安躲閃不及，疼得悶哼了聲。
左曉驟然反應過來，一骨碌坐起身子，臉色都變了：“壓到你了是不是？很疼嗎？”
莊昱安額頭滲出汗，強忍著說：“不疼。”
“你都冒汗了！”左曉心疼得齜牙，無措地說，“要不脫了衣服看看有沒有出血？”
“好。”莊昱安坐起身，用左手解扣子。自從右手受傷之後，他的衣服都是有扣子或者拉鏈的，為了穿脫方便。
左曉見他自己單手解得費勁，連忙上手幫他解。依次解開了羊絨開衫和襯衫扣子，袒露出清晰的胸肌和腹肌。左曉眼睛被燙了一下，連忙挪開視線——大白天看到這樣的貨色，感觸與夜晚截然不同。
她剝了他的衣服，仔細檢查繃帶。發現繃帶依然雪白，不見半點血跡，頓時松了口氣。
“寶寶對我真好。”莊昱安感動地看著她。孔武有力的身體帶著傷，陽剛硬朗的面孔搭配忠犬般的話語，使她身體裏躥起幾股小火苗。可一想到他剛才充滿爹味的言行，頓時火苗掐滅一半。
“我困了。”她重新躺下，闔上雙眼。
過了一會兒，男人熱乎乎的胸肌壓了下來。
“你幹嘛！”她睜眼，惱怒道，“沒聽到我說要睡覺嗎？”
“可是我很痛，需要治愈一下。”說完，他的唇壓上來，把她的嘴堵上了。
左曉被弄得面紅耳熱，把臉掙開，氣喘籲籲地質問：“不是說不痛嗎？”
他用足以溺死人的目光淹沒她，然後再一次壓了上來：“是那裏痛……痛得要炸開了……”
左曉再次醒來時，窗外已是黃昏。鼻端再次飄來蔥香，簡直和早晨一模一樣。
走到客廳，只見保溫袋已經在餐桌上。莊昱安從廚房走出，手中端著個玻璃餐盒。
沈沈暮霭之中，兩人來到住院大樓。
莊昱安把手中保溫袋遞給她，左曉說：“如果中午送的飯老左沒吃，那麽從明天起你就別做飯了，去店裏吃，行嗎？”
莊昱安點了頭。
左曉走進病房時，護工正在椅子上打盹。見她來，他連忙起身，小聲道：“左老師睡著啦。”
左曉把保溫袋放下，壓低聲音道：“中午送來的吃了嗎？”
護工連忙點頭：“都吃光啦！那菜雖然清淡少油，做得可香了，不是醫院食堂能比的，我聞著都饞了……”
左曉心裏五味雜陳，既欣慰於老左沒有浪費做飯的人一片心意，又心疼人家一個殘疾人還要天天給他做飯。護工卻不知她的心事，絮絮叨叨：“果然還是要養女兒啊，女兒就是小棉襖！我得跟我老婆說說，追個二胎小棉襖……”
左曉無語，心說那是大棉襖好吧，快一米九的壯棉襖……
左曉待了一會兒，老左還是沒醒，或者是裝作沒醒。她便說：“我走了，明天不送早飯了，中午再過來送午飯。”又說，“有什麽事你直接給我打電話。”
“中午飯老左沒吃，給護工吃了。”下樓後，她如是對莊昱安說。
莊昱安眉心微蹙，道：“他還在和你置氣。”
“他一直都是這麽小心眼。”左曉道，“從明天起我們去餐廳吃，給他打包一點清淡的。”
兩人回家吃完了晚餐，莊昱安提議下樓散步。
剛下樓便碰到王雪梅。她拎著幾個禮盒從外頭回來，迎面與他們撞上了。
繞路已經來不及，左曉只好硬著頭皮打招呼。王雪梅眼睛盯著莊昱安，笑吟吟地說：“你是曉曉同事吧？十一來過。”
“阿姨好。”莊昱安彬彬有禮地打招呼，說完視線投向左曉，等她定奪。
左曉臉不紅心不跳：“對，我同事，剛好來這邊走親戚，順路過來看看我。”
王雪梅表情玩味地“哦”了聲，又問：“你爸呢？給他發信息也沒回。”
左曉想到老左編造的蹩腳謊言，實在沒法說出口，便只說：“出去玩了，可能沒空看手機吧。”想了想又說，“有事直接給他打電話就行。”
告別了王雪梅，兩人出了小區，並肩在街上溜達，很自然地聊起接下來的行程。今天已經是初五，莊昱安初七便要回京，而左曉要繼續呆在家裏，直到老左出院，最快也得到初十。等過完了元宵，莊昱安便要啟程前往加拿大，預計這一趟要呆上一個多月。滿打滿算，兩人餘下能夠相處的時日也就一周。
數完日子才驚覺時間居然如此寶貴，左曉心裏沈甸甸的，料想莊昱安這個戀愛腦更不好受。一念至此 ，她把右手伸過去，將他的左手牽住了。
莊昱安微微一怔，旋即更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融融的暖意順著他手掌傳遞過來，使她不自覺勾起了嘴角。
深夜，左曉蜷在他懷裏，肌膚貼著肌膚。她感到溫暖又寧靜，乃至於可以稱得上幸福，卻沒看見擁著她的男人表情沈肅，眼中流露決然神情。
“聖誕節送你的撥片項鏈，你好像一直沒戴。”莊昱安忽然說道，“是覺得款式不好搭配衣服嗎？”
左曉搖搖頭，道：“主要是冬天戴了也看不見，還有就是……我對浪漫過敏。”
莊昱安沒忍住笑出了聲，道：“你是在暗示我矯揉造作。”
左曉清了清嗓子，道：“把撥片掛脖子上就已經夠奇怪了，還鑲了個英國的六便士，你不覺得的確有一點造作嗎……被別人問起我還得解釋，為什麽把這玩意戴脖子上，太費勁了……但我沒有扔掉哦，一直好好保存著。”
“沒關系。”莊昱安在她頭頂親了親，“東西送給你就是你的，你想怎麽樣都可以。”
“那你還問？”左曉哼笑，“明明就是很在意，嘴硬！”
莊昱安被戳穿了也不惱，傻傻地笑了幾聲。過了一會兒，又問：“你知道為什麽是六便士嗎？”
“那天你不是說過了嗎？聖誕節的六便士代表幸運，可以保佑我演出順利。”她笑笑，“拜托，我酒量沒那麽差。”
莊昱安默了默，半晌後道：“其實還有另一層含義。”說完，他坐起身，倚在床頭，專註地看著她。
左曉想了想，道：“月亮和六便士，六便士象征物質追求。或許你想祝我在追求夢想的同時，事業有成、恭喜發財？”她笑了笑，“所以我對浪漫過敏，因為預制浪漫的一方總是牽強附會，給客觀事物套上故事和隱喻，在蛋糕的表面裹上一層一層膩死人的糖霜……不過幸好，那天晚上你並沒有說那麽多。”
莊昱安沈默了一會兒，道：“在決定給你準備那樣一份禮物的當天，我找了律師，著手設計一份方案。”
直覺告訴她，他接下來的話很重要。她不由得也坐起身，收斂了呼吸，側耳傾聽。
莊昱安呼吸微亂，調試了片刻才恢覆穩定。他用一貫沈穩的口吻，不緊不慢地說道：
“當時我已經知道你和路飛分手了，我感到自己的人生迎來了最關鍵的窗口期。機會稍縱即逝，如果錯過了，我將永遠活在遺憾當中。所以我必須拼盡全力。”
“後來正如你所見，我抓住一切機會靠近你。但那樣還不夠，我對自己說：我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拿出我所有的籌碼，在必要時向你展示我的誠意和決心。所以，我決定給你定制一份禮物，一枚代表物質的六便士。”
“我讓律師圍繞我們的婚姻，起草一份針對你的法律保障方案，其中最核心內容有兩點。第一，我們要在婚前簽訂書面協議並進行公證，將我所有婚前財產依法變更為夫妻共同財產。第二，考慮到婚後我有投資失敗的可能性及合法轉移資產的能力，為了給到你最低限度的保障，雙方約定婚後第一年、第五年、第十年，分別將家庭名下1億元、2億元、3億元人民幣現金變更為你的個人財產，同時約定婚後一切債務由我個人承擔。就在年前，我名下各類資產已經清點完畢，婚前協議也已經擬好，隨時都可以簽字，從我們領到結婚證的那一刻開始生效。”
左曉越聽越覺得離譜，怔忪著說不出話。莊昱安顯然預判過她可能有的質疑，主動解釋道：“這份方案不是交易的籌碼，而是為了展示我的誠意和決心。我已經做好了隨時和你走入婚姻的準備，你完全可以不接受，但我的誠意會一直擺在那裏。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對你是認真的。即便你可能懷疑人性、懷疑感情的莫測，但至少你可以相信法律……當然，我也想過有沒有別的更好的方式來表達我的誠意，不要這麽俗套，充滿銅臭味。但那些甜蜜的誓言也好，昂貴的禮物也好，好像都不如一紙合同來得確鑿有力。”
左曉感到腦中一團亂麻，槽點太多，一時竟不知該優先吐槽哪一個。
她在莊昱安緊張得微顫的目光中思忖了好一會兒，道：
“我倒不懷疑你的誠意……”她撓了撓頭，“但我覺得你對我如此上頭這件事，很沒有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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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曉醒來時，感覺身體輕盈得像浮在雲朵上，還有種舒適的酥麻感。
看來昨晚是真的吃好了……她滿足地伸了個懶腰，轉頭望去，枕邊無人。鼻尖聳了聳，辨認出從門縫飄進來的蔥香味，不覺莞爾。
掀開被子下地，瞬間腳下一軟，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某處異常的感覺驟然變得清晰：外部略微發腫，內裏卻有點空空的……
頓時一口氣沒提上來——那家夥到底玩了她多久？！
她洗漱完，走到廚房準備興師問罪，卻看到他用左手抓著筷子，笨拙地攪著半碗雞蛋液，責備的話一下憋了回去。
“起來啦？”他彎腰在她眉心親了親，“早餐馬上好了。”
他用冰箱裏現成的食材做了兩碗番茄雞蛋面、一盤清炒西蘭花，另外還做了蒸雞蛋羹、小米粥和白灼生菜，是一會兒要帶去醫院給老左的。
“等下我就不一起去了。”飯後他主動說，“怕被你爸看到，不好解釋。中午我會做好飯送過去，他平時有什麽忌口嗎？”
他如此賢惠懂事，她卻不好意思了，道：“別做飯了，到時候我去飯店打包就行。”
莊昱安搖頭：“叔叔是病人，飲食還是要註意，自家做的更放心一點。”
“沒那麽嬌貴的。”左曉反駁，“醫院那麽多住院的病人，多得是吃食堂的、吃外賣的，有得吃就不錯了。”
“沒關系。”對方笑著說，“反正我喜歡做飯，而且閑著也是閑著。”
左曉蹙眉：“可你就一只手，多不方便啊。”
“是啊，我就一只手，得多練練才能更靈活。”他說完站起身，“時間不早了，你是不是該出發了？”
左曉走進單人病房時，老左已經躺床上了，一旁的護士正在給他發藥。
“吃過了嗎？”她問。
“吃了。”老左答得簡明扼要，這時護工從洗手間出來，笑著幫他補充：“早上給左老師買了食堂的營養早餐。”
“哦。”左曉把保溫袋放在靠墻的小桌上，“這裏有雞蛋羹、小米粥和生菜，餓了可以再吃一點。”
“哇！”護工驚嘆一聲，給足情緒價值，“左小姐你親自做的嗎？真是太孝順了！”
左曉頓時啞口無言，老左則是一臉不信，笑了笑，沒說話。
莊昱安這邊又是另一番景象。
“老板，來條鱸魚，兩斤的。”
賣魚的大姐看了他好幾眼，邊剖魚邊說：“帥哥不是本地的吧？”
“嗯，外地來的。”
“我就說嘛！”大姐飛快地擡頭瞄他一眼，笑道，“這麽帥，我要是見過不可能沒印象！來這走親戚的？”
莊昱安頓了頓，笑道：“來找女朋友。”
“嘖嘖……”大姐再次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你女朋友得美成天仙吧……”
買完鱸魚，他又買了幾樣肉菜、香菇還有幾種蔬菜。
十二點，他打車來到醫院，走到住院部樓下，放下保溫袋給左曉打電話。
五分鐘後，她下了樓，臉色不太好看。
“怎麽了？”他抓起她的手。她撇撇嘴，道：“被老左氣的。”
他擡手順她背心：“消消氣，等下回去慢慢說。”
左曉悶悶不樂地拿著保溫袋上了樓，下來時手上拎著早上那個。
“他早上吃了醫院的早餐，你做的都沒動，明天別做了。”她說。
莊昱安想了想，道：“醫院就餐時間比較早，要送的話寶寶太辛苦了，所以早飯就讓叔叔吃醫院的也挺好，午餐和晚餐我送過來。”
“不用。”左曉帶著氣，甩下句“他不配”，拔腿便往外走，莊昱安連忙跟上。
兩人回到家吃完了午餐，莊昱安拉她在沙發上坐下，問她怎麽回事。
“他腦子有坑，蠻不講理！”左曉控訴道，“他不準我搞樂隊，要我找個正經班上，否則就不認我這個女兒！靠，我還不想認他這個爹呢！什麽人啊！”
莊昱安默了默，道：“初三晚上，你們就是因為這個吵架的吧？”
“嗯。”
莊昱安抓起她的手，攏在掌心：“他為什麽反對你做音樂呢？”
“不就那幾點嗎？窮！亂！不高級！”她越說越生氣，“在他的概念裏，搞樂隊的都是無業游民，社會的渣滓、家庭的蛀蟲！他還說娛樂圈太亂，亂搞男女關系、嗑藥什麽的……我說哪個圈子沒有亂的人呢？那些搞金融的、搞科技的、當教授的、當老板的，多少人看著光鮮亮麗、道貌岸然，背地裏不也是烏煙瘴氣？這些年爆出的新聞難道還少？哼，他不過是自詡知識分子、文化人，自以為高人一等，看不上所謂的下九流……他就是極度的自負、狹隘！他沒救了！”
莊昱安靜靜聽完她的抱怨，思忖了一會兒，道：“確實像他一樣對特定職業有偏見的人不在少數。從一個父親的角度，他是怕你受苦，也怕你在一個覆雜的環境裏被人帶偏。”
“你什麽意思？”左曉擡眸，瞪他，“他是一個父親，所以他有權不講道理，狂妄地幹涉我的人生、貶低我的職業？”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莊昱安眼神和語氣都無比誠懇，“我只是覺得，每個人都有他的局限，但他自己認識不到，所以會做出一些發心好但是方式不對、結果也不好的事。就像我現在對你說這些話，或許也是因為我有我自己的局限，自以為是為了你好……”
他頓了頓，道：“他終歸是你父親，而且我看得出來，你很愛他。不管你們當下如何爭吵，最後總歸要達成和解，中間經歷的過程越短，對你們雙方都越好。你很難改變他，但也許你可以換一個角度，理解他的所作所為，也讓自己好過一些。”
左曉氣得甩開他的手：“為什麽不是他理解我，而是我理解他？”
“哼……”她冷笑，“果然是屁股決定腦袋！你身為一個男人、一個兄長、一個未來的父親，註定和他站在一個立場看問題！”
莊昱安楞住了，左曉站起身，怒氣沖沖地進了房間。
半晌後，莊昱安也進了房間。只見她穿著家居服側躺在床上，留給他一個倔強的背影。
他脫掉外衣外褲，躺到她身後。
“寶寶不要生氣了好不好？”他的右手不能動，擡起左手捏她肩膀，“是我不對，不該插手你的家務事，更不該站在自己的立場指手畫腳。我保證今後不再多嘴，原諒我好不好？”
手底下的肩膀動了動，忽然身體翻轉過來，背心恰好壓在他右手臂上。莊昱安躲閃不及，疼得悶哼了聲。
左曉驟然反應過來，一骨碌坐起身子，臉色都變了：“壓到你了是不是？很疼嗎？”
莊昱安額頭滲出汗，強忍著說：“不疼。”
“你都冒汗了！”左曉心疼得齜牙，無措地說，“要不脫了衣服看看有沒有出血？”
“好。”莊昱安坐起身，用左手解扣子。自從右手受傷之後，他的衣服都是有扣子或者拉鏈的，為了穿脫方便。
左曉見他自己單手解得費勁，連忙上手幫他解。依次解開了羊絨開衫和襯衫扣子，袒露出清晰的胸肌和腹肌。左曉眼睛被燙了一下，連忙挪開視線——大白天看到這樣的貨色，感觸與夜晚截然不同。
她剝了他的衣服，仔細檢查繃帶。發現繃帶依然雪白，不見半點血跡，頓時松了口氣。
“寶寶對我真好。”莊昱安感動地看著她。孔武有力的身體帶著傷，陽剛硬朗的面孔搭配忠犬般的話語，使她身體裏躥起幾股小火苗。可一想到他剛才充滿爹味的言行，頓時火苗掐滅一半。
“我困了。”她重新躺下，闔上雙眼。
過了一會兒，男人熱乎乎的胸肌壓了下來。
“你幹嘛！”她睜眼，惱怒道，“沒聽到我說要睡覺嗎？”
“可是我很痛，需要治愈一下。”說完，他的唇壓上來，把她的嘴堵上了。
左曉被弄得面紅耳熱，把臉掙開，氣喘籲籲地質問：“不是說不痛嗎？”
他用足以溺死人的目光淹沒她，然後再一次壓了上來：“是那裏痛……痛得要炸開了……”
左曉再次醒來時，窗外已是黃昏。鼻端再次飄來蔥香，簡直和早晨一模一樣。
走到客廳，只見保溫袋已經在餐桌上。莊昱安從廚房走出，手中端著個玻璃餐盒。
沈沈暮霭之中，兩人來到住院大樓。
莊昱安把手中保溫袋遞給她，左曉說：“如果中午送的飯老左沒吃，那麽從明天起你就別做飯了，去店裏吃，行嗎？”
莊昱安點了頭。
左曉走進病房時，護工正在椅子上打盹。見她來，他連忙起身，小聲道：“左老師睡著啦。”
左曉把保溫袋放下，壓低聲音道：“中午送來的吃了嗎？”
護工連忙點頭：“都吃光啦！那菜雖然清淡少油，做得可香了，不是醫院食堂能比的，我聞著都饞了……”
左曉心裏五味雜陳，既欣慰於老左沒有浪費做飯的人一片心意，又心疼人家一個殘疾人還要天天給他做飯。護工卻不知她的心事，絮絮叨叨：“果然還是要養女兒啊，女兒就是小棉襖！我得跟我老婆說說，追個二胎小棉襖……”
左曉無語，心說那是大棉襖好吧，快一米九的壯棉襖……
左曉待了一會兒，老左還是沒醒，或者是裝作沒醒。她便說：“我走了，明天不送早飯了，中午再過來送午飯。”又說，“有什麽事你直接給我打電話。”
“中午飯老左沒吃，給護工吃了。”下樓後，她如是對莊昱安說。
莊昱安眉心微蹙，道：“他還在和你置氣。”
“他一直都是這麽小心眼。”左曉道，“從明天起我們去餐廳吃，給他打包一點清淡的。”
兩人回家吃完了晚餐，莊昱安提議下樓散步。
剛下樓便碰到王雪梅。她拎著幾個禮盒從外頭回來，迎面與他們撞上了。
繞路已經來不及，左曉只好硬著頭皮打招呼。王雪梅眼睛盯著莊昱安，笑吟吟地說：“你是曉曉同事吧？十一來過。”
“阿姨好。”莊昱安彬彬有禮地打招呼，說完視線投向左曉，等她定奪。
左曉臉不紅心不跳：“對，我同事，剛好來這邊走親戚，順路過來看看我。”
王雪梅表情玩味地“哦”了聲，又問：“你爸呢？給他發信息也沒回。”
左曉想到老左編造的蹩腳謊言，實在沒法說出口，便只說：“出去玩了，可能沒空看手機吧。”想了想又說，“有事直接給他打電話就行。”
告別了王雪梅，兩人出了小區，並肩在街上溜達，很自然地聊起接下來的行程。今天已經是初五，莊昱安初七便要回京，而左曉要繼續呆在家裏，直到老左出院，最快也得到初十。等過完了元宵，莊昱安便要啟程前往加拿大，預計這一趟要呆上一個多月。滿打滿算，兩人餘下能夠相處的時日也就一周。
數完日子才驚覺時間居然如此寶貴，左曉心裏沈甸甸的，料想莊昱安這個戀愛腦更不好受。一念至此 ，她把右手伸過去，將他的左手牽住了。
莊昱安微微一怔，旋即更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融融的暖意順著他手掌傳遞過來，使她不自覺勾起了嘴角。
深夜，左曉蜷在他懷裏，肌膚貼著肌膚。她感到溫暖又寧靜，乃至於可以稱得上幸福，卻沒看見擁著她的男人表情沈肅，眼中流露決然神情。
“聖誕節送你的撥片項鏈，你好像一直沒戴。”莊昱安忽然說道，“是覺得款式不好搭配衣服嗎？”
左曉搖搖頭，道：“主要是冬天戴了也看不見，還有就是……我對浪漫過敏。”
莊昱安沒忍住笑出了聲，道：“你是在暗示我矯揉造作。”
左曉清了清嗓子，道：“把撥片掛脖子上就已經夠奇怪了，還鑲了個英國的六便士，你不覺得的確有一點造作嗎……被別人問起我還得解釋，為什麽把這玩意戴脖子上，太費勁了……但我沒有扔掉哦，一直好好保存著。”
“沒關系。”莊昱安在她頭頂親了親，“東西送給你就是你的，你想怎麽樣都可以。”
“那你還問？”左曉哼笑，“明明就是很在意，嘴硬！”
莊昱安被戳穿了也不惱，傻傻地笑了幾聲。過了一會兒，又問：“你知道為什麽是六便士嗎？”
“那天你不是說過了嗎？聖誕節的六便士代表幸運，可以保佑我演出順利。”她笑笑，“拜托，我酒量沒那麽差。”
莊昱安默了默，半晌後道：“其實還有另一層含義。”說完，他坐起身，倚在床頭，專註地看著她。
左曉想了想，道：“月亮和六便士，六便士象征物質追求。或許你想祝我在追求夢想的同時，事業有成、恭喜發財？”她笑了笑，“所以我對浪漫過敏，因為預制浪漫的一方總是牽強附會，給客觀事物套上故事和隱喻，在蛋糕的表面裹上一層一層膩死人的糖霜……不過幸好，那天晚上你並沒有說那麽多。”
莊昱安沈默了一會兒，道：“在決定給你準備那樣一份禮物的當天，我找了律師，著手設計一份方案。”
直覺告訴她，他接下來的話很重要。她不由得也坐起身，收斂了呼吸，側耳傾聽。
莊昱安呼吸微亂，調試了片刻才恢覆穩定。他用一貫沈穩的口吻，不緊不慢地說道：
“當時我已經知道你和路飛分手了，我感到自己的人生迎來了最關鍵的窗口期。機會稍縱即逝，如果錯過了，我將永遠活在遺憾當中。所以我必須拼盡全力。”
“後來正如你所見，我抓住一切機會靠近你。但那樣還不夠，我對自己說：我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拿出我所有的籌碼，在必要時向你展示我的誠意和決心。所以，我決定給你定制一份禮物，一枚代表物質的六便士。”
“我讓律師圍繞我們的婚姻，起草一份針對你的法律保障方案，其中最核心內容有兩點。第一，我們要在婚前簽訂書面協議並進行公證，將我所有婚前財產依法變更為夫妻共同財產。第二，考慮到婚後我有投資失敗的可能性及合法轉移資產的能力，為了給到你最低限度的保障，雙方約定婚後第一年、第五年、第十年，分別將家庭名下1億元、2億元、3億元人民幣現金變更為你的個人財產，同時約定婚後一切債務由我個人承擔。就在年前，我名下各類資產已經清點完畢，婚前協議也已經擬好，隨時都可以簽字，從我們領到結婚證的那一刻開始生效。”
左曉越聽越覺得離譜，怔忪著說不出話。莊昱安顯然預判過她可能有的質疑，主動解釋道：“這份方案不是交易的籌碼，而是為了展示我的誠意和決心。我已經做好了隨時和你走入婚姻的準備，你完全可以不接受，但我的誠意會一直擺在那裏。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對你是認真的。即便你可能懷疑人性、懷疑感情的莫測，但至少你可以相信法律……當然，我也想過有沒有別的更好的方式來表達我的誠意，不要這麽俗套，充滿銅臭味。但那些甜蜜的誓言也好，昂貴的禮物也好，好像都不如一紙合同來得確鑿有力。”
左曉感到腦中一團亂麻，槽點太多，一時竟不知該優先吐槽哪一個。
她在莊昱安緊張得微顫的目光中思忖了好一會兒，道：
“我倒不懷疑你的誠意……”她撓了撓頭，“但我覺得你對我如此上頭這件事，很沒有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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