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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間，莊昱安主動邀請路飛共進午餐。
由於一小時後還有會，兩人在莊昱安辦公室對坐著吃兩份同樣的商務套餐。莊昱安拿起筷子，毫無預兆地來了句：“我今早在電梯遇到了葛新。”
“哦。”路飛興趣缺缺，頭也沒擡。
莊昱安吃了兩口，說：“我以為你和她在一起了。”
“怎麽可能。”路飛笑笑，“我跟她就是玩玩而已。”見莊昱安嚴肅皺眉，他伸出一根手指，“別審判我——你情我願的游戲，不存在欺騙感情。”
莊昱安搖頭：“所以你們是身體合拍，精神不來電？”
“不聊她了吧。”路飛故作輕松，“今晚什麽安排？”
“先開會，晚點去參加派對。”莊昱安坦坦蕩蕩地說，“藍色預警辦的平安夜派對，邀請了我和靜好。”
他這樣坦然，倒叫路飛楞了一楞，旋即挑眉道：“這麽重要的日子，不和心愛的女人一起過？”
“每年平安夜，我都是和靜好過。”莊昱安淡然地說。
路飛哼笑一聲：“真是個妹控。”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筷子，道：“她最近怎麽樣？”
“她？”莊昱安明知故問，“你問的是左曉？”
“不然呢？”路飛沒好氣地說。
莊昱安想了想，道：“看起來還不錯。但靜好說她不怎麽出門，也不敢接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
眼看路飛眉頭蹙起，莊昱安順勢問：“你到底做了什麽，給她造成這麽大的心理陰影？”
“我不知道。”路飛垂下眼簾，悶悶地說，“她明明對我還有感覺。樂隊首演那晚，她主動親我。後來我去了她家，她也沒有拒絕我的吻，甚至有強烈的生理反應……我不明白，她怎會忽然變臉？”
從他說出“主動親我”四個字起，莊昱安眉眼驟然繃緊，臉色也變得極難看，雙手在桌下攥成拳，但路飛並沒有發現。等他擡起頭時，好友面上已恢覆波瀾不驚的表情。
“所以你打算怎麽辦？”莊昱安沈聲問。
路飛斬釘截鐵：“我必須追回她。”
莊昱安嘴角略微扯了扯，語氣中帶著薄薄的奚落：“看不出你原來這麽癡情。”
“你不懂。”路飛反過來奚落他，“如果你只吃過橘子這一種水果，當然可以說橘子是你最喜歡的水果。但如果你吃過很多種水果，最終確認你最喜歡橘子，那這種喜歡的分量，顯然比前者要重得多。”
“難怪你放不下她。”莊昱安涼涼說道，“原來是因為暫時沒遇到比橘子更合你心意的水果。”
“暫時”兩個字他加了重音，路飛聽出其中諷刺，道：“那你呢？之前不是上趕著給她當備胎，現在怎麽又說已經放下？是真放下了？”
莊昱安怔了怔，無奈笑道：“行，算你贏了。”
“什麽叫算我贏了。”路飛道，“沒有壞哪有好，沒有不幸哪來幸福？人們對萬事萬物的評價乃至於對人生的主觀感受，都是從比較當中得來的：和別人比，和過去比，和預期比……沒有參照物，一個人根本連自己是誰、在哪都不知道。承認這一點，並不會讓你顯得像個渣男。”
這話倒是令他深以為然。莊昱安心想：正是因為過去那麽多年在情愛一事上心如止水，他才會察覺自己對左曉的感覺有多不尋常；正是因為接觸過梁思睿、晏清，對比了自己截然不同的心境，才進一步意識到對她的迷戀並非只是見色起意；也正是因為嘗過與她成雙成對、被她接納和喜愛的滋味，他註定回不到過去的形單影只和單相思，也驚覺從前自以為能遠遠守護她便已足夠的自己是如此自負可笑……人生固然是知足常樂，但知足恰恰最難、最反人性。因為知足意味著停止比較，而人的大腦天生就是通過對比來感知和理解世界、確認自身。自己與路飛，只不過是比較的方式不同罷了，大家殊途同歸。
他沈默得太久，路飛似乎誤會了什麽，大度地笑道：“一臉苦相做什麽，我又不會笑話你。”想了想，促狹道，“你跟那個晏清到哪一步了？睡過了嗎？”
莊昱安猛地怔住，旋即心中竊喜。
“這是隱私，不要打探了。”他面色微沈，用一貫嚴肅的口吻說。
他越這樣，路飛反而越想盤根究底。“這有什麽？難不成你還真想當一輩子處男啊？”他越說越孟浪，“需不需要我教你幾招？床上功夫還是很重要的，搞不好會壞事，懂嗎？”
一瞬間，莊昱安難以自抑地開始猜測他在床上對左曉用了什麽“床上功夫”，眼神中不由流露幾分煞氣。
路飛顯然又誤會了。“看來不太順利啊……”他笑著拿出手機，“我給你分享幾個好東西，照著學學吧。”
莊昱安眼神一凜，當下便忙不疊推拒，然而熱心過了頭的某人卻兀自埋頭搗鼓。莊昱安手機震了又震，最後收了3條視頻，看封面分別是關於汽車修理、馬術和陶藝。此外還有個pdf，名為《人力資源開發：從新手到高手》。
原來這家夥存心涮他！莊昱安又好氣又好笑，當下便將人轟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收到路飛發來的微信：“友情提醒：別在人多的時候打開。”
莊昱安楞了楞，隨手點開pdf，霎那間便是瞳孔地震。
天色漸晚，莊靜好提前一小時下班，打車來到轟趴館。
人尚在門外便聽到磅礴的金屬樂。推開門，更是被迎面而來的聲波震得頭皮發麻。
映入眼簾的雙層loft至少有三百平，裝修粗獷用色大膽，像是藝術家租了個廢棄廠房改造為工作室。一樓大廳顯然是主會場，位於視覺中心的位置留給了舞臺，配備LED大屏幕和成套音響設備。屋內除了兩株巨大的聖誕樹，還布置了各種紅綠配色的裝飾物，聖誕氣氛濃厚。
此情此景，背景音樂難道不該是《Last Christmas》《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一類的聖誕金曲嗎？放什麽破金屬啊！莊靜好在心中瘋狂吐槽。
她走進大廳，逐漸發現旁側還有個酒吧，L型吧臺和四層酒架上陳列著數不清的酒瓶、飲料和杯具。彭雷、秦羽飛和幾個她不認識的年輕男女正喝得高興。
莊靜好走過去，準備讓彭雷把音樂換掉，他卻往她懷裏塞了瓶黑啤，還學著蓋茨比的樣子，舉著酒杯對她挑了挑眉：“Merry Christmas！”
她敷衍地朝他晃了晃酒瓶，在令人心悸的音樂聲中喊道：“左曉呢？”
彭雷嗤笑，湊到她耳邊：“跟屁蟲！”
莊靜好白他一眼，扭頭便走。
她在二樓娛樂區找到了左曉，她正和老孫、江苗苗、強仔玩桌上足球。
“人到齊了。”老孫松開手，“幹正事吧。”
江苗苗讓彭雷調小了背景音樂，並采納莊靜好的意見，讓他把歌單換成聖誕金曲。
“Last Christmas，I gave you my heart……”她才搖頭晃腦跟著哼唱了兩句，便被江苗苗攬住肩膀，一路帶到二樓K歌房。
這是樂隊首演結束後的第一次覆盤會。老孫完完整整把演出錄像放了一遍，隨即讓大家挨個點評自己的表演，只聊自己，不說別人。
彭雷表示自己沒發揮好，幾處節奏沒打穩，不過已經秒殺全中國80%鼓手了。
強仔說那晚狀態確實一般，又具體羅列了幾處做得不夠好的地方。
秦羽飛說“挺好的”。
輪到左曉，她扯了扯唇，一口氣說了一大堆，什麽搶拍、忘詞、破音、跑調……末了還總結一句：“是我拖累大家了。”
莊靜好旁聽著，暗自吃驚。沒想到左曉那麽好面子的人，居然會當眾人的面如此評價自己的表演，簡直是把自己臉面按在地上摩擦。更何況，那晚左曉的表現其實也沒那麽差，至少她是這麽認為的……
老孫聽完大家的發言，先是按規矩說了說自己作為吉他手的演奏瑕疵，隨後回歸隊長身份，道：“客觀評價，如果滿分是100分的話，咱們藍色預警的首秀評分，顯然是不足60分的。”
眾人表情不一，但總體都稱不上好看，安靜的室內彌漫著低迷的氣氛，令莊靜好如坐針氈。
老孫接著說道：“不知道那天晚上各位的心情怎麽樣，但我的確是有些沮喪，來回來去地琢磨：我搞了快二十年音樂，到頭來怎麽還是這副鬼樣子？有一瞬間甚至懷疑：我在做的這件事兒，到底意義在哪？”
莊靜好聽得心口發堵，轉頭看大家，一個賽一個的蔫頭耷腦。她不由得眉頭緊蹙，心想老孫這個當隊長的怎麽搞的，帶頭搞喪？
“然後我就問苗苗。”老孫接著說，“我說苗苗，你說我到底是差在天賦還是運氣？我再繼續這麽搞下去，會有結果嗎？”
在他說這句話時，江苗苗適時擡頭與他對望，彼此相視一笑。
“苗苗問了我兩個問題。”老孫說，“第一：如果大家一開始就已經那麽優秀，一上臺直接炸場那種，你不覺得會喪失很多樂趣嗎？就像打游戲，一上來你就是滿級頂配玩家，你難道不覺得這游戲根本沒有玩的必要？”
眾人領悟到他話裏的深意，皆是會心一笑，唯有彭雷，這種時候還不忘搞怪，沒心沒肺道：“有這麽好的事啊？我倒想體驗一把。”
“請你出去。”江苗苗叉著腰，佯作嗔怒道。
“第二個問題。”老孫接著說，“苗苗問：玩樂隊這事兒，你能想象到最差的結果是什麽？是你能接受的嗎？”
他笑笑，道：“我當時就想到十五年前剛來北京那會兒，在後海酒吧打工，一天夥食費15塊，為了省錢住儲藏間。我說我是因為想當駐唱歌手才來這兒端盤子，讓老板給個機會試試，就給他彈唱了一首加州旅館。大哥是個好人，憋了老半天，委婉地說：老弟，咱是非得吃音樂這口飯麽？”
在場人無不面色沈肅，老孫接著說：“我絞盡腦汁，再也想不出將來有什麽結果能比那會兒更差的了。就算樂隊一直混不出名堂，要靠搞培訓來養，對我來說好像也不是什麽問題。所以我想通了：沒結果就沒結果吧，至少過程很爽。關鍵是，除了玩音樂，也沒別的事兒能讓我這麽高興的了。”
他話音剛落，旁邊傳來憋在喉嚨裏的笑聲。莊靜好皺眉一看，果然是彭雷。
“社會我孫哥！”彭雷揶揄道，“轉這麽大一圈，原來是在點我們呢！”
“談不上點不點吧。”老孫溫和地笑著說，“就正常分享，交流。”
“放心，別人我不知道，我臉皮可沒那麽薄！”彭雷嬉皮笑臉地說，“不就一兩個小失誤麽，有什麽好emo的？反正臺下也沒幾人能聽出來，多少人還分不清吉他和貝斯呢！”
“這不對。”老孫陡然嚴肅，語重心長地說，“永遠不要糊弄觀眾，糊弄自己。人一旦糊弄成習慣，就再沒有進步的可能了。更何況……”
他頓了頓：“那天現場是有專業人士在的。”
他說出個名字，眾人皆是表情一凜。
莊靜好沒聽說過這人，問江苗苗：“誰呀？”
江苗苗答：“國內最大獨立音樂廠牌的聯合創始人，也是老孫剛說的那個酒吧老板。”
莊靜好頓時肅然起敬。老孫接著說道：“後來我詢問他的評價和意見，他說：老孫，你要聽真話嗎？我說，要想聽假話就不叫你來這一趟了。於是他很中肯地對我說：你們如果是這種水平，是沒法混出來的。”
眾人皆是神情一滯。
老孫頓了頓，又說道：“但他又說：當下的水平不代表將來。對比十五年前的你和現在的你，我信了四個字：勤能補拙。”
“靠！”彭雷叫道，“話說一半大喘氣，老孫你什麽時候養成這臭毛病！”
“哈哈！”老孫難得大笑出聲，眾人也跟著笑起來。
過一會兒，他斂了容色，又道：“那天他指出了咱們在表演和創作上的不足，許多意見都一針見血。我和苗苗整理了一個文檔，回頭發給大家。至於今天……”
他把手一揮，笑道：“先不說了，過節吧。”
“過節過節！”眾人紛紛起身。江苗苗忽然道：“等等——”
她笑道：“別光老孫和我在這嘚吧嘚啊！大夥兒都來說兩句感想，收個尾。彭雷你先來！”
“啊？”彭雷猝不及防被點名，抓耳撓腮一會兒，忽然福至心靈，瀟灑地撥了撥額發，慷慨道，“人生短短幾十年，喜歡什麽就幹什麽唄，想那麽多幹嘛？小康社會，餓不死人！”
“哈哈！行！”江苗苗擊掌，豪邁道，“下一個誰？”
“我！”莊靜好舉手，眼睛亮晶晶的。
“我想說……”她激動得胸膛起伏，“我一直都覺得藍色預警樂隊特別牛逼！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們真的會紅紅火火震驚滾圈！”
“好！”彭雷率先鼓掌，“不愧是藍色預警首席助理，覺悟高、有種！”
莊靜好興奮得臉色漲紅，江苗苗笑著抱了抱她，左曉也在她後背拍了拍。
“那我也說兩句。”強仔擡手扶了扶眼鏡，不疾不徐道，“其實我當初之所以加入樂隊，主要因為老孫有句話打動了我。他說：這不是一支職業樂隊，但可以玩出職業水平。音樂是生活，但生活之下需要先生存，所以老孫鼓勵大家有正職工作，業餘時間玩音樂。”
莊靜好一時間沒明白他想表達什麽，總覺得他說的似乎與大家正在談論的話題無關。轉頭看其他人，也是多少有些迷惑。
強仔接著說道：“我想表達的是，並不是你幹的時間比別人久就叫專業，專業首先是種態度。我從不認為業餘的一定玩不過職業的，更不認為業餘的就該對自己放低要求。我可以接受樂隊將來不成功，但我不能接受我們水平平庸。所以我衷心希望，接下來老孫能夠以更高的標準要求所有人，而各位自身也能有更高的自我要求。”
除了神色不爽的彭雷和一臉漠然的秦羽飛，在場其他人都對他這番話明顯流露讚同。
“同意。”老孫笑著點頭，隨即轉向秦羽飛，“羽飛呢？有什麽想說的嗎？”
秦羽飛淡淡一笑：“我都行，看你們。”
莊靜好不禁皺起眉頭：這位大少爺還真是一如既往的不合群啊……轉念一想，這家夥從頭到尾都是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要是破天荒來個長篇大論才奇怪呢！
就剩左曉沒發言了，眾人紛紛看向她。她環視一圈，笑道：“其實大家已經把我想說的都說完了，那我就總結一下吧。”
她定了定，泰然自若而字字清晰地說：
“追求卓越，享受過程；不戀過往，無懼將來。這是我認為最好的狀態，也是我相信藍色預警一定能走很遠的理由。”
“哇塞！”彭雷邊掏手機邊說，“女神再說一遍！我要錄下來！”
左曉微笑著，坦然迎著鏡頭，重覆了一遍：
“追求卓越，享受過程；不戀過往，無懼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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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間，莊昱安主動邀請路飛共進午餐。
由於一小時後還有會，兩人在莊昱安辦公室對坐著吃兩份同樣的商務套餐。莊昱安拿起筷子，毫無預兆地來了句：“我今早在電梯遇到了葛新。”
“哦。”路飛興趣缺缺，頭也沒擡。
莊昱安吃了兩口，說：“我以為你和她在一起了。”
“怎麽可能。”路飛笑笑，“我跟她就是玩玩而已。”見莊昱安嚴肅皺眉，他伸出一根手指，“別審判我——你情我願的游戲，不存在欺騙感情。”
莊昱安搖頭：“所以你們是身體合拍，精神不來電？”
“不聊她了吧。”路飛故作輕松，“今晚什麽安排？”
“先開會，晚點去參加派對。”莊昱安坦坦蕩蕩地說，“藍色預警辦的平安夜派對，邀請了我和靜好。”
他這樣坦然，倒叫路飛楞了一楞，旋即挑眉道：“這麽重要的日子，不和心愛的女人一起過？”
“每年平安夜，我都是和靜好過。”莊昱安淡然地說。
路飛哼笑一聲：“真是個妹控。”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筷子，道：“她最近怎麽樣？”
“她？”莊昱安明知故問，“你問的是左曉？”
“不然呢？”路飛沒好氣地說。
莊昱安想了想，道：“看起來還不錯。但靜好說她不怎麽出門，也不敢接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
眼看路飛眉頭蹙起，莊昱安順勢問：“你到底做了什麽，給她造成這麽大的心理陰影？”
“我不知道。”路飛垂下眼簾，悶悶地說，“她明明對我還有感覺。樂隊首演那晚，她主動親我。後來我去了她家，她也沒有拒絕我的吻，甚至有強烈的生理反應……我不明白，她怎會忽然變臉？”
從他說出“主動親我”四個字起，莊昱安眉眼驟然繃緊，臉色也變得極難看，雙手在桌下攥成拳，但路飛並沒有發現。等他擡起頭時，好友面上已恢覆波瀾不驚的表情。
“所以你打算怎麽辦？”莊昱安沈聲問。
路飛斬釘截鐵：“我必須追回她。”
莊昱安嘴角略微扯了扯，語氣中帶著薄薄的奚落：“看不出你原來這麽癡情。”
“你不懂。”路飛反過來奚落他，“如果你只吃過橘子這一種水果，當然可以說橘子是你最喜歡的水果。但如果你吃過很多種水果，最終確認你最喜歡橘子，那這種喜歡的分量，顯然比前者要重得多。”
“難怪你放不下她。”莊昱安涼涼說道，“原來是因為暫時沒遇到比橘子更合你心意的水果。”
“暫時”兩個字他加了重音，路飛聽出其中諷刺，道：“那你呢？之前不是上趕著給她當備胎，現在怎麽又說已經放下？是真放下了？”
莊昱安怔了怔，無奈笑道：“行，算你贏了。”
“什麽叫算我贏了。”路飛道，“沒有壞哪有好，沒有不幸哪來幸福？人們對萬事萬物的評價乃至於對人生的主觀感受，都是從比較當中得來的：和別人比，和過去比，和預期比……沒有參照物，一個人根本連自己是誰、在哪都不知道。承認這一點，並不會讓你顯得像個渣男。”
這話倒是令他深以為然。莊昱安心想：正是因為過去那麽多年在情愛一事上心如止水，他才會察覺自己對左曉的感覺有多不尋常；正是因為接觸過梁思睿、晏清，對比了自己截然不同的心境，才進一步意識到對她的迷戀並非只是見色起意；也正是因為嘗過與她成雙成對、被她接納和喜愛的滋味，他註定回不到過去的形單影只和單相思，也驚覺從前自以為能遠遠守護她便已足夠的自己是如此自負可笑……人生固然是知足常樂，但知足恰恰最難、最反人性。因為知足意味著停止比較，而人的大腦天生就是通過對比來感知和理解世界、確認自身。自己與路飛，只不過是比較的方式不同罷了，大家殊途同歸。
他沈默得太久，路飛似乎誤會了什麽，大度地笑道：“一臉苦相做什麽，我又不會笑話你。”想了想，促狹道，“你跟那個晏清到哪一步了？睡過了嗎？”
莊昱安猛地怔住，旋即心中竊喜。
“這是隱私，不要打探了。”他面色微沈，用一貫嚴肅的口吻說。
他越這樣，路飛反而越想盤根究底。“這有什麽？難不成你還真想當一輩子處男啊？”他越說越孟浪，“需不需要我教你幾招？床上功夫還是很重要的，搞不好會壞事，懂嗎？”
一瞬間，莊昱安難以自抑地開始猜測他在床上對左曉用了什麽“床上功夫”，眼神中不由流露幾分煞氣。
路飛顯然又誤會了。“看來不太順利啊……”他笑著拿出手機，“我給你分享幾個好東西，照著學學吧。”
莊昱安眼神一凜，當下便忙不疊推拒，然而熱心過了頭的某人卻兀自埋頭搗鼓。莊昱安手機震了又震，最後收了3條視頻，看封面分別是關於汽車修理、馬術和陶藝。此外還有個pdf，名為《人力資源開發：從新手到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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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此景，背景音樂難道不該是《Last Christmas》《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一類的聖誕金曲嗎？放什麽破金屬啊！莊靜好在心中瘋狂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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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靜好走過去，準備讓彭雷把音樂換掉，他卻往她懷裏塞了瓶黑啤，還學著蓋茨比的樣子，舉著酒杯對她挑了挑眉：“Merry Christm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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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雷嗤笑，湊到她耳邊：“跟屁蟲！”
莊靜好白他一眼，扭頭便走。
她在二樓娛樂區找到了左曉，她正和老孫、江苗苗、強仔玩桌上足球。
“人到齊了。”老孫松開手，“幹正事吧。”
江苗苗讓彭雷調小了背景音樂，並采納莊靜好的意見，讓他把歌單換成聖誕金曲。
“Last Christmas，I gave you my heart……”她才搖頭晃腦跟著哼唱了兩句，便被江苗苗攬住肩膀，一路帶到二樓K歌房。
這是樂隊首演結束後的第一次覆盤會。老孫完完整整把演出錄像放了一遍，隨即讓大家挨個點評自己的表演，只聊自己，不說別人。
彭雷表示自己沒發揮好，幾處節奏沒打穩，不過已經秒殺全中國80%鼓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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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左曉，她扯了扯唇，一口氣說了一大堆，什麽搶拍、忘詞、破音、跑調……末了還總結一句：“是我拖累大家了。”
莊靜好旁聽著，暗自吃驚。沒想到左曉那麽好面子的人，居然會當眾人的面如此評價自己的表演，簡直是把自己臉面按在地上摩擦。更何況，那晚左曉的表現其實也沒那麽差，至少她是這麽認為的……
老孫聽完大家的發言，先是按規矩說了說自己作為吉他手的演奏瑕疵，隨後回歸隊長身份，道：“客觀評價，如果滿分是100分的話，咱們藍色預警的首秀評分，顯然是不足60分的。”
眾人表情不一，但總體都稱不上好看，安靜的室內彌漫著低迷的氣氛，令莊靜好如坐針氈。
老孫接著說道：“不知道那天晚上各位的心情怎麽樣，但我的確是有些沮喪，來回來去地琢磨：我搞了快二十年音樂，到頭來怎麽還是這副鬼樣子？有一瞬間甚至懷疑：我在做的這件事兒，到底意義在哪？”
莊靜好聽得心口發堵，轉頭看大家，一個賽一個的蔫頭耷腦。她不由得眉頭緊蹙，心想老孫這個當隊長的怎麽搞的，帶頭搞喪？
“然後我就問苗苗。”老孫接著說，“我說苗苗，你說我到底是差在天賦還是運氣？我再繼續這麽搞下去，會有結果嗎？”
在他說這句話時，江苗苗適時擡頭與他對望，彼此相視一笑。
“苗苗問了我兩個問題。”老孫說，“第一：如果大家一開始就已經那麽優秀，一上臺直接炸場那種，你不覺得會喪失很多樂趣嗎？就像打游戲，一上來你就是滿級頂配玩家，你難道不覺得這游戲根本沒有玩的必要？”
眾人領悟到他話裏的深意，皆是會心一笑，唯有彭雷，這種時候還不忘搞怪，沒心沒肺道：“有這麽好的事啊？我倒想體驗一把。”
“請你出去。”江苗苗叉著腰，佯作嗔怒道。
“第二個問題。”老孫接著說，“苗苗問：玩樂隊這事兒，你能想象到最差的結果是什麽？是你能接受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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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人無不面色沈肅，老孫接著說：“我絞盡腦汁，再也想不出將來有什麽結果能比那會兒更差的了。就算樂隊一直混不出名堂，要靠搞培訓來養，對我來說好像也不是什麽問題。所以我想通了：沒結果就沒結果吧，至少過程很爽。關鍵是，除了玩音樂，也沒別的事兒能讓我這麽高興的了。”
他話音剛落，旁邊傳來憋在喉嚨裏的笑聲。莊靜好皺眉一看，果然是彭雷。
“社會我孫哥！”彭雷揶揄道，“轉這麽大一圈，原來是在點我們呢！”
“談不上點不點吧。”老孫溫和地笑著說，“就正常分享，交流。”
“放心，別人我不知道，我臉皮可沒那麽薄！”彭雷嬉皮笑臉地說，“不就一兩個小失誤麽，有什麽好emo的？反正臺下也沒幾人能聽出來，多少人還分不清吉他和貝斯呢！”
“這不對。”老孫陡然嚴肅，語重心長地說，“永遠不要糊弄觀眾，糊弄自己。人一旦糊弄成習慣，就再沒有進步的可能了。更何況……”
他頓了頓：“那天現場是有專業人士在的。”
他說出個名字，眾人皆是表情一凜。
莊靜好沒聽說過這人，問江苗苗：“誰呀？”
江苗苗答：“國內最大獨立音樂廠牌的聯合創始人，也是老孫剛說的那個酒吧老板。”
莊靜好頓時肅然起敬。老孫接著說道：“後來我詢問他的評價和意見，他說：老孫，你要聽真話嗎？我說，要想聽假話就不叫你來這一趟了。於是他很中肯地對我說：你們如果是這種水平，是沒法混出來的。”
眾人皆是神情一滯。
老孫頓了頓，又說道：“但他又說：當下的水平不代表將來。對比十五年前的你和現在的你，我信了四個字：勤能補拙。”
“靠！”彭雷叫道，“話說一半大喘氣，老孫你什麽時候養成這臭毛病！”
“哈哈！”老孫難得大笑出聲，眾人也跟著笑起來。
過一會兒，他斂了容色，又道：“那天他指出了咱們在表演和創作上的不足，許多意見都一針見血。我和苗苗整理了一個文檔，回頭發給大家。至於今天……”
他把手一揮，笑道：“先不說了，過節吧。”
“過節過節！”眾人紛紛起身。江苗苗忽然道：“等等——”
她笑道：“別光老孫和我在這嘚吧嘚啊！大夥兒都來說兩句感想，收個尾。彭雷你先來！”
“啊？”彭雷猝不及防被點名，抓耳撓腮一會兒，忽然福至心靈，瀟灑地撥了撥額發，慷慨道，“人生短短幾十年，喜歡什麽就幹什麽唄，想那麽多幹嘛？小康社會，餓不死人！”
“哈哈！行！”江苗苗擊掌，豪邁道，“下一個誰？”
“我！”莊靜好舉手，眼睛亮晶晶的。
“我想說……”她激動得胸膛起伏，“我一直都覺得藍色預警樂隊特別牛逼！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們真的會紅紅火火震驚滾圈！”
“好！”彭雷率先鼓掌，“不愧是藍色預警首席助理，覺悟高、有種！”
莊靜好興奮得臉色漲紅，江苗苗笑著抱了抱她，左曉也在她後背拍了拍。
“那我也說兩句。”強仔擡手扶了扶眼鏡，不疾不徐道，“其實我當初之所以加入樂隊，主要因為老孫有句話打動了我。他說：這不是一支職業樂隊，但可以玩出職業水平。音樂是生活，但生活之下需要先生存，所以老孫鼓勵大家有正職工作，業餘時間玩音樂。”
莊靜好一時間沒明白他想表達什麽，總覺得他說的似乎與大家正在談論的話題無關。轉頭看其他人，也是多少有些迷惑。
強仔接著說道：“我想表達的是，並不是你幹的時間比別人久就叫專業，專業首先是種態度。我從不認為業餘的一定玩不過職業的，更不認為業餘的就該對自己放低要求。我可以接受樂隊將來不成功，但我不能接受我們水平平庸。所以我衷心希望，接下來老孫能夠以更高的標準要求所有人，而各位自身也能有更高的自我要求。”
除了神色不爽的彭雷和一臉漠然的秦羽飛，在場其他人都對他這番話明顯流露讚同。
“同意。”老孫笑著點頭，隨即轉向秦羽飛，“羽飛呢？有什麽想說的嗎？”
秦羽飛淡淡一笑：“我都行，看你們。”
莊靜好不禁皺起眉頭：這位大少爺還真是一如既往的不合群啊……轉念一想，這家夥從頭到尾都是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要是破天荒來個長篇大論才奇怪呢！
就剩左曉沒發言了，眾人紛紛看向她。她環視一圈，笑道：“其實大家已經把我想說的都說完了，那我就總結一下吧。”
她定了定，泰然自若而字字清晰地說：
“追求卓越，享受過程；不戀過往，無懼將來。這是我認為最好的狀態，也是我相信藍色預警一定能走很遠的理由。”
“哇塞！”彭雷邊掏手機邊說，“女神再說一遍！我要錄下來！”
左曉微笑著，坦然迎著鏡頭，重覆了一遍：
“追求卓越，享受過程；不戀過往，無懼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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