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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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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她

三人走進排練室時,老孫正獨自彈著電吉他。印有“藍檸檬”字樣的黑衛衣仿佛焊在身上,不錯過任何一個給自家機構打廣告的機會。

左曉已無比熟悉他演奏的這段音樂,一下便聽出是樂隊正在排練的原創歌曲中的一段吉他solo。這段演奏需要用到多種高級技巧,且節奏覆雜多變,老孫卻彈得行雲流水、游刃有餘,足見功底。左曉甚至悲觀地覺得:就算自己再怎麽苦練,這輩子也無法望其項背了……但幸好,她的核心職能是主唱。

琴聲止歇,幾位觀眾還意猶未盡,老孫已放下吉他走來。

“我哥想報思睿的鋼琴課。”莊靜好笑瞇瞇道,“她這會兒還在給人上課,等結束了我們再過去。等下排練,我哥可以一起旁聽嗎?”

“當然沒問題。”老孫擡腕看了看電子表,眉頭皺起,“馬上就到十點,這幫家夥還沒影。”

話音剛落,門被推開。莊靜好扭頭一看,秦羽飛單手抄兜,懶洋洋地走進來。

他穿著件質地絕佳的墨綠色絲絨夾克,一排覆古黃銅扣子敞開,露出裏頭的抽象印花圖案白T。下身穿覆古藍牛仔褲,腰間系鉚釘皮帶,腳上是棕色麂皮休閑鞋。莊靜好覺得他這一身看似簡單隨意卻別有味道,瀟灑不羈中帶著股矜貴氣質,加上個高腿長,整個人便很抓眼。

更要命的是,這家夥長相也好。不是哥哥那種陽剛硬朗的帥,卻很符合當下很多女孩子喜歡的中性氣質、“妖孽感”。尤其那對眼尾上挑的細長鳳眼,不知要迷倒多少姑娘……

這麽想著,她不由得扭頭看向自家兄長,眼中浮出一抹擔憂之色。

老天保佑!哥哥也要加油!千萬別讓左曉被人撬走!

秦羽飛只擡了擡下巴,權當打招呼。視線淡淡掃過莊昱安,隨後從他身邊路過,拿起貝斯就開始調音。左曉和老孫見狀,也起身走過去。

下一個進來的是鼓手彭雷,整個樂隊裏話最多的家夥。

隨著他的靠近,莊靜好吸了吸鼻子,果然聞到一股啤酒味。這人是個酒蒙子,回回見他,回回都喝了酒。可他喝酒不上頭,只看臉色的話壓根看不出喝了多大的量。

不等她發問,彭雷甩甩手,主動解釋:“灑灑水,不影響排練的啦!”

視線轉向莊昱安,看了好幾秒鐘,隨後一臉促狹地沖莊靜好努嘴:“男朋友?”

“什麽呀!”莊靜好失笑,“我哥!”

“哇!”他睜大眼,又驚又喜的樣子,“原來是莊大哥!久仰久仰!經常聽小靜好提到你。不過你們還真是不掛像啊,誰能想到是兄妹呢……”

他不需要給樂器調音,索性坐下扯淡。莊靜好也喜歡和他聊天,兩人嘰嘰喳喳的,在時斷時續的吉他和貝斯聲中聊得不亦樂乎。

又過了大約一刻鐘,鍵盤手強仔姍姍來遲。

他一進門便著急解釋:“不好意思,有患者臨時要拔牙,耽誤了點時間。”

“意料之中。”彭雷伸出小拇指掏耳朵,損他,“某人的基操嘛……”

強仔橫他一眼,擡了擡銀框眼鏡,默然走向樂器。彭雷起身拍了拍屁股:“開工去嘍。”

莊靜好把椅子挪近了些,對第一次過來觀摩排練的兄長講解道:“今天排練的是兩首原創,叫做《如雨》,還有《大風天》,都是老孫寫的,另類搖滾風格。”

“都和氣象有關?”

“對。樂隊的名字不是叫「藍色預警」嘛,老孫就說,首張專輯以天氣為核心概念……”莊靜好侃侃而談,“就是借自然氣象,講人生際遇和各種各樣的心境、情緒。比如《如雨》,寫的是分離,講離別以後再難相會的遺憾,對世事無常的惘然,最後是一種深切的孤獨,還有接受之後的釋然。”

“風流雲散,一別如雨。”兄長沈聲說著,目視前方,視線落在某人身上。

“誒?你怎麽知道?”莊靜好詫異,“點題的歌詞就是這句。”

“這句詩來源於東漢末年王粲的《贈蔡子篤詩》,是首送別詩。”

“哇,我都不知道耶!”莊靜好感嘆,“老孫可真厲害!哥你也很厲害!”

兄長淡淡一笑,問:“那《大風天》呢?想表達什麽?”

“大風天不宜出門,但我偏不!”莊靜好想到老孫說過的創作理念,頓時樂不可支,“哈哈,跟前面那首一比,是不是很跳脫?”

莊昱安微微一笑:“這很符合左曉的性格。”

“是吧?”莊靜好笑道,“一會兒你聽她唱,和前面那首相比真的反差好大,有種老娘無所謂的調調!但是呢,老孫說叛逆只是第一層情緒,下面還有第二層,第三層。”

她抿嘴笑著,眼睛忽閃忽閃,擺明了要賣關子。莊昱安笑著摸摸她的頭:“願聞其詳。”

她得償所願,滔滔不絕道:“第二層是想要打破生活的平淡,在大風中獲得一種激情,感受和確認自己的存在……第三層,叫做欠然,欠缺的欠。就是隱隱感到心裏缺了塊東西,但是又很難用語言描述那到底是什麽,所以總是有種淡淡的失落感、游離感,在大風中會放大這種情緒,有種自虐般的快感……坦白說哦,我不太能get這樣的感覺……總之老孫說,左曉的聲音明亮,但有一種獨特的脆弱感和迷離感,很適合演繹這首歌。”

“明亮,脆弱,迷離……”莊昱安琢磨著這三個詞匯,半晌後道,“老孫的確厲害。”

這時,眾人準備完畢,現場安靜下來。

“在家都練過了吧?”老孫發話,眾人紛紛答練過了來的。他便移步,打開架在樂隊正前方的攝像機。

“每一次排練都會錄像。”莊靜好附在兄長耳邊說,“不單單是為了看回放。老孫說,要把每一次排練當成演出,全力以赴才會進步更快,也能提早培養舞臺表現力。”莊昱安點頭,表示認可。

老孫歸位,打了個響指:“走一遍吧。”

落針可聞的沈默中,鍵盤手強仔動了動手指。隨即,音響中傳出略帶失真電子感的新聞播報女聲:

“本市氣象臺發布大風藍色預警,請市民朋友註意防範……”

隨著播報聲淡去,效果器制造的環境音浮出,其中有悶響的風聲、焦慮的汽車鳴笛聲、金屬牌搖搖欲墜的吱吱聲……不安而荒誕的氛圍中,貝斯音模糊失真,吉他噪音持續綿長。幾個呼吸的功夫,隨著鼓點驟然奏響,吉他奏出重覆抓耳的旋律段,貝斯線條也變得清晰、快速、有力,令人在逐漸強烈的律動感和壓迫感之中,仿佛感受到某種召喚,渾身細胞為之蠢蠢欲動。

主唱擡起一只手,瓷白手掌輕輕握住麥克風。

此時此刻,她穿著棕色調的花朵植絨面料連衣裙,身上爬滿暗紅玫瑰。中分黑發垂順地披灑在平直舒展的肩頭,擋住部分額頭和顴骨,令人視線更加聚焦於那雙微微瞇起、烏亮而藏星的眼眸。

片刻後,紅唇輕啟,從皓白如玉的齒縫間吐出疏離的語句:

“推開門框的嗡鳴,去你的藍色預警……”

莊靜好的眼睛和心思根本無法從她臉上移開。反應過來時,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屏住了呼吸。她不是第一次看樂隊表演這首歌,卻仍然像第一次那樣震撼。

此刻她的朋友與音樂融為一體。隨著情緒的層層遞進,時而迎風淺唱,時而破風吶喊、呼風喚雨……她在音樂中成為神女,布下風雨霧雪,讓這世間有了萬千的氣象,無窮的變化……她是如此有力量,如此令人神迷,又如此的危險。

驀地,腦中劃過一道流星般的閃念,莊靜好心弦一震,扭頭看向兄長——

糟糕,哥哥完全陷進去了!

他目不轉睛望著她,目光是她從未見過的。那不是炙熱、明亮、灼燒人的光,而更像是一道沈默而堅定的追光,在黑暗的荒原上只追逐於她,仿佛他的世界再也容不下別的人。

心中忽然升起一絲懊悔:她想方設法推動左曉加入樂隊,究竟是對還是錯?

她天生屬於音樂的舞臺,而自己無意中推她站上本該屬於她的位置,讓她熠熠發光,這是對。

然而,她發出的光芒越盛,就會有越多的人朝她聚攏。到那時候,哥哥的愛情豈非更加機會渺茫?

這一念頭如同墜入湖心的巨石,表面的波瀾很快消散,卻在內心深處留下沈墜的不安。

一曲已畢,莊靜好習慣性地調動情緒,熱烈鼓掌:“太棒了!一次比一次棒!”莊昱安也回過神來,微笑著報以掌聲。

“客觀點兒。”老孫笑道,“就沒聽出什麽bug?”

“Bug?”莊靜好傻眼,楞楞地說,“沒聽出來啊……”

老孫的視線轉向莊昱安,禮貌而生分地問:“莊先生覺得呢?”

莊昱安沈吟片刻,說道:“我覺得歌曲很有感染力,演出也非常精彩。非要挑毛病的話,個別段落似乎不同樂器節奏不一致。”

“您說的太對了!”老孫兩眼放光,隨即轉身說,“剛才至少有3個地方拍子沒合上,各跑各的。首先是鼓,兩次進副歌都搶拍了……是吧,你自己也發現了。”

“Sorry……”彭雷手裏轉著鼓槌,聳聳肩,“敲上頭了。”

“然後是貝斯。”老孫視線轉移,“第二次嘶吼之後有兩拍休止,第三拍正拍上,貝斯進入點比軍鼓重音晚了半拍,導致律動斷層。另外,首段副歌第8小節最後的長音收得太早,提前了差不多半拍,導致後面的鼓聽感突兀。”

秦羽飛淡淡地聽他說完,挑眉:“有嗎?”

老孫搖搖頭:“有沒有,等下看回放就知道了。”轉頭又對強仔說:“鍵盤的問題是,有兩次鋪底的和弦色彩不對,跟我吉他Riff是擰著的。你自己有感覺嗎?”

強仔皺眉:“好像是,等下看看回放先。”

“最後是主唱。”老孫將目光投向左曉,“vocal情緒很到位,但是中間那段意識流吟唱拖拍有點過了。”頓了頓,補了句,“不過問題不算太大。”

“我孫哥還挺憐香惜玉。”彭雷笑嘻嘻著說了句不著調的話,成功被所有人無視。

接下來樂隊開始分段練習,逐一摳細節。莊昱安不動如山,莊靜好揚了揚手機,道:“思睿那邊結束了,我們走吧。”

兄妹倆在洽談室見到了梁思睿。她單刀直入地說:“要學鍵盤的話不該找我。我給你推薦個更專業的老師。”

“不必。”莊昱安說,“我想學的是鋼琴和樂理。”

“啊?”莊靜好吃了一驚。按照她與梁思睿的規劃,哥哥應該學鍵盤,伺機加入左曉的樂隊(當個候補也行),如此就能制造更多相處機會和共同話題。哥哥采納了她一半的建議,找梁思睿報課,學的卻不是鍵盤。

“不是,哥你學鋼琴幹嘛?”莊靜好以為他搞錯了,扯著他衣袖說,“鋼琴和鍵盤是兩個東西,樂隊需要的是鍵盤手!”

“我知道。”磁性的聲線如往常般沈靜無波,“我時間不可控,不適合加入樂隊,否則會耽誤大家練習和演出。”

莊靜好傻了眼。梁思睿接上:“那你也可以學鍵盤,當個候補。”

莊昱安看看她,又看看莊靜好,溫和地笑道:“好像有點刻意。”

兩人秒懂,默默對視一眼。梁思睿笑笑,道:“行,客戶是上帝。”

莊靜好心有不甘,試圖繼續勸說,一個“可是”剛蹦出口,就瞥見梁思睿沖她搖頭使眼色,生生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麻煩你幫我協調上課時間。”莊昱安微笑著說,“盡可能和樂隊排練時間同步,方便我和靜好一起過來。”

事情就這麽定下來。莊昱安交了一筆課程費,梁思睿成了“梁老師”。

趁兄長在前臺辦手續的功夫,莊靜好把梁思睿拉到一邊,小聲道:“怎麽辦啊思睿,我哥他根本就不按套路出牌……”

梁思睿笑笑:“你哥有自己的節奏,不願意被我們牽著走。但我覺得無所謂吧,現在這樣也不差。”

“也是……我可以拉他一起參加排練,再加上接送,吃飯……”莊靜好安慰自己,但心裏還是覺得懸。長長嘆了口氣,道:“可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年後我哥就要去國外出長差,滿打滿算不到3個月時間,而且他工作忙,也不是次次排練都能趕上……感覺他和左曉相處的機會好少啊,被人截胡怎麽辦呀……”

“所以得靠你啊。”梁思睿把手壓在她肩頭,“把左曉哄到你家去住,就是你接下來最大的KPI。”

莊靜好垮下臉,感到肩上的擔子沈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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