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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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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決定

突如其來的拷問打得莊靜好措手不及,過了一會兒才磕磕巴巴道:“本來就是啊……你那個……你本來就很適合搞音樂嘛……”

這副反應令左曉更加狐疑,瞇眼審視她一陣,追問:“沒有別的原因?”

莊靜好咬著唇,忽然一頭紮過來,把她抱住了。

“我是怕你回頭找個牛馬工作,時間都被占滿了……”她把頭埋在她頸窩,委屈巴巴地說,“北京這種卷城,還是設計崗,加班是常有的事。我怕回頭我們聚少離多,慢慢就不怎麽來往了……還是搞音樂好,時間自由,這樣我就可以經常找你玩了……”

左曉心頭滑過一股暖流,嘴上調侃:“所以你就寧可我變成窮光蛋是吧?”

這話引得莊靜好噗嗤一笑:“你要信我啊!我肯定不會讓你變窮的,更何況還有哥哥在呢!”

“你可真行。”左曉輕嗤一聲,伸手在她頭頂搓了搓,“還真把自己當李安夫人啊?”

莊靜好聞言笑得更大聲:“你當馬克思,我當恩格斯也行。”

沒多久便到小區門口,莊家兄妹照例送人送到底。

剛進小區大門,左曉便被叫了名字。來人高高瘦瘦,單薄身子罩在明顯偏大的黑西服裏,笑著寒暄:“回來啦?”

左曉回他一個笑容:“是啊。你剛下班啊?”

“嗯。3號樓有位業主阿姨,托我幫忙辦點事兒。”

左曉沒想多聊,揮手同他道別。

“這誰啊?”莊靜好發問,左曉答:“物業的。”

節前,她背著個大大登山包、拄著拐去趕高鐵,在樓底下碰到這人。對方熱情地幫她背包,還把她送到網約車上。一路上兩人寒暄,才知道這是新來的物業經理張建明。

兄妹倆將她送進家門。臨走前莊靜好說:“搞樂隊的事好好考慮下嘛,你要是加入的話,我去給你們當助理!”

左曉失笑:“知道助理要幹什麽嗎?”

“大不了就是跑腿、訂餐、拿外賣唄。”莊靜好笑得沒心沒肺,“有手有腳就能幹!”

左曉瞥了莊昱安一眼,逗她:“你哥舍得讓你幹這個?”

“這有什麽呀!”莊靜好抓起兄長的手,撒嬌的語氣,“哥你沒意見對吧?”

莊昱安頓了頓,一本正經道:“不影響正職工作就可以。”

兄妹倆下了樓,莊靜好走在兄長身後,見他高大身影被昏黃路燈照得寂寥,忽然感到一絲心疼,趕緊三步並作兩步跟上去。

“哥你怎麽了?有心事?”

莊昱安放慢腳步,半晌後道:“你和梁思睿極力勸說左曉加入樂隊,到底是為什麽?”

莊靜好呼吸一緊,硬著頭皮說:“她很適合啊,難道你不覺得嗎?”想了想又補充,“她是真的熱愛音樂!下午她在那邊表演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

“是,能看出來她很熱愛。”沈穩語氣裏聽不出情緒,仿佛只是在陳述客觀事實,“但她未必適合。”

“怎麽會!”莊靜好不服氣,“她彈得好唱得好,還那麽好看,天生就該站在舞臺上!”說完撅嘴看向兄長,卻見他嘴唇繃成嚴肅的直線。

“這條路會很艱辛,也許看不到結果。”他不無憂慮地說。

莊靜好琢磨著兄長的話,好像懂了他在顧慮什麽,又好像沒懂。她感到心塞塞的,爭辯道:“沒結果又怎樣?人不應該做自己真正熱愛的事嗎?就算沒有結果,至少有過程呀,努力過也享受過了呀!”

這番話沒有得到回應。莊昱安沈默下來,莊靜好也不再多言。

車停在紅燈前,她轉頭看向兄長。車窗降下,他右手握著方向盤,左手屈起,松松搭在窗框上。這是一個放松的姿勢,然而他的臉部輪廓線還是那樣嚴肅而深刻,沈沈投向前方的黑眸中映著一星半點紅光,仿佛在思考什麽嚴重問題。

“冷嗎?”他在微涼的夜風中轉過頭來。莊靜好楞了楞,搖頭:“不冷,挺舒服的。”

她想了想,坦白道:“如果左曉加入樂隊,以後每周都要排練,到時候哥你和我一起去探班吧!還有,你可以找老孫報個課,去他那學鍵盤。你會彈鋼琴,學鍵盤有基礎,說不定將來有機會成為候補鍵盤手,和左曉當隊友呢!”

莊昱安的眉心只舒展了一瞬,又重新收攏,淡道:“原來你打的這個算盤。”

“是啊……”莊靜好扯動唇角,心中卻莫名苦澀,“朋友之間,總得常來常往嘛……”

一時沒有得到回應,過了很久才聽到兄長說:“嗯,你說的對。”

這一夜,莊靜好心裏裝著事,遲遲無法入睡。

同一時刻的十幾公裏之外,左曉也是輾轉難眠。

盡管還沒決定要加入老孫的樂隊,大腦卻不受控制地開始盤算將來:

他們會滿意她的水平嗎?萬一老孫想做的音樂風格不是她喜歡的怎麽辦?樂隊的第一場演出她應該打扮成什麽樣……各種各樣的想法在腦海裏翻滾,像一鍋沸水汩汩冒著泡。

思來想去,她需要提升的地方太多了。樂理和聲樂肯定要學的,還應該學學電吉他,畢竟只會木吉他終歸有局限……但她也不是全無優勢:至少形象還不錯,而且可以利用身為設計師的手藝,給樂隊設計VI、海報和各種周邊,樂隊演出需要的VJ她也可以解決……

她意識到自己正在喪失理性,正如頭腦發熱的賭徒一頭紮進賭場。這很危險,需要有人把她往回拽一把。

第二天傍晚,陳立卿上門接人,載著她出了城。

他找了家依山傍水的農家樂。飯後,從後備箱拿出兩張露營椅,帶著左曉來到湖邊坐下。

暮色漸濃,霞光未盡。左曉吹著風,目光投向水天相交處油畫般的天空,嘆道:“這地方真不錯,你怎麽找到的?”

陳立卿懶洋洋地答:“去年合作夥伴帶著來過一次。”

“哦。最近業務還好吧?”

“馬馬虎虎。說吧,找我什麽事?”

他如此幹脆,左曉也不藏著掖著,把自己計劃邊玩樂隊邊兼職幹設計的事說了。

果然,陳立卿的第一反應是:

“瘋了吧?”

左曉毫不意外,雲淡風輕地說:“我想著就試試唄,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要實在熬不動了,大不了回去找工作。”

“什麽叫熬不動了?”陳立卿濃眉皺起,“是燒光餘額就算,還是餓死才算?”

“小康社會,要餓死也不太容易吧?”左曉故作輕松道。

“醒醒吧!”這男人刻薄得煩人,“等你折騰個三年五載就奔三十,到時候你以為還能回去職場?別說HR同意不同意,你自己習慣了吊兒郎當的日子,還能做回朝九晚五的社畜?”

“有什麽回不去的。”左曉嘴硬,卻一時沒了下文。對方投來一記譏諷眼色:“騙我可以,別騙自己。”

左曉“嘖”了聲,嘴硬:“那就繼續soho。”

“說得好聽,soho……不就是無業游民一個?”陳立卿的嘴像淬了毒,“再說了,AI發展這麽快,多的是設計師沒工作,你上哪找活去?”

“你就這麽不看好我是吧?”左曉來了氣,裹在修身牛仔褲裏的小腿往前踢出,麂皮靴的鞋跟在沙礫上擦出粗糲聲響,“意思是我今天玩玩樂隊,人生從此就玩完了唄?”

耳畔傳來陳立卿的冷笑:“你找我聊又不想聽實話,難不成還想讓我舉燈牌為你打call?”

左曉自討沒趣,撓了撓鬢角,道:“我就想找個局外人,客觀中立地幫我分析分析,一味潑冷水就算了。”

“你要誠心問我意見,我的建議就是你別作。要實在想玩,等你找到正經工作,業餘時間玩一玩得了。”

左曉沒接他的話,蹙眉陷入沈思,兩人一時沈默下來。

天邊最後一縷霞光徹底被深藍色吞噬,一彎上弦月終於彰顯存在感,皎皎地掛在天上,也盈盈地浮在水上。忽然一陣疾風掠過,月亮碎得不成形,湖畔叢生的蘆葦“沙沙”地隨風擺動,在月光下舞出草書版般的狂放。

風過之後,左曉說道:“有天晚上我們在小靜好家裏喝酒聊天,她問了你一個問題,你還記得嗎?”

陳立卿沈默片刻,道:“她問題那麽多,你說的哪一個?”

左曉從鼻腔裏嗤出一聲輕笑,覆述道:“陳立卿,你熱愛你的事業嗎?”

輪到陳立卿皺眉,思忖片刻後尖刻地說:“你該不會想說,音樂才是你的終極熱愛?”

左曉擡手,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頭發,隨後將目光投向碎波蕩漾的湖面。“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輕柔的語氣中帶著罕見的認真,“我很確定,我是真的不喜歡在一家公司當設計師。”

她搖搖頭:“我不討厭設計本身,但遵循別人規定的日程、浪費大量時間應付毫無意義的人和事,這種狀態我不喜歡。被迫扭曲自己的審美、更改自己的作品,更讓我厭煩……我為什麽要把生命浪費在這些事上?”

話音剛落,身旁傳來一聲嗤笑。“誰不想活得隨心所欲。”陳立卿哂笑,“可這是在現實社會,不是在夢裏。你又不是財神爺,憑什麽別人都得順著你?”

“我知道。”左曉解釋,“一物換一物,我想賺這份工資,這些就是我該受的。可問題是,我真的非賺這份工資不可嗎?少賺一點我就活不下去了?”

這話令陳立卿翻了個白眼:“行啊。那從今以後你別下館子,出門也別打車,坐公交地鐵。四千的房子退了,搬到幾百塊的群租房……讓你這麽活著,你樂意嗎?”

左曉被他的話狠狠噎了一下,頃刻間感到臉上火辣辣的。她壓下眼睫,一臉倔強地說道:“不試試怎麽知道?”

陳立卿聽得直搖頭:“你現在會這麽想只是因為還沒走到那一步。要真讓你過那樣的日子,你絕對撐不過兩個禮拜。”

他語氣嚴肅地斷言:“左曉,我太了解你了,你根本不是能吃苦的人。”

被他蓋棺定論的人沈默了一會兒,道:“首先,我沒吃過苦,並不代表我就不能吃苦。其次,我走音樂這條路,並不代表我一定會窮得響叮當。萬一我們樂隊火了呢?”

“萬一沒火呢?”陳立卿反問,“萬一你折騰三年、五年、十年還是查無此人,就像姜家老大一樣,一把年紀還是個廢物,你怎麽辦?”

左曉知道他說的那個“廢物”。那是老左同事姜老師的兒子,大學時開始玩樂隊,十幾年也沒混出個人樣,還時不時伸手要家裏接濟,淪為笑柄。左曉見過他幾次,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深秋,那人光著膀子,穿大褲衩子和人字拖,蹲在一地梧桐葉子中間抽煙喝啤酒,泛著油光的長發在腦後綁成辮子。

就算沒有這個反面教材,她也知道搞樂隊是一條通往貧窮的路。大學喜歡上搖滾之後,她對這個圈子有了更多了解:能混出頭的樂隊百裏挑一,窮得響叮當的卻是大有人在。好些人混到三四十歲,出去演出還要坐綠皮火車、住青旅……

“不至於。”清秀的眉眼在月光下染上薄薄一層白霜,聲音也像打了霜,很冷淡,“我說了,就玩玩而已。也許玩不了幾個月就撤了,但我總得試試吧。”

“沒說不讓你試啊!”陳立卿語氣不善,“你找個班上,業餘時間玩音樂,兩邊都不耽誤,不好嗎?”

“怎麽可能不耽誤!”左曉的聲音變得急促,清亮的音色中透出一絲焦慮,“接下來半年我需要學習的東西太多了,根本分不出時間精力上班,我也不想上班!”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表現激動,陳立卿不禁有一絲愕然,片刻後反應過來:“你管這叫玩玩而已?我看你根本就是打算丟了西瓜撿芝麻!你想轉行搞音樂!你瘋了!”

左曉短促地吸了口氣,晶亮眼眸在月光下閃著倔強的光芒。“我只是想給自己一個機會。”她的雙手在腿上攥成拳,“人為什麽非得重覆過去呢?就不能跳出去試試別的路嗎?”

陳立卿怔怔看了她一會兒,收回視線,目視前方沈聲道:“我怕你走彎路。你我都是普通人,人生沒有那麽高的容錯率。”

“容錯率……”三個字在左曉頭腦裏滾了幾圈,“什麽是對?什麽是錯?”

陳立卿沈吟片刻,道:“先生存後發展,這道理在哪都是對的。尊重客觀規律,人生少走彎路,關鍵時刻別掉鏈子,這也是對的。”

“那你呢?”左曉冷笑,“畢業好幾年,你上過一天班嗎?如果你不走尋常路是對,那為什麽我不想上班是錯?”

“我們的軌道不同,沒有可比性。我很幸運,沒出校園就撞了大運,已經衣食無憂。現在創業也有人投資,去上班掙死工資才是錯。而你……”他斟酌著措辭,“你目前還沒有解決基本生存問題。更何況你花4年學設計,又花4年幹這份職業,現在要推翻重來,難到不覺得代價太大?即便要冒險,也該是在現有長板上尋求突破,而不是跳到自己根本不熟悉的領域,博一個小概率事件。”

這番話在左曉心中引發了回響。她琢磨著他的話,心有不甘卻無從反駁,因為他說的正是她心中所顧慮的。

她一向活得很現實,不是會為月亮放棄六便士的人。盡管對世俗意義上的成功沒有那麽強烈的渴望,但體面生活始終是底線。她不怕這輩子發不了財,但她怕原本可以保持體面的人生因為走錯一步而踏了空,從此無可挽回地滑向深淵。

但她忽然感到不甘心,扯了扯唇角,譏誚道:“按你的意思,我這輩子就算定型了唄?膽敢越雷池一步,就是自討苦吃,不知死活。”

陳立卿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路是一步步走出來的,來路決定去路,一步接著下一步。”

他頓了頓,說道:“如果中學時我沒走體育生那條路,以我的成績上不了大學,就不會遇到付明彥,被他拉著創業。如果後來我們沒有選擇賣掉項目而是繼續幹下去,最終大概率會成為資本大戰的犧牲品,根本賺不到第一桶金。如果不是因為剛出校園就有了一大筆錢,以我的性格絕對不敢炒幣,也就不會有後來的財富跨越……”

他如此總結:“人生乍看好像充滿了偶然,但連起來一看,全是必然,一環扣著下一環,中間任何一環掉了鏈子都不行。”

左曉想到自己一路走來的軌跡,何嘗不是一步接著一步,一環扣著一環。

小學時她成績優異,回回考試都是班級前三。父母離婚後,她一時無人管束便解放了天性,成天不是彈琴、看小說就是四處玩,導致成績一蹶不振,只比陳立卿好上那麽一點。於是按照老左規劃的美術生路線學了畫畫,然後順理成章進入藝術學院,畢業後又理所應當地做了設計師,一做就是4年……

慣性的力量是如此強大而如此隱蔽。如果不是因為一場事故被辭退,又恰好因著腳傷原因按下暫停鍵,現在的她一定在某處幹著習以為常的工作,又在某個時間點換到下一個環境,依然重覆著同樣的事情,忍耐著同樣的情緒……一個又一個四年就這樣過去,人生看似滾滾向前,實則在圍墻內轉著圈。

當這道圍墻被看到的瞬間,它便在某種力量下裂開一道縫隙。一陣風穿過這道細縫,帶來新鮮的氣息。

但這股氣息只有她聞到了。

陳立卿感覺空氣變得沈悶,四周光線暗淡下來。擡眼,見月亮躲進雲層,只在層疊的黑雲縫隙間透出朦朧的光。

“要下雨了,回去吧。”他說。

兩人各自起身,拿了椅子默默往回走。剛上車,淅瀝瀝的小雨就飄了下來,在擋風玻璃上印下短促交錯的水痕。

陳立卿摁下點火鍵,發動機的轟鳴聲低低響起,車燈驟然點亮,在蒙蒙蒙細雨中照出一片混沌迷茫。

這時,車內響起一道如月光般清亮的聲音:“但我還是想試試。我喜歡音樂,我想體會作為創作者、表演者的滋味。哪怕事後證明這是人生一段彎路,或者完全走錯了路,南轅北轍……”

她轉過頭看著他,篤定地說:“但至少我試過了。”

陳立卿楞了很久,無言地踩下油門。

汽車在細雨中穿行,雨刮器單調重覆地運作著,令人昏昏欲睡。他目視前方開著車,忽然說:“實在想幹你就幹吧。大不了就是個窮,我養你。”

左曉怔了怔,旋即“呸”了聲,眼中盈滿笑意。

“想得美。”她驕傲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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