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開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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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導他

喝下第三杯後,陳立卿終於打開了話匣子。

原來,他的銀發文旅事業去年起步,一開始還算順利,可今年起不斷遇到麻煩。大部分問題來自客戶投訴,用他的話說,“一堆雞毛蒜皮”。他三天兩頭奔忙於各種解釋、協商、回應,“擦屁股都擦不完”,偶爾還要被有關部門請去喝茶,早就煩不勝煩。

近期,由於前往新疆、西藏等偏遠地區的幾個旅游團出了點小事故,公司被客戶上門聲討、在網上公開投訴,還被幾個營銷號盯上,沒完沒了寫負面。陳立卿覺得錢沒掙多少,心卻操碎了,一時之間萌生了退意。

“哐”一聲,他重重放下酒杯:“賺賣白菜的錢,操賣白粉的心!爺爺我不幹了!”

“賣白菜能賣出北京四室兩廳?”左曉嗤笑,“難道你賣的是翡翠蟈蟈白菜?”

“翡翠蟈蟈白菜是什麽啊?”莊靜好被勾起好奇心。左曉在她腦門輕敲一記:“自己百度。”

“買房的錢是都是以前掙的。”陳立卿往杯裏添酒,滿臉苦悶地抱怨,“這個破旅游團幹了一年多,我賺的還不夠交小區物業費的。你說我圖啥?”

“哪有那麽誇張。”左曉吐槽,“你就是從前掙錢太容易,來錢稍微慢點就受不了。”

“沒有誇張!我跟合夥人從開始到現在都沒領過工資,掙來的錢全投進公司運營。就跟驢腦袋前懸根胡蘿蔔似的,上面四個字:做大做強!”陳立卿大聲宣洩負能量,“給員工打工,給客戶當孫子,給投資人做牛馬……媽的,老子幹嘛非得活成這樣!”

“創業本來就有風險啊,想每月旱澇保收,去打工得了。”左曉可不慣著他,“再說了,人家員工、客戶選擇你,人家就沒風險了?賺了錢你能多分給人家嗎?又想賺大錢,又怕辛苦,還不肯擔風險,你做夢吧?”

“砰”一聲,是陳立卿氣得拍了桌子:“好啊左曉,你今天叫我來就是成心氣我是吧?你——”

“停!”莊靜好大叫一聲,“大家都好好說話,別吵架啦!”

左曉轉過頭看她,笑道:“我跟他平時都這樣,不是吵架。”

“啊?”莊靜好傻眼,原來這兩人平時的溝通這麽激烈的嗎?這麽看來,哥哥以前和她吵的那些,都不算架?

她這麽一打岔,陳立卿啞了火,悶頭喝起酒來。

“那個……”莊靜好說,“陳立卿,你熱愛你的事業嗎?就是做老年人旅游團這件事,你喜歡嗎?”

“是銀發文旅。”左曉不懷好意糾正她,“這可是冉冉升起的風口賽道。當年某人跟我吹牛,把這生意吹得可好了,能躺著撿錢!”

見陳立卿臉色越發難看,左曉伸手揉了揉他肩膀,笑道:“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回答一下小靜好的問題吧:陳立卿,你熱愛你的事業嗎?”

陳立卿喝了口酒,道:“談不上熱愛不熱愛吧。要不是為了掙錢,誰稀罕伺候大爺大媽?”

“那就是不喜歡,甚至討厭。”莊靜好眨巴著單純無知大眼睛,“那就別幹這個呀!去幹你喜歡的。”

我的小公舉啊!陳立卿想呲她幾句,無奈她語氣實在太過真誠,以至於他一時語塞。

左曉竊笑,道:“小靜好說的對。好好想想,什麽事是你熱愛的呢?”

或許是因為酒精麻痹了大腦,陳立卿當真順著她們的提問思考起來。半晌後道:“非要說的話,跟運動有關的吧。大學做的運動減肥項目,我幹得挺開心的。”

“那當然開心啦!”左曉沒忍住又揭他的底,“那時候你合作夥人把運營、產品、推廣都包了,你就負責在前臺講課、錄視頻,可不輕松嘛。我都懷疑那小子暗戀你,要不然給你分那麽多?”

“你懂個屁!”陳立卿又上了火,“你以為做課程、錄視頻那麽容易啊,還輕松……天天幹到半夜好嗎!”

“哇,還有視頻呀!”莊靜好高興得不得了,“在哪裏可以看到,我想看——哦不,我想學。”

左曉笑道:“當年陳立卿有幾十萬粉絲呢。他們的社群有好幾十個,每個都有幾百號人。”

莊靜好頓時變出星星眼:“好厲害呀!”轉念一想,“那怎麽沒有接著幹下去呢?”

左曉笑著解釋:“他們把項目賣掉變現啦。後來按照合同約定,陳立卿又繼續給甲方幹了一年作為過渡,到期後就沒幹了。至於原因嘛……”

她附在莊靜好耳邊:“陳立卿這一款,在gay當中非常受歡迎,加上他拍運動視頻,少不了脫衣露肉。那時候每天都有好多gay跟他表白,後來還出現了跟蹤狂。陳立卿怕了,就不敢再拋頭露面啦。”

莊靜好聽得目瞪口呆,再次看向陳立卿時,眼神十分覆雜。

“那你可以接著幹和運動有關的項目嘛。”她說,“不露肉的那種……”

陳立卿橫了左曉一眼,沒好氣道:“你以為想幹就能幹啊?那時候是視頻自媒體和社群營銷紅利期。用大白話說,那時候掙錢很容易,現在很難,懂嗎?”

“是吧……”莊靜好弱弱地說,“可是一個人每天幹自己討厭的事,又很繁瑣,很難堅持下去吧?”

“妹妹!”陳立卿終於忍不住訓她,“工作是工作,愛好是愛好!別這麽幼稚行不行?街上那麽多跑外賣的,你去問問有幾個人喜歡幹這個?”

“我知道……”莊靜好小聲反駁,“但要是工作和愛好是同一件事,不是更好嘛……”

陳立卿翻了個白眼。左曉站出來評理:“在這個問題上,我站陳立卿。確實是小靜好太過理想化了。工作是為了讓你有尊嚴地生存,應該幹你更擅長、投入產出比更高的事。至於愛好呢,是讓生活錦上添花,更充實更有熱情。現實中兩者很難兼顧。”

“為什麽很難兼顧呢?”莊靜好不同意,“像我哥,他喜歡小動物,剛好寵物行業發展很快,就幹了寵物行業。雖然創業前幾年特別辛苦,但他每天超有幹勁!”

“他喜歡小動物?”左曉質疑,“也沒看出來啊。整天一副滅霸樣子,恨不得打個響指滅掉地球一半活物……”

“是真的!”莊靜好極力維護兄長,“我家雖然只有一貓一狗,但我哥還資助了很多流浪小動物救助站喔!去年他還在大興建了一個,是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叫做靜好之家!”

“額……那還真是挺讓人意外的……”左曉想象莊昱安被一群小貓小狗環繞,宛如聖父的樣子,覺得畫風一點也不和諧。

陳立卿冷哼一聲:“有些人啊,對貓狗跟對兒女似的,對人卻冷漠得很。”

“我哥對人也沒有冷漠啊!”親情壓過了色心,莊靜好辯解道,“他會捐助貧困地區小孩子,不過不捐錢,而是捐物資,托信得過的朋友送到當地去。他很有愛心的!”

“行了行了。”左曉及時叫停她的“兄吹”行徑,“你哥只是個例。現實中大部分人都沒法把愛好變成工作。工作強調的是專業和價值,你必須在一個龐大商業系統中創造價值,而大部分人的愛好都是半吊子,談不上專業,更沒什麽外部價值。哪怕一個人的愛好足夠專業,可一旦它變成工作,就會面臨很多身不由己,也許會開始討厭做這件事。”

莊靜好想了想,較真道:“也不是個例啦。思睿也是把愛好變成工作了呀,還有靚靚——你不認識,是我大學同學。她喜歡服裝設計,去年做了自己的服裝品牌,雖然賣得不太好……”

“那你呢?”左曉一針見血,“你怎麽不把愛好當工作?別告訴我,你的愛好是發稿子、跪舔媒體老師啊。”

莊靜好楞了楞,道:“我是因為實在沒什麽喜歡且擅長的事嘛……但我也不討厭現在的工作內容呀,幹得挺開心的,和陳立卿情況不一樣……”

“不聊這個行不行?雞同鴨講。”陳立卿粗聲粗氣地說。

左曉也不想繼續聊這種虛無縹緲的話題,便和他探討怎麽規避夕陽紅旅游團的風險,減少客戶投訴。但她對這些一竅不通,很快就演變成吐槽客戶大會,算是給了陳立卿一些情緒價值。

聊著聊著,莊靜好忽然問:“陳立卿,你們公司有公關部嗎?”

“沒有。”陳立卿帶著醉意說,“小公司,不養閑人。”

莊靜好不服氣:“公關才不是閑人呢!像你們這種創業公司,權威媒體背書很有用的呀!不管是對客戶、投資人還是合作夥伴,你們拿著權威媒體的報道給他們看:我們可是上過xx日報的!對方肯定更信任你們不是嗎?”

“你說的沒錯。”左曉笑道,“只是陳立卿公司初創期,還不到一百號人,暫時消費不起一個公關部。”轉頭又對陳立卿說,“小靜好是公關專家喲。有什麽媒體相關的問題可以請教她,包括處理負面。”

莊靜好羞得滿臉通紅:“不敢當不敢當!我才幹了一年而已……”

“要不這樣……”左曉對陳立卿道,“讓小靜好給你們公司當顧問,你每個月付一筆顧問費,享受準上市公司同款公關服務,怎麽樣?”

莊靜好頓時一臉惶恐,連忙擺手:“有什麽問題盡管問,不用顧問費的!”陳立卿則表情冷淡:“不需要。”

莊靜好尷尬得趕緊轉移了話題:“陳立卿,你們公司有哪些旅游路線推薦的?我想給爺爺奶奶報個團……”

下半夜,兩個女孩並肩躺下。她們今晚都喝了幾杯,不過比陳立卿少多了。

“曉曉北鼻,我覺得你好了不起呀!”莊靜好語氣中有著醉酒後特有的亢奮,“你會彈吉他、唱歌,會畫畫,還會寫小說。不像我,沒一樣會的……我想知道,怎麽才能像你一樣,會這麽多東西呢?”

左曉腦中蕩漾著快活的小氣泡,覺得她的問題愚蠢又好笑:“喜歡就去學,學了不就會了?”

“那我喜歡看小說,喜歡吃好吃的,喜歡做美甲……那我是不是要去寫文,要去學廚師,學做美甲呀?”

“呵,還挺貪心。就不能先挑一個學著?”

“那我現在已經在學羽毛球了。哦對,還在學怎麽搞定陳立卿……等我學會了再考慮下一個吧?”

“可以。”

“那我還想知道,你會的這麽多,最喜歡哪一樣?是畫畫嗎?所以你才當了設計師?”

“畫畫是畫畫,設計是設計,不是一回事好吧。算了,跟你講也不懂。”

“哦。那你喜歡當設計師嗎?”

“談不上喜不喜歡,反正不排斥。”

“那就是不太喜歡吧……”莊靜好忽然有些激動,“我覺得你應該全職寫小說!比天天操作那些設計軟件有意思多了!而且你有這個天分!”

左曉輕笑,心頭卻浮出一片烏雲。片刻後道:“我倒是沒看出自己有多少寫作天賦。而且,我也就是無聊寫寫,把在三次元裏做不了的事情,在二次元做了。”

“那也太厲害了吧!無聊寫寫就能寫這麽好,要是全職寫,那還得了?!”

左曉有點受不了她過分誇張的褒獎,不自覺伸出一根小刺:“信你我得餓死!你沒看我都寫到第三本了,還是三無選手嗎?”

“這不是有我這個鐵桿粉絲嗎?”莊靜好抱住她,“有一個莊靜好,就會有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

“得了吧。”左曉哂笑,“等到一萬個莊靜好從蛋裏孵出來,左曉已經餓死在出租屋了。”

“不會的不會的!”唯一的莊靜好緊緊摟住她,“我用我的工資養你,好不好?”

左曉怔住,片刻後道:“你真是喝多了。”

“沒有!”小家夥傻傻笑道,“你聽說過有個大導演,叫李安嗎?”

左曉翻了個白眼:“沒聽過,我是外星來的。”

“哈哈!”小家夥笑得肩膀發抖,“你聽沒聽過不要緊啦。我想說的是,這個大導演以前有很多年掙不到錢,在家靠老婆養著哦!這是他親口說的。”

“……所以呢?”

“所以你也可以不用掙錢,被我養著呀!為了藝術嘛,不丟人。”

“神經。你是我老婆嗎?還是我媽?”

“誰說一定得是家人才可以呢?朋友之間也可以呀。馬克思就是靠恩格斯養著,才寫出資本論的呢!”

“看不出你這麽淵博啊……從哪個營銷號上刷到的?”

“不是!是我們歷史老師說的,你們老師沒說過嗎?”

左曉被她纏著,聊到不知幾點才睡著。第二天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兩人直到下午三點多才開到天津,莊靜好的朋友朱靚靚、王紫涵早就到了。

左曉是頭一回來天津,莊靜好和她的朋友們陪著去逛了五大道、西開教堂、瓷房子,晚上七點多又跑去聽了相聲。本來還想坐摩天輪,可時間趕不上便作罷。

第二天又去逛意大利風情街。在一家文創店,女孩子們嘰嘰喳喳挑選冰箱貼和其他小玩意。左曉相中一款藍底金框的匾額冰箱貼,上面用遒勁書法寫著“捧哏世家”四個字,怪有哏的。

她拿了四個放進購物籃。自己留一個,捎帶著送陳立卿、路飛、詹嘉欣各一個。

莊靜好湊過來:“我也要!”

“你人都在這了,還問我要伴手禮?”

“不一樣嘛,我想要你送的。”她嘻嘻笑道,“我也送你一個呀,挑你喜歡的。”

左曉拗不過她,又拿了一個放進購物藍裏。莊靜好看著她的側臉,杏眼流露狡黠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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