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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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她
“啊——嚏！”
左曉一只腳踏進公司大門，重重打了個噴嚏。
是誰啊，一大早就這麽想我？一邊想著，一邊走向前臺：“你好，我過來面試。我叫左曉，左右的左，破曉的曉。”
十分鐘後，她在一間小會議室坐下。
一開始雙方聊得挺愉快，直到對面問了一句：“你能接受加班嗎？”
左曉很清楚，按照當下就業環境，一家公司除非加班加到昏天黑地，否則不會在初面就特意問出這樣一個顯然會被給予“高情商答覆”的無效問題。
她對這份工作的熱情瞬間降了大半，淡淡地說：“要看是什麽程度的加班。”
對方眼皮微微一跳，頓了頓，才說：“需要全身心投入工作。”
“不能接受。”她沒有絲毫猶豫，在對方詫異目光中起身，“謝謝你，節約了彼此時間。再會。”
走出寫字樓，左曉立刻戴上口罩。看著眼前像雪花般胡亂飛舞的楊柳絮，再一次對自己從上海跑來北京的決定感到一絲絲懊悔。
正走著，忽然瞧見前方一小團白絮，被風推著，蹦蹦跳跳朝腳下滾來。
她小時候調皮好動，這時的第一反應也是擡起一腳，想要將這團白東西踢散。卻又因它松軟輕盈的樣子轉了念頭，向旁錯出兩步，給小東西讓出一條道來。她轉身，視線跟隨小白球，輕晃著滾滾向前，直到它撞上共享單車輪子，匯入底下一片白色海洋中，再也跳不出去。
下午又面了一家公司，她走進辦公室時便不太喜歡。這裏所有人無一例外，臉上沒有表情，眼裏沒有光，仿佛靈魂都被工作吸幹了。
晚上吃飯時，陳立卿聽她說了今天面試的經歷，劈頭就是一頓數落：
“大姐，你來北京是找工作的，不是來體驗生活的！”
“下次面試之前，看一眼銀行卡餘額好吧！”
“這年頭有不加班的公司？不死也快了！”
“我不是不能接受加班，只是不能接受過度加班！”左曉放下筷子，同這位從小玩到大的竹馬解釋道，“工作是生活的手段，而不是目的，更不能取代了生活。”
“呵，不愧是你。”陳立卿面上帶笑，語氣卻愈發刻薄，“工作還沒找著，就敢來北京租4000的房子；房車戶口一樣都還沒影呢，就敢說工作是生活的手段……大！格局真大！比腦子大！”
左曉被他惹毛了。這該死的陳立卿，前不久盛情邀請她來北京，還放話說自己便是她的靠山，一轉眼竟敢把她當孫子訓！她耐著性子同他解釋，他還蹬鼻子上臉了？
她沈下臉，掏出手機掃碼付款，然後抓起包包離開，就連一秒鐘都不想跟他待了。
人高馬大的陳立卿很快跟上來：“你怎麽搶著付錢呢？”邊說邊掏出手機，“我給你轉賬。除了這頓，後面一禮拜的晚飯我都買單了好吧？你說你，工作都沒著落，別拿餘額不當回事！回頭房租都交不起，我可不借給你……”
“陳立卿你閉嘴！”左曉扭頭罵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嘴巴很臭？比你當體育生那會兒的鞋襪還臭！比你三年級拉褲/襠裏的屎還臭！”
“看來你沒少聞啊？”被罵的人嘻嘻笑道，“喜歡嗎？早知道給你多聞聞了。”
左曉氣得沖他腿肚子來了一腳。還不解恨，甩起單肩包砸他的背。沒想到這一砸，把一邊包鏈子給弄斷了。
她一向沒有太高物欲，平常用的包大多是便宜貨，有些還古靈精怪的，適合面試這種正式場合的包只有一兩個。她看著手下斜斜耷拉的包，突然就覺得沒意思極了。
陳立卿見她一副神傷模樣，泛起同情心，說了今天第一句人話：“走吧，陪你去買個包。你只管挑，我付賬——誰讓是我弄斷的呢？”
左曉還在生他的氣，準備拒絕，但一想到銀行卡餘額，再一想到從小到大這小子不知弄壞了自己多少東西，便把心一橫：“走！”
左曉的父親與陳立卿的父母在南京同一所中學當老師，兩個孩子住同一棟樓，從小一起長大。陳立卿當年學習不怎麽樣，是他們那群教師子弟裏成績最差的，沒想到如今卻混得風生水起。
他上大學時和同學一塊做了個賣健康減肥食品和課程的項目，幾年後賣給大公司，進賬上千萬，兩人對半分。後來又炒幣，據說也沒少掙錢——當年他還曾勸她也買些幣，被她蓋章為“韭菜”……如今，陳立卿在運作一個退休族文旅項目，也是趕上了所謂“銀發經濟”的風口。
哎，有時候人真是不得不信命，陳立卿就是比她有發財的命！而她呢，這輩子好像註定是個發財絕緣體。但幸好她也不是什麽也沒有，至少她比陳立卿有才華、有品味、有良知、有愛心、有……
左曉在附近商場選了個不大不小的托特包，清爽杏色，適合春夏，價格兩千出頭。陳立卿爽快付了錢，而且罕見地沒有再叨逼叨。
他開車把她送到小區門口。她準備下車時，陳立卿忽然說道：“曉曉，你要實在找不著合適的工作，不如來我這吧。”
“給你打工？”左曉半秒鐘都沒猶豫，“我呸！”
“給誰打工不是打工？”陳立卿又恢覆了沒臉沒皮的樣子，“我至少為人善良，不會吸你的血、抽你的筋。而且看在我倆多年情分上，可以承諾你周末雙休，不加班。這總夠意思了吧？”
左曉挑唇一笑：“原來你這麽想當我老板啊？行啊，當唄！夢裏你想當什麽都行！”說罷拉開車門，颯爽離去。
接下來一周，左曉進行了6場面試。雖然大環境並不好，招聘崗位比前兩年少，但25歲的她有些經驗又還年輕，履歷和作品都不賴，長得還好看，拿到面試機會的概率奇高。只不過，平面設計師這個職業本就是加班重災區，又在北京，難得有勞動強度合理的崗位，再加上她又挑剔，更難找到兩情相悅的工作。一周過去，offer沒拿到，來自陳立卿的風涼話倒是聽了不少，索性將他拉黑了。
五一勞動節晚上，她正躺床上敷面膜，忽然收到同在首都的師姐李榮微信。兩人寒暄了兩個回合，對方冷不丁問道：
“左曉，你現在還彈吉他嗎？”
左曉楞了楞，在對話框輸入：“彈啊。”
很快，李榮的語音聊天就撥了過來。
“是這樣哈，我有個朋友的朋友，想找個老師學吉他彈唱。她是女生，也想找女生來教，要求是長相得端正，聲音得動聽。我一尋思，這又彈又唱還好看的，不就是你嗎？嘖嘖，當年你在迎新晚會上彈唱那個什麽……對，《戀戀風塵》，多好啊！那視頻在群裏傳瘋了，我到現在還記得！”
“呃……”左曉摸不著頭腦，“可我自己會彈會唱，不一定會教啊！她還是去找個培訓班比較好吧？”
“嗨，會彈就行！這姑娘賊有錢，說是一小時能出一千！而且時間上比較隨意，你就空的時候去給她上課就行。你想啊，一小時一千，這要是平均一天上一小時課，一個月不就3萬了嗎？”
聽師姐語氣並不像在逗她，左曉從床上坐起，撕掉面膜，一邊往主臥自帶的衛生間走，一邊笑道：“有這麽好的事啊？師姐，我是不是幻聽啦？”
電話那頭師姐噗嗤一笑：“這事的確是機會難得！說實話啊，但凡我要有兩把刷子，我就自己上啦！放心，大家知根知底，我不會坑你的。”
掛掉電話，左曉一邊往臉上拍精華，一邊忍不住樂。
一對一，一小時一千塊，這個收費標準在藝術培訓領域倒也不算太離譜。只不過，學員明明有足夠財力，卻要找個素未謀面的野路子老師來教，就有些奇怪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可她是誰呀？天不怕地不怕的左曉！哪怕這事是烏龍，是圈套，她也想要探個究竟。必須會會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土豪小姐，看看對方腦袋到底是被哪一扇門給夾了。
第二天赴約時，她穿了一條淺紫色印花桑蠶絲連衣裙，外面套一件輕薄米色風衣，烏黑長直發自然披在肩頭，看起來溫婉大氣又不失活力，是個很好相處的學姐。聽說對方只比她小個一兩歲，而她要當人家老師，自然是往成熟溫柔方向打扮合宜。但實際上，一年365天，她穿成這樣的時候不會超過5天。
下午3點整，來到約定的咖啡館。
這是一家河畔咖啡館，戶外遮陽傘下坐了好幾桌人。此刻春風徐徐，春光燦爛，空中飛舞的柳絮只剩零星，這座城市終於顯出兩分可愛的樣子。
“左曉！”是師姐的聲音。循聲走向門口，師姐李榮上前，挽住她手臂，親昵道：“走，去裏邊。”
左曉沒料到她會如此熱情，一時間沒說話，倒顯得有些木訥。
“兩年不見，你皮膚還是這麽白、這麽細！”李榮邊走邊盯著她的臉猛瞧，“要不怎麽說上海水土養人呢！哎，不像我在北京呆久了，毛孔都能種菜了！”
左曉這時已經回過神來。她嘴不笨，也知道這種時候應該反過來誇人家兩句，但她向來不愛說違心之語，更不喜阿諛奉承，便淡淡一笑：“師姐，你到很久了嗎？”
“沒，我也剛到！”說話間師姐領她在窗邊坐下，“你那徒弟還有我朋友在路上，說是馬上就到，稍等哈！你要喝什麽？”
左曉飲一口冰美式，心想本來拉個微信群就能解決的事，師姐與她那朋友卻要安排個四人局，相親都沒這麽隆重，想來是對那美女學員十分重視。
正琢磨著，師姐忽然起身揮手：“睿睿！”
左曉扭頭看去，只見兩位美女並肩走來。其中一位與自己有幾分相似，另一位則留著極為惹眼的紅色卷發，長度差點及腰。仔細看去，那張又白又嫩的心形臉蛋上，嵌著一雙忽閃忽閃大眼睛，宛如芭比娃娃一般。
左曉站起，剛擡起右手準備打招呼，冷不防紅發小美女噌噌上前兩步，搶先將她的手握住了。
而且她用的還是雙手，軟乎細膩的手掌將她單手包裹住，隆重得如同革命同志見著老戰友。
咦，小美女怎麽眼巴巴看她，卻不說話？左曉納悶，想到對方可能會是自己的金主，便莞爾一笑：“你好，我是左曉。”
“啊你好！我是靜好……莊靜好！”小美女紅著臉，羞澀而不乏激動地說。這期間她的手依然緊緊裹著左曉的，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好像熱情過了頭。
是的，她簡直太過熱情了。
莊靜好是在被梁思睿拉開以後，才發現自己似乎表現得過於熱情了。她原以為，自己見著斷更小作者，會生氣，會委屈，甚至會忍不住責怪、質問，沒想到真見著本尊的一瞬間，激動得差點連自己姓什麽都不知道了。
她早就看過左曉的照片和視頻，沒有想到自己養了兩年的小作者，不光有一肚子才華，竟然還是個美女！再一想到這麽好看的人居然如此隨便、不負責任，就更生氣了。
然而，見到真人的心情卻與看照片時完全不同，她感覺面前的人柔柔發出聖光，將她籠罩在一股奇異氛圍裏，頓時就像粉絲見著偶像一般，當場腦袋宕機，如同失了魂。
剛才也被驚到的李榮這會兒反應過來，招呼大家落座，忙不疊開始販賣左曉：
“左曉可是當年我們學校風雲人物！吉他彈的好，唱得更好，還會寫歌！我們都以為她要出道去做歌手呢……”
左曉並不樂意被人如此吹噓，她很清楚自身幾斤幾兩。憑她那點音樂天賦，在業餘隊伍裏出個風頭還行，要想吃上音樂這碗飯，根本不現實。用陳立卿的話說：去音樂學院扔塊磚，能砸死一百個左曉。
梁思睿顯然有著對語言通貨膨脹的基本識別能力，只是敷衍應和一句：“這麽厲害。”然而莊靜好卻漲紅了臉，星星眼狀，發自肺腑地感嘆：
“真的好厲害呀……”
左曉難得被人瞧得不自在，喝了一口冰美式，問道：
“靜好，你是為什麽想要學習吉他彈唱呢？”
眼前的紅發小美女眼皮一顫，仿佛此刻才想起此行目的。楞了片刻後說：
“我喜歡民謠音樂，就想著自己能不能也試著彈唱一下……”
“是嗎？”左曉來了興致，“你喜歡的民謠歌手都有哪些？”
“呃……”莊靜好絞盡腦汁，在記憶裏苦苦搜索，“老狼……瓢樹……”
“樸樹！”梁思睿輕聲糾正。
“哦對！樸樹！剛我嘴瓢了！”
左曉失笑：“沒關系。還有嗎？”
“還有？還有……毛不易？孫燕姿？”
“……孫燕姿不算民謠歌手。”
“不算啊……那就不算嘛！但是她也有吉他彈唱的歌曲呀，比如同類、一樣的夏天什麽的……”
“好吧……”左曉不自覺眼神變得寵溺，笑道，“聽起來你還比較喜歡孫燕姿？挺讓我意外的，我以為你會更喜歡新一代95後、00後歌手。”
“我也很意外！”莊靜好顯然已經從剛才的尷尬狀態裏走出來了，眉飛色舞地說，“一開始是因為好多人在說AI孫燕姿好聽，音色流氓什麽的……我一聽就迷上了！後來發現她的歌都好好聽！”
“挺好的。管它什麽音樂類型呢，喜歡音樂就好。只要你有心學，一定能學會的。”左曉鼓勵道。
半小時後，四個女生走出咖啡廳。
莊靜好眼裏只有左曉，拽著她衣袖問：“左老師，你能帶我去買一把吉他嗎？”
對著這雙天真純粹的眼睛，誰又能說出拒絕的話呢？左曉爽快道：“可以呀！不過你能不能答應我，不要叫我左老師了？我不習慣，叫我左曉就好。”
“不行不行，我叫不出口！”莊靜好小臉紅紅，“就讓我叫你左老師好不好？拜托了……”
“……行吧。”
告別李榮與梁思睿，左曉跟著莊靜好去停車場，邊走邊道：“去鼓樓行嗎？那邊有個熟人開的琴行，挺靠譜的。”
“好呀好呀！”莊靜好笑瞇瞇地說，“那今天的學習就從現在開始計時吧！”
左曉吃了一驚，連忙搖頭：“不用不用！這還沒開始呢，下回再說。”
“用的用的！”莊靜好一臉認真，“你陪我挑選學習工具也要花費時間和心血呀！不能白忙是不是？”
左曉原本被她的熱忱與天真氣質迷惑，壓根忘了計較整件事當中不盡合理之處，可這會兒卻因為對方過度的殷勤與慷慨，油然生出警惕心。她停下腳步，探究目光投向莊靜好。
對方隨之停步，轉過身來，小小的臉蛋上寫著大大的疑惑。
左曉定定看著她，道：
“靜好，你是不是以前就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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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啊，一大早就這麽想我？一邊想著，一邊走向前臺：“你好，我過來面試。我叫左曉，左右的左，破曉的曉。”
十分鐘後，她在一間小會議室坐下。
一開始雙方聊得挺愉快，直到對面問了一句：“你能接受加班嗎？”
左曉很清楚，按照當下就業環境，一家公司除非加班加到昏天黑地，否則不會在初面就特意問出這樣一個顯然會被給予“高情商答覆”的無效問題。
她對這份工作的熱情瞬間降了大半，淡淡地說：“要看是什麽程度的加班。”
對方眼皮微微一跳，頓了頓，才說：“需要全身心投入工作。”
“不能接受。”她沒有絲毫猶豫，在對方詫異目光中起身，“謝謝你，節約了彼此時間。再會。”
走出寫字樓，左曉立刻戴上口罩。看著眼前像雪花般胡亂飛舞的楊柳絮，再一次對自己從上海跑來北京的決定感到一絲絲懊悔。
正走著，忽然瞧見前方一小團白絮，被風推著，蹦蹦跳跳朝腳下滾來。
她小時候調皮好動，這時的第一反應也是擡起一腳，想要將這團白東西踢散。卻又因它松軟輕盈的樣子轉了念頭，向旁錯出兩步，給小東西讓出一條道來。她轉身，視線跟隨小白球，輕晃著滾滾向前，直到它撞上共享單車輪子，匯入底下一片白色海洋中，再也跳不出去。
下午又面了一家公司，她走進辦公室時便不太喜歡。這裏所有人無一例外，臉上沒有表情，眼裏沒有光，仿佛靈魂都被工作吸幹了。
晚上吃飯時，陳立卿聽她說了今天面試的經歷，劈頭就是一頓數落：
“大姐，你來北京是找工作的，不是來體驗生活的！”
“下次面試之前，看一眼銀行卡餘額好吧！”
“這年頭有不加班的公司？不死也快了！”
“我不是不能接受加班，只是不能接受過度加班！”左曉放下筷子，同這位從小玩到大的竹馬解釋道，“工作是生活的手段，而不是目的，更不能取代了生活。”
“呵，不愧是你。”陳立卿面上帶笑，語氣卻愈發刻薄，“工作還沒找著，就敢來北京租4000的房子；房車戶口一樣都還沒影呢，就敢說工作是生活的手段……大！格局真大！比腦子大！”
左曉被他惹毛了。這該死的陳立卿，前不久盛情邀請她來北京，還放話說自己便是她的靠山，一轉眼竟敢把她當孫子訓！她耐著性子同他解釋，他還蹬鼻子上臉了？
她沈下臉，掏出手機掃碼付款，然後抓起包包離開，就連一秒鐘都不想跟他待了。
人高馬大的陳立卿很快跟上來：“你怎麽搶著付錢呢？”邊說邊掏出手機，“我給你轉賬。除了這頓，後面一禮拜的晚飯我都買單了好吧？你說你，工作都沒著落，別拿餘額不當回事！回頭房租都交不起，我可不借給你……”
“陳立卿你閉嘴！”左曉扭頭罵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嘴巴很臭？比你當體育生那會兒的鞋襪還臭！比你三年級拉褲/襠裏的屎還臭！”
“看來你沒少聞啊？”被罵的人嘻嘻笑道，“喜歡嗎？早知道給你多聞聞了。”
左曉氣得沖他腿肚子來了一腳。還不解恨，甩起單肩包砸他的背。沒想到這一砸，把一邊包鏈子給弄斷了。
她一向沒有太高物欲，平常用的包大多是便宜貨，有些還古靈精怪的，適合面試這種正式場合的包只有一兩個。她看著手下斜斜耷拉的包，突然就覺得沒意思極了。
陳立卿見她一副神傷模樣，泛起同情心，說了今天第一句人話：“走吧，陪你去買個包。你只管挑，我付賬——誰讓是我弄斷的呢？”
左曉還在生他的氣，準備拒絕，但一想到銀行卡餘額，再一想到從小到大這小子不知弄壞了自己多少東西，便把心一橫：“走！”
左曉的父親與陳立卿的父母在南京同一所中學當老師，兩個孩子住同一棟樓，從小一起長大。陳立卿當年學習不怎麽樣，是他們那群教師子弟裏成績最差的，沒想到如今卻混得風生水起。
他上大學時和同學一塊做了個賣健康減肥食品和課程的項目，幾年後賣給大公司，進賬上千萬，兩人對半分。後來又炒幣，據說也沒少掙錢——當年他還曾勸她也買些幣，被她蓋章為“韭菜”……如今，陳立卿在運作一個退休族文旅項目，也是趕上了所謂“銀發經濟”的風口。
哎，有時候人真是不得不信命，陳立卿就是比她有發財的命！而她呢，這輩子好像註定是個發財絕緣體。但幸好她也不是什麽也沒有，至少她比陳立卿有才華、有品味、有良知、有愛心、有……
左曉在附近商場選了個不大不小的托特包，清爽杏色，適合春夏，價格兩千出頭。陳立卿爽快付了錢，而且罕見地沒有再叨逼叨。
他開車把她送到小區門口。她準備下車時，陳立卿忽然說道：“曉曉，你要實在找不著合適的工作，不如來我這吧。”
“給你打工？”左曉半秒鐘都沒猶豫，“我呸！”
“給誰打工不是打工？”陳立卿又恢覆了沒臉沒皮的樣子，“我至少為人善良，不會吸你的血、抽你的筋。而且看在我倆多年情分上，可以承諾你周末雙休，不加班。這總夠意思了吧？”
左曉挑唇一笑：“原來你這麽想當我老板啊？行啊，當唄！夢裏你想當什麽都行！”說罷拉開車門，颯爽離去。
接下來一周，左曉進行了6場面試。雖然大環境並不好，招聘崗位比前兩年少，但25歲的她有些經驗又還年輕，履歷和作品都不賴，長得還好看，拿到面試機會的概率奇高。只不過，平面設計師這個職業本就是加班重災區，又在北京，難得有勞動強度合理的崗位，再加上她又挑剔，更難找到兩情相悅的工作。一周過去，offer沒拿到，來自陳立卿的風涼話倒是聽了不少，索性將他拉黑了。
五一勞動節晚上，她正躺床上敷面膜，忽然收到同在首都的師姐李榮微信。兩人寒暄了兩個回合，對方冷不丁問道：
“左曉，你現在還彈吉他嗎？”
左曉楞了楞，在對話框輸入：“彈啊。”
很快，李榮的語音聊天就撥了過來。
“是這樣哈，我有個朋友的朋友，想找個老師學吉他彈唱。她是女生，也想找女生來教，要求是長相得端正，聲音得動聽。我一尋思，這又彈又唱還好看的，不就是你嗎？嘖嘖，當年你在迎新晚會上彈唱那個什麽……對，《戀戀風塵》，多好啊！那視頻在群裏傳瘋了，我到現在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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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師姐語氣並不像在逗她，左曉從床上坐起，撕掉面膜，一邊往主臥自帶的衛生間走，一邊笑道：“有這麽好的事啊？師姐，我是不是幻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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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赴約時，她穿了一條淺紫色印花桑蠶絲連衣裙，外面套一件輕薄米色風衣，烏黑長直發自然披在肩頭，看起來溫婉大氣又不失活力，是個很好相處的學姐。聽說對方只比她小個一兩歲，而她要當人家老師，自然是往成熟溫柔方向打扮合宜。但實際上，一年365天，她穿成這樣的時候不會超過5天。
下午3點整，來到約定的咖啡館。
這是一家河畔咖啡館，戶外遮陽傘下坐了好幾桌人。此刻春風徐徐，春光燦爛，空中飛舞的柳絮只剩零星，這座城市終於顯出兩分可愛的樣子。
“左曉！”是師姐的聲音。循聲走向門口，師姐李榮上前，挽住她手臂，親昵道：“走，去裏邊。”
左曉沒料到她會如此熱情，一時間沒說話，倒顯得有些木訥。
“兩年不見，你皮膚還是這麽白、這麽細！”李榮邊走邊盯著她的臉猛瞧，“要不怎麽說上海水土養人呢！哎，不像我在北京呆久了，毛孔都能種菜了！”
左曉這時已經回過神來。她嘴不笨，也知道這種時候應該反過來誇人家兩句，但她向來不愛說違心之語，更不喜阿諛奉承，便淡淡一笑：“師姐，你到很久了嗎？”
“沒，我也剛到！”說話間師姐領她在窗邊坐下，“你那徒弟還有我朋友在路上，說是馬上就到，稍等哈！你要喝什麽？”
左曉飲一口冰美式，心想本來拉個微信群就能解決的事，師姐與她那朋友卻要安排個四人局，相親都沒這麽隆重，想來是對那美女學員十分重視。
正琢磨著，師姐忽然起身揮手：“睿睿！”
左曉扭頭看去，只見兩位美女並肩走來。其中一位與自己有幾分相似，另一位則留著極為惹眼的紅色卷發，長度差點及腰。仔細看去，那張又白又嫩的心形臉蛋上，嵌著一雙忽閃忽閃大眼睛，宛如芭比娃娃一般。
左曉站起，剛擡起右手準備打招呼，冷不防紅發小美女噌噌上前兩步，搶先將她的手握住了。
而且她用的還是雙手，軟乎細膩的手掌將她單手包裹住，隆重得如同革命同志見著老戰友。
咦，小美女怎麽眼巴巴看她，卻不說話？左曉納悶，想到對方可能會是自己的金主，便莞爾一笑：“你好，我是左曉。”
“啊你好！我是靜好……莊靜好！”小美女紅著臉，羞澀而不乏激動地說。這期間她的手依然緊緊裹著左曉的，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好像熱情過了頭。
是的，她簡直太過熱情了。
莊靜好是在被梁思睿拉開以後，才發現自己似乎表現得過於熱情了。她原以為，自己見著斷更小作者，會生氣，會委屈，甚至會忍不住責怪、質問，沒想到真見著本尊的一瞬間，激動得差點連自己姓什麽都不知道了。
她早就看過左曉的照片和視頻，沒有想到自己養了兩年的小作者，不光有一肚子才華，竟然還是個美女！再一想到這麽好看的人居然如此隨便、不負責任，就更生氣了。
然而，見到真人的心情卻與看照片時完全不同，她感覺面前的人柔柔發出聖光，將她籠罩在一股奇異氛圍裏，頓時就像粉絲見著偶像一般，當場腦袋宕機，如同失了魂。
剛才也被驚到的李榮這會兒反應過來，招呼大家落座，忙不疊開始販賣左曉：
“左曉可是當年我們學校風雲人物！吉他彈的好，唱得更好，還會寫歌！我們都以為她要出道去做歌手呢……”
左曉並不樂意被人如此吹噓，她很清楚自身幾斤幾兩。憑她那點音樂天賦，在業餘隊伍裏出個風頭還行，要想吃上音樂這碗飯，根本不現實。用陳立卿的話說：去音樂學院扔塊磚，能砸死一百個左曉。
梁思睿顯然有著對語言通貨膨脹的基本識別能力，只是敷衍應和一句：“這麽厲害。”然而莊靜好卻漲紅了臉，星星眼狀，發自肺腑地感嘆：
“真的好厲害呀……”
左曉難得被人瞧得不自在，喝了一口冰美式，問道：
“靜好，你是為什麽想要學習吉他彈唱呢？”
眼前的紅發小美女眼皮一顫，仿佛此刻才想起此行目的。楞了片刻後說：
“我喜歡民謠音樂，就想著自己能不能也試著彈唱一下……”
“是嗎？”左曉來了興致，“你喜歡的民謠歌手都有哪些？”
“呃……”莊靜好絞盡腦汁，在記憶裏苦苦搜索，“老狼……瓢樹……”
“樸樹！”梁思睿輕聲糾正。
“哦對！樸樹！剛我嘴瓢了！”
左曉失笑：“沒關系。還有嗎？”
“還有？還有……毛不易？孫燕姿？”
“……孫燕姿不算民謠歌手。”
“不算啊……那就不算嘛！但是她也有吉他彈唱的歌曲呀，比如同類、一樣的夏天什麽的……”
“好吧……”左曉不自覺眼神變得寵溺，笑道，“聽起來你還比較喜歡孫燕姿？挺讓我意外的，我以為你會更喜歡新一代95後、00後歌手。”
“我也很意外！”莊靜好顯然已經從剛才的尷尬狀態裏走出來了，眉飛色舞地說，“一開始是因為好多人在說AI孫燕姿好聽，音色流氓什麽的……我一聽就迷上了！後來發現她的歌都好好聽！”
“挺好的。管它什麽音樂類型呢，喜歡音樂就好。只要你有心學，一定能學會的。”左曉鼓勵道。
半小時後，四個女生走出咖啡廳。
莊靜好眼裏只有左曉，拽著她衣袖問：“左老師，你能帶我去買一把吉他嗎？”
對著這雙天真純粹的眼睛，誰又能說出拒絕的話呢？左曉爽快道：“可以呀！不過你能不能答應我，不要叫我左老師了？我不習慣，叫我左曉就好。”
“不行不行，我叫不出口！”莊靜好小臉紅紅，“就讓我叫你左老師好不好？拜托了……”
“……行吧。”
告別李榮與梁思睿，左曉跟著莊靜好去停車場，邊走邊道：“去鼓樓行嗎？那邊有個熟人開的琴行，挺靠譜的。”
“好呀好呀！”莊靜好笑瞇瞇地說，“那今天的學習就從現在開始計時吧！”
左曉吃了一驚，連忙搖頭：“不用不用！這還沒開始呢，下回再說。”
“用的用的！”莊靜好一臉認真，“你陪我挑選學習工具也要花費時間和心血呀！不能白忙是不是？”
左曉原本被她的熱忱與天真氣質迷惑，壓根忘了計較整件事當中不盡合理之處，可這會兒卻因為對方過度的殷勤與慷慨，油然生出警惕心。她停下腳步，探究目光投向莊靜好。
對方隨之停步，轉過身來，小小的臉蛋上寫著大大的疑惑。
左曉定定看著她，道：
“靜好，你是不是以前就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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