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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天道(四) 結果,“連薔”沒有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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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天道(四) 結果,“連薔”沒有再來,……

連薔以為遲星霽這便能清醒過來, 沒成想,他神色不改,眼神清明, 卻恍若猶在夢中。

“又在胡說八道了。”他微微正色, 渾不知說著胡話的正是他自己。

好不容易尋到他, 連薔本不欲與他較勁, 但終究沒忍住,破涕為笑, 屈起手指, 往他臉上彈了一記。

“這樣醒了嗎?”

她彈的力道並不重,遲星霽的目光卻隨之一凜, 下一瞬, 連薔發覺自己的雙肩被握住。

她期望從對方眼中看到驚喜、欣悅,或是別的什麽情緒, 但是沒有,她預想的都沒有。

下一句話幾乎是砸在連薔身上。

“你是怎麽來的!將瑯為何將你放了下來?”

話甫出口,遲星霽便後悔了,他應當問一問連薔的近況,她亦是一派風塵仆仆,他不該這樣責問她。

連薔定定看他,心已然沈了一半。在的記憶裏,他其實極少這樣疾言厲色, 但連薔不懼, 只莞爾道:“不關將瑯的事, 是我自己要來和你同生共死。”

她佯裝輕描淡寫的樣子刺痛了遲星霽,遲星霽很快決定道:“我想想辦法,早些送你回去, 此地不宜久留。”

連薔有些想笑,笑的是,若是能如遲星霽所說這樣輕易脫身,底下的這些人留著又是何苦?譚前輩的苦難又何值一提?

她還想笑遲星霽,事到如今,即使這件事難如登天,可他還是想著將自己擇得幹幹凈凈。

“遲星霽,”連薔盡可能輕柔地開口喚他,“你覺得,到了這個地步,我還能置身事外嗎?”

——談何容易。

這是他們彼此皆心知肚明的答案。

連薔原想說說,這些日子她的不易,但她到底沒說,因為她知道,遲星霽的雙眼能看輕這些。

她想慢慢、慢慢地打動他,亦或是只是想自言自語。

“……你我都知道,前路漫漫,而歸路也未必平坦無虞。你也該知道,你如何抱著九死一生的心跳下魔淵,我那時的決絕同樣不會比你少。

“你也知道,自己這一去,我們很可能此生再也不見,你明明那麽思念我,思念到發了癔癥,可當我好端端站在你面前,你還是不敢認,還是要一意孤行趕我走。”

連薔說這些話時,覺著自己的三魂七魄似乎都被剝離了軀殼,只這樣冷靜地目睹“連薔”說這番話,甚而,她都想為“她”鼓掌喝彩。

與此同時,她還觀察著遲星霽的表情,發覺他什麽也沒變,什麽也沒說之後,“她”天衣無縫的假面悄然碎裂。

她都要開始疑心那份字字泣血的書信是他人代筆了。

連薔啟唇,極力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不要露怯,可終還是忍不住發著顫問道:“……哪怕,你都已經想起了所有,你也還是,要推開我嗎?”

二人陷入緘默,這於此刻的連薔來說,無異於一場長久的淩遲。

她渴望遲星霽說些什麽,做些什麽,大聲地斥責也好,拉一拉她的手也罷,可是,他只是靜靜垂首,什麽都沒有做。

原來心跌到不能再跌的時候,是這樣的啊。

“……我明白了,如果這是你想要的,我成全你。”連薔笑了聲,不再觀遲星霽的反應,幹脆利落地轉身。

這個人真的,她想,真的……

連薔的思緒終止於一個結實的擁抱,她被撲了個趔趄,那是個不夠滾燙、又帶著點塵土氣息的擁抱。

“我不要……”背後的人緩緩用雙臂箍緊她,氣力大得她都有些吃痛,“……你別走!”

“我不走,留下來讓你接著趕我麽?”連薔掙紮起來,只一心洩憤,顧不得語句上下的順暢。她嘗試手捶,腳踹,遲星霽仍舊屹然不動,牢牢桎梏著。

“方才我說的話,一半真心,一半違心。”連薔察覺有溫熱的吐息噴在她面上,捕捉到“真心”二字,她稍稍放輕了動作。

察覺到她靜下來,遲星霽反而不知該說什麽,只能循著本能,有一句揀一句道:“……我以為將瑯把一切安置妥當了,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深深嘆了口氣,說:“可是你就這麽出現了。”

連薔沒有再動。

既然已經暴露了自己的心意,攻守顛倒,現下希望連薔留下來的人選調轉,遲星霽也沒有再隱瞞的必要,索性全盤托出:“頭一次遇見幻象,我當你真的出現了,我……我很高興,但我很快發現,那是假的。

“我有少許失落,但又慶幸,至少,你可以安然無恙……”

“……遲星霽,”連薔打斷了他,“你是抱著必死之心跳下來的嗎?”

疑問與答案都同樣沈重,遲星霽避無可避,以模棱兩可的沈默作答。

偏生發出質疑的是普天之下除他自己外最了解他的人,問他也並非是想洞悉答案,只是再次確認。

“你覺得,你死了,我還能好好活著,裝作渾然不知曉的樣子,是嗎?”

連薔的淚無休止地流,不知道何時能流幹流盡,她啞聲道:“我是不是還應該感恩戴德?感恩你自作主張地謀劃好了一切,感恩你給予我仙根和這一身修為,讓我重獲新生?”

遲星霽還是沒有說話,施加的力氣在變小。連薔趁此機會,轉身,同他面對面,雙拳一下下捶打在他胸膛上。

“你是仙君就很了不起嗎?憑什麽為我決定好所有?憑什麽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連薔越說越激昂,動作卻越來越小。

直至,她投入了這個懷抱,圈住遲星霽的脖子,將眼淚盡數擦在他的衣襟上:“遲星霽,你憑什麽又拋下我一次啊?我真的,要難過死了……”

連薔想,這個人著實可惡,也著實討厭。

但她還是深深地癡迷他,至死方休。

-

終於安撫住了連薔的情緒,兩個人能端坐下來好好梳理線索。遲星霽坦白了自己的變化源自何處。

“在應心鏡中,我看到了自己縱身一躍投入魔淵的情景,同時,關於那些被遺忘掉的記憶,我也全數想起來了。”

他於修煉一道,從來都是得天獨厚的人,卻從未心安理得地領受這份天賦。遲星霽隱隱約約覺得,這超絕的天姿,勢必是要用什麽東西來相抵的。

在看到鏡中畫面那一刻,他恍然大悟,卻不願相信,自己好不容易與連薔重逢,甚至她始終以為自己失憶了,不可謂不是天賜良機,只要順遂地走下去,就能失而覆得,終得美滿,又為什麽要選擇另一條路?

他來不及細數過往回憶,他很想忽視自己看到的未來,心裏埋著的念頭越發強烈,那不是另一個選擇,那是他必然要邁上的道路——遲星霽明晰這一點,是在單獨面見鳳凰族長之後。

那時,他清楚看到族長眼中劃過類似“不忍”的情緒,又再清楚明白不過地告知他,這是每任天生劍骨的宿命。

“自古以來,都是這樣,你不必問我為什麽,也不必頑抗。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不然你以為,當年我緣何輕易放棄招攬你?”

那一刻遲星霽遍體生寒,原來自己從未走出過既定的命運。天道賜予他的,早晚要以別的方式命他償還。

——只是為什麽,是這個時候呢?

若是換作從前,他可以心甘情願地赴死,失去了記憶的他沒有執念之物,要是能以一人之死,換得什麽,他願意。

可是變數出現了,遲星霽直直地望向殿外,殿門隔絕了視線,可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他光是想一想,心腸都會柔軟許多。

“……你舍不得她?”上首之人把一切盡收眼底,驟然發問。

遲星霽轉回身,垂下眼,道:“是。”

他舍不得他的妻子繼續孤苦伶仃地存活世間,他舍不得從此無法再見她一眼,他……舍不得連薔。

“你們兩個,註定是要橋歸橋、路歸路的。長痛不如短痛,你又何必囿於這麽些時日,早早放她離去罷。”

遲星霽知道,族長是憂心自己會在最後的時間裏加重思念,從而更舍不下連薔,藕斷絲連對雙方而言都不是什麽好事。

但他只躬身一禮,擲地有聲道——

“我會克制住的。”

能克制住自己想多看她一眼的貪念,能克制住自己想同她攜手白頭的妄想,能克制住日益瘋長的愛意與愧疚。

他欠她的早其實就還不完了,遲星霽想。

在魔域的那段日子,遲星霽心裏實則很平靜,他就當這是偷來的機會,他竭力給了連薔一段溫情又平緩的日子,也給了自己一些安定,好能更坦然地迎接要來的命運。

他留下那封血書,一字一句再三囑托好將瑯,又留下同悲,想要給連薔傍身。

多年默契的夥伴擱置在案上,發出嗡嗡劍鳴,它亦不舍,欲挽留他,但他心無旁騖,沒有回頭。

遲星霽真的以為自己夙願已了,毫無留戀了。

可他很快發現自己錯了,他起初看到“連薔”,是欣喜若狂的,他疾步沖上去抱住她,卻撲了個空。

彼時的遲星霽怔怔地望著自己落空的手掌,嘲弄般地笑了。

他沒撒謊。他慶幸那只是自己的臆想,又失落於那只是臆想。

遲星霽只當是偶然一次的思念成疾,但當“連薔”第二次出現的時候,他察覺到了不對——這癔癥似乎來得過於頻繁了。但他的直覺還是想要觸碰她。

直至第三次,遲星霽惱怒於自己自私的暢想,他絕不能在這裏碰到連薔,這是他必須要守住的底線。

他一遍遍告誡自己,事不過三,絕不能再讓“連薔”出現了。

結果,“連薔”沒有再來,活生生的連薔來到了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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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來想三點發的,沒趕上,那就六點發吧……

什麽時候我的作息和碼字時間能不這麽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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