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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故夢(完) 她只是遺憾地在想,若是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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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故夢(完) 她只是遺憾地在想,若是從……

連薔詫異於自己竟能用自己都想象不到的無比平靜的口吻道:“遲星霽, 因為我妒忌你啊。”

假的,都是假的。

她忽覺面上有些許涼意,在遲星霽驚異又略帶憂色的目光中撫上自己的臉, 原來是淚濡濕了臉頰。

為什麽要落淚呢?這些話, 不是在心裏早就草擬好了的麽?

“奚文驥告訴你了嗎?我曾經也是無極劍宗的弟子, 也是他的徒弟。要說起來, 也算是世人眼中的名門正派,可如今我卻落得這樣的下場, 成了遭人唾棄的魔修……”

連薔擡眼, 眼中是深刻的妒恨又或者是清醒:“你覺得是為什麽?”

遲星霽已屏住了呼吸。

她說得很慢,將每個字都咬得死死的:“為什麽你就是天生劍骨, 又有肯為你這般犧牲的師父, 能理所當然地享受所有呢?你只消一眼,便能比出那些我十天半個月都比不出的劍招, 憑什麽呢?”

遲星霽,不要信,不要信……

她說的都是假的,她從來妒忌過他,她從來只會為他高興,高興他有不那麽美滿的半生,卻能在之後的日子應有盡有。

可連薔只能任由自己繼續說著謊話:“是我不夠努力麽,還是我不夠謙遜?沒有人來告訴我, 我到底做錯了什麽。我只知道眾口鑠金, 每一句話都能逼死我。

“我不過是天資尋常, 卻要被所有人拿來和你比較——又或者,只是天資不如你。他們都說你竟然有這樣一個不相稱的道侶,簡直是你的奇恥大辱。

“真奇怪啊, 我一個活生生的人,竟是你的汙點,他們甚至不知道我們是否兩情相悅,不知道我到底是怎樣的人。

“我分明是你的妻子,遠比世上所有人都親近你。可憑什麽,遲星霽,我從來沒有因為你而獲得什麽優待,卻為什麽反而還要被眾人指指點點,只能仰著頭高高地看你呢?

“而你,永遠身在雲端,永遠共情不了塵埃裏我的痛苦,憑什麽呢?”

那些極其苦澀的、悲哀的情緒,紛沓而至,幾乎要將她重新溺死。

淚水接連不斷,連薔終於能擠出一個笑容:“你當我願意入魔嗎?與你共處的每時每刻,我都想殺了你——好笑啊,誰又願意相信一個飛升的修士,會有一個因為嫉妒他而道心不堅、走火入魔的妻子?”

他似乎想起身伸手為她拭淚,卻被連薔直直避過,她直視著遲星霽,終於要為自己這番“剖白”作結:“你當我同你重逢之後,為何總是對你避而不及?那是因為,我真是厭煩透了你。

“厭煩透了你高高在上,厭煩透了你自以為是的保護。若非你對我尚有助益,你當我願意同你虛與委蛇麽?

“我一直想告誡你,有的記憶並不美好。可你非要知道我們這樣不堪的過去,那我便告訴你。”

“只是,我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仙君,你還能有什麽想說的呢?”

重逢時,她妄想用這個稱謂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到現在,她還是要用這個疏離的稱呼推開他、提醒他。

“你放心,我今日和你說的這些,只有我們倆知曉,也絕不會再告訴第三個人——我懶得自揭傷口,也免得汙了你光風霽月的美名。”

連薔起身,不欲再去看遲星霽的臉色。她只覺得,滿院雕落的杏花,真是難看啊,她快要全然忘記了它們盛開時的場景。

她想,她要好好地睡上一覺。

睡上長長的一覺,等醒來,遲星霽會不見的,她也能安然地回到之前的生活中。

但,翌日上午醒來,連薔走到院中,卻還在枯枝下望見了遲星霽。他的衣袖上有被朝露浸濕的痕跡,要麽是起得極早,要麽是一夜未睡。

連薔眼睜睜看著他走近自己,又在相隔幾步的地方停下。

“我想通了,”他開口沙啞,語氣卻堅定,“你說的那些,我還是覺得不是你的錯。我想了一夜,很快想明白,這些不是你的錯,卻花了一夜,在想如果當時,我能及時體恤到你的情緒,我們如今會是如何。”

連薔緘默,心底不由一軟,她沒想過,自己很久很久之前想聽的話,竟然會是由百年後的遲星霽來說與她聽的。

更沒想過,她昨日都已這樣貶低自己了,遲星霽竟還不依不饒,覺得她不曾做錯。說完全不動容是假的。

到底是失去記憶對他的影響太大,還是拋卻雜念,他能更加坦誠?

見她不語,遲星霽深深嘆了口氣,眼中是她不解的覆雜神色:“你若因為過去而恨我,我不怪你,我亦沒什麽要為自己辯駁的。但我想要替過去的自己彌補幾分。若你不棄,我願意替你重塑軀體,摒除魔氣。”

眼前的遲星霽,仿佛同當年那個說“我們成親吧”的少年別無二致,可偏偏,連薔知道,有什麽橫亙在他們中間,無可挽回。

那是即便跨越了百年時光,也紮在她心裏頑強地生根發芽的東西。

“我在院中晃了一夜,卻叫我瞧見杏花之外的植株。我依稀認得出來,那是一棵幽冥靈樹,是在人界和黃泉交界之處生長的樹,若以靈力與血液澆灌,是鍛體塑能的絕佳之選。若我猜得不錯,這也是……當年的我種下的。”

連薔心下一驚,她先前並不知道這樹的來歷,而今聽他說來,心中隱隱摸到了什麽,只是仍是模糊的。

“我知道你現下並不介懷自己的身份,但我想為你做點什麽,或許當年的我亦是這樣想的,現在的我更有能力,我只是想幫他完成這件事,”遲星霽竟苦澀地勾了下唇角,像是自嘲,“僅僅只是這樣而已。”

“仙君先前說的,我陪你來是最後一件事,而今是不想作數了麽?”連薔還未想明白,先不加思索搬出他的那套說辭還與他,她只能指望遲星霽願意信守承諾。

遲星霽卻坦然頷首:“是,我欲毀約,不作數了。”

連薔差點沒叫他氣笑:“我從前竟不知道你是這樣無賴又不守諾的人……”

“那你現在知道了,從前是從前。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百年過去,我更是脫胎換骨。”他說得坦坦蕩蕩、理直氣壯,絲毫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何不妥。

“可你是在將瑯面前……”“那又如何?雖是魔尊,也不至於將手伸得這麽長,他只會以為是你回程路上耽誤許久,而不會想到是我脅迫你。”

——如果她遲遲不歸,將瑯也只會以為她是同先前說好的,外出游歷了吧。連薔沒有說話,忽地笑了,近日來僅有的、發自內心地笑了。

她在想象,若是她不從,遲星霽是否會動用別的招數,迫使她同意呢?

——極有可能啊。要是可以,她還真想見見遲星霽這樣的一面。

“一個月,”連薔驟然道,她終究是拗不過遲星霽的,“我只願意拿出一個月時間同你消磨浪費。”

她的答應另遲星霽意外,但他仍沈聲道:“一月足矣。”

不過遲星霽雖說得信誓旦旦,但終歸覆水難收,連薔並不信所謂能摒除魔氣的話術,可她想試一試。

試一試世上有沒有奇跡的存在,也試一試遲星霽能為她做到何種地步。她心底也有個微弱的聲音,她也想知道,當初的遲星霽種下這棵樹,是為了什麽,真的是……為了她嗎?

連薔不得不承認,在遲星霽堅持不懈的打動下,自己還是心軟了,一個月,只是一個月而已。之後,她也能毫無留戀地點燃夢蠶絲。

總歸是無人知曉,那她再為遲星霽破一次例,也並不是不可以。

可這樣想著,連薔又想起一事:“那你要如何安置奚文驥?”

他一向重情重義,眼見奚文驥落難至此,總不可能對其不聞不問。遲星霽聞言,神色凝重幾分:“你放心,給我一日,我會將師父安置好的。”

他這般說了,連薔也懶得去追問他到底要如何安置,定然是不會虧待奚文驥的便是,便懶懶一擺手:“無妨,只是剩下二十九日而已。”

連薔轉身,聽見身後悶悶一聲:“你威脅我。”

她輕笑一聲,什麽也沒有說。

遲星霽處理得遠比她想象得快,只是午時出去了一趟,便很快歸來了。

連薔沒問,他倒也主動提及,已將奚文驥安排妥當,叫她不要憂心。

“我能憂心什麽?”連薔只覺好笑,窩在躺椅上,懶懶曬著太陽。

沒有了杏林美景,只是這方地界依舊舒適,實屬難得。

“你們之間芥蒂頗深,我多做斡旋也是應該。”遲星霽委婉回答。連薔了然:“奚文驥又和你說了不少我的不是吧?”

“了解得太清楚,未必是好事。”遲星霽輕飄飄一語帶過,她也懂了他弦外之音,便也不追究了。

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連薔出聲問道:“何時啟程?”

“明日吧,難得閑適,好好享受便是。”

連薔有意調笑道:“那便只剩二十八日了?”“那便只剩二十八日。”

遲星霽不動如山,聽他的意思,是叫她不要急。連薔就也心安理得閉上眼,預備小憩一會兒。

可惜午後的日頭實在有些烈,她闔著眸,怎麽也睡不著,正打算起身遮一遮,卻感知到有人站在她身旁,替她遮蔽了曬在面上的太陽。

不用睜眼連薔也知道是誰,只放勻了呼吸,營造自己睡著了的假象。她躺了多久,遲星霽便站著替她遮了多久。

實在忍不住了,連薔佯裝自己睡熟翻身,將小半張臉壓在下面,又將衣袖掩住口鼻,才極其小聲地吸了吸鼻子,努力壓制著升騰起來的淚意。

她只是遺憾地在想,若是從前單純天真的她碰到現在的遲星霽,所有的糟心事都沒有發生,她也會如現在一般享受著短暫又寧靜的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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