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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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用事先備好的開水燙雞拔毛,剖開清理,斬成小塊,整只燉湯,雞下水切碎了炒酸辣椒。莊曉蝶在廚房裏打下手,年錦思在外頭擇小菜,酸辣椒嗆得兩人咳嗽,眼淚鼻涕直流。

三個人圍一桌吃午飯。大概許久沒有和人一起吃飯,老人家拿來白酒,連喝好幾杯。她和她們談起她的兒子,從小讀書省心,不用管,上大學了有獎學金,還會自己打工,不用她操心,她們連連點頭,捧場。老人家喝了兩杯,又說,兒子早說接她去,她不想去,兒子只有過年的時候才得空回來。又問她倆有沒有結婚,說自己兒子已經成了家,有個小孩,說著掏手機出來給她們看。

第一張是母子合照,老人家邊上站著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圓臉,戴眼鏡,皮膚黝黑,對鏡頭笑得很靦腆。第二張是老人家和兒子兒媳孫子的家庭照,在某個旅游景點邊,每個人都笑著,看起來和樂融融。還有許多生活照,都是老人家跟兒子兒媳一起住時的照片。

這樣和睦的家庭居然真實存在。莊曉蝶第一次親眼見,心下驚詫。居然不是每個家都那樣滿地雞毛。

她倆很捧場,聽老人家說話,並不過多插嘴。老人家寂寞久了,加上喝酒吃肉,話匣子一開,幾乎收不住。她七十歲牙齒還很好,肉也吃得不少,另外兩個人餓了好幾天,現在更是大快朵頤,沒多久整只雞就被她們吃光,炒雞雜和青菜也一掃而空。三個人坐著聊了會天,老人家有些疲憊了,自己撐著桌子就想站起來,年錦思忙扶住她,免得她又摔了。

莊曉蝶收拾碗筷,洗幹凈鍋碗。老人這個家,地板鋪的防滑磚,桌椅板凳都是不錯的,電視也大,廚房的設施都挺現代,流理臺也修得高度剛好,老人防摔裝置也都安在合適的位置。原本以為廁所是旱廁,沒想到是幹凈的蹲式,有太陽能熱水器。雞棚也是特地打好的。老人家老伴已經去世,靈位擺在特別的地方,供了蘋果和酒還有一些零食。靈位邊也有個防滑倒扶手。這個老人的家人是個心細的人。

一般聽見上年紀的人說兒子女兒想接自己過去一起住,莊曉蝶總覺得對方是在吹牛,或者說一廂情願,沒想到來這個山裏的小瓦房裏,卻看到真正照顧老人的家庭。她兒子說要接她走,必然不是客套話,看這個老人也是個好相處的,隨和勤快。

她突然慶幸救了這個老人。

兩人保險起見都取了手機卡,並不知道現在外界如何了,這個小山村太寧靜,年錦思走到院子裏時,莊曉蝶看到對方眼中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倦意。

“她邀請我們住一晚再走。”年錦思說,“就邊上那個房間,原來是她兒子的。”

“這樣的家庭居然真實存在。”莊曉蝶說。

年錦思苦笑一下,答:“可不是嘛。”

倆人洗了個澡,她們渾身酸痛,過了這麽些天,終於能夠躺下來睡一覺。兩人睡一頭,隨意聊了會天,沒有人提明天怎麽辦,也沒有提將來,很快就睡著了。

睡夢裏聽到什麽響動,莊曉蝶睡大街的經驗豐富,有點風吹草動立馬就醒,現在爬起來,發現已至黃昏,老人在隔壁房間喊她們。

莊曉蝶推了推年錦思,自己率先起來,風扇的風吹過身體,她恍惚還在夢裏,夢游般走出去,世界好像籠了一層紗,她走到老人房前,推開門,就見老人倒在地上。

莊曉蝶被驚得醒來,連忙去扶,一抓住手臂老人就哎喲痛叫,那左手也無力似的垂著,莊曉蝶心裏驚惶,看來手臂可能斷了。她連忙大喊年錦思,要對方趕緊過來,一邊換到老人右邊。幸好沒有受傷,她半拖半抱把老人扶起來,讓她坐在椅子上。年錦思還是沒有過來。莊曉蝶安頓好老人,跑了過去。

年錦思站在門口沒有動。“我剛剛叫你,怎麽不應聲啊?”莊曉蝶說,“老人家又摔了。”

年錦思說:“我聽到你說話了。”“手斷了,得叫救護車才行,或者我們給她上夾板,自己開車送她去。”

“——不能找村裏的人送嗎?”年錦思說,“你忘記我們為什麽躲這來了?”

莊曉蝶微微一楞:“但是如果找村裏人,我們也會被看見。”

老人在隔壁叫她們。莊曉蝶和年錦思都沒應。

莊曉蝶註視年錦思:“她是個好人,你清楚吧?一個老人摔斷手,很痛苦的。”

“跑出去被警察抓也很痛苦。”年錦思說,“那個男人該死,打了我那麽多年,我才不要為了他被抓——”

“我知道。”莊曉蝶低聲說,“這是很幸福的一家子,我們——”

“我們已經這樣了,還要考慮別人的幸福?”年錦思說,“你瘋了嗎莊曉蝶?你當我是菩薩嗎,一路上又撿孩子又救人的,你在幹什麽?你以為這樣能彌補嗎?魏煜齡已經死了,無論你良心過不過得去,她都已經死了,我還想活吶莊曉蝶!”

“怎麽活,縮在山裏嗎?”莊曉蝶問,“當猴子一樣活?吃野果、喝河水?你要這麽活嗎?”

“那你有更好的方法?”年錦思問,“不是你被通緝是吧?”

“一個禮拜過去了,外面發生什麽我們誰都不知道。但是年錦思,茍活和死,你選哪個?”莊曉蝶問,“這幾天下來,我自問死而無憾了。你呢?”

“——值得嗎?”年錦思問。

“你當年推他下樓梯的時候,想過值不值得嗎?”

年錦思沒有說話。

“你去看看她。”莊曉蝶說,“你看完再來跟我說話。”

年錦思不動。

莊曉蝶擎住她胳膊,硬把她扯到老人房裏,按到老人旁邊,說:“你看,她的手!”

老人不明所以地望她倆,突然捂住嘴咳嗽。莊曉蝶給她順背,老人松開手,掌心分明有血。莊曉蝶驚駭,以為老人得了絕癥,年錦思輕輕摁了摁老人的肋骨,問痛不痛,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可能有根肋骨斷了。”年錦思說。

莊曉蝶瞪著她。

“走吧。”年錦思低聲道,“走吧,合該我遭這一回。”

莊曉蝶找來兩個木板固定住老人的胳膊,倆人扶著老人上車,開車往城裏去。路上莊曉蝶用老人的手機給醫院打急診電話,掛電話的時候,看到彈出來的新聞,上面有自己的臉。

這是一種很奇異的感覺,她仿佛靈魂出竅,在邊上坐著,平靜地看著那張臉。她連新聞都沒有點開看,就把手機關了,還給老人,讓老人給兒子打電話。

“以後我們陪不了你們了。”莊曉蝶這樣說。

年錦思立刻從後視鏡看她:“怎麽了?你看到什麽了?”

莊曉蝶揉搓額頭,說:“新聞。”

年錦思不再說話。

因為事先打過電話,醫院接應很快,周圍醫護忙碌,病人各自專註自己的病痛,但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莊曉蝶仍能感覺到時不時投來的異樣眼光。有人出去了,手裏抓著手機,她目光追著那個人的背影過去,又望著那個人進來。那人從始至終都沒有看過她。沒過多久,從遠處傳來警笛聲。

醫生還在檢查老人的傷勢,莊曉蝶和年錦思猛地站起身往外狂奔,車停得近,她們上車,在警察堵住大門前沖了出去。

然而只是分秒之差,沒多久後視鏡裏就出現警車的身影,警察鳴笛,叫她們停車。莊曉蝶反而狠狠踩下油門。兩個人都默不作聲,一直往山裏開。

落日熔金,照得水泥地面好似鋪了層金紙子,好似她們在奔向康莊大道,過去的一切都將泯滅,太陽會融化所有,再將人重新鑄就。

她們短暫地甩開了警察一會兒,但開進山中後,警笛愈逼愈近,再也沒有任何岔路可走,前方就是懸崖,可能墜入山谷粉身碎骨,也可能落入河裏獲得一絲生機。

“你下車吧。”莊曉蝶說,“或許……你仍然只是正當防衛。”

但是年錦思搖頭。她雙目神采奕奕,堅定地註視她。

警笛聲幾乎近在咫尺,警車再次於後視鏡現身。莊曉蝶換檔,年錦思握住她的手。她們彼此對視。夕陽如血,塗盡她們的臉龐她們的雙手和她們的身體,以及整個世界。

莊曉蝶踩下油門,紅車轟然沖破灌木,刺入空中。

太陽將她們融化。





終於找到了!

什麽?永恒。

那是滄海

融入太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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