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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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情景伴隨著還在播放的音樂和尖細笑聲,叫莊曉蝶倍感荒謬。那男的就是在這樣的視頻音下突然站起來打老婆,他倒是毫無負擔。莊曉蝶手上還抓著鐵錘,她沒有動,沒有催促,有一瞬間甚至懷疑老板是否會突然跳起來揪她的領子,責怪她咒罵她——這樣的人不在少數。她極富耐心地等著。

然而老板突然坐起來,望向她,沾染淚水的臉頰在月光下微微反光。老板說:“你怎麽辦呢?”

這話倒是意料之外了,莊曉蝶說:“什麽怎麽辦?”

“報警之後你該怎麽辦?”

莊曉蝶註視她,片刻後說:“以前他打你,你報過警嗎?”

老板說:“報過一次。”

“只報過一次,後面他還是接著打你。”莊曉蝶說,“他死了會有人找他嗎?比如他的賭債債主?”

“我不知道他欠沒欠錢,欠了多少……”老板搖頭,突然跑進店裏,把男人的手機拿過來,將視頻關掉了。那煩人的音樂和笑聲戛然而止。手機上能找到消費記錄,但欠多少並不清楚。老板突然想起什麽,跑另一個房間,大概是他們都臥室裏,翻出一沓欠條來。從幾百到上萬的都有,下來近十餘萬。老板數著,雙手顫抖,眼淚連串掉下來。

“他賭的錢,給家裏用了嗎?”

老板搖頭。

“那這就不是你的債。”莊曉蝶深呼吸,“我要拜托你一件事,不要報警。”

“那這個怎麽辦?”

“就當他出去打工了。”莊曉蝶說,“屍體處理也需要你幫忙。”

現在農村生活好了,院子裏都鋪了水泥,沒辦法就地挖坑,但是後山還有。莊曉蝶舉著錘子,思考怎麽樣埋才更合適。

“你走吧。”老板突然說。

莊曉蝶楞住,半晌道:“我走了,這屍體怎麽辦?還是說你仍然要報警?”

老板搖頭,說:“你已經幫了我最大的忙,剩下這點我來處理吧。”

“這麽大個人,你一個人很難處理。”莊曉蝶說。

“以前他打我的時候,我就在心裏想他什麽時候死,開始是期盼他哪天喝酒喝死,或者是哪天和人喝酒打架,被人打死,再到後來,被打得受不了了,我就開始想怎麽殺死他。”老板說,“但是一直沒能付諸行動。”

“這確實是一件非常需要勇氣的事。”莊曉蝶安慰她,

“你救了我一命,妹子。”老板說,“你走吧,你幫的已經夠多了,不要再待在這裏,免得被人路過看見。”

莊曉蝶萬萬沒想到會聽到她這樣講話,在來到路上,她想過會被罵多管閑事,會被抓著報警不讓走,唯獨沒想過這個女人會有這樣的反應。

老板見她不動,又推了她一把:“快走吧,妹子。”老板眼裏淚光點點,莊曉蝶望了她好一會兒,才往外走。

“你要小心。”莊曉蝶說。

老板只擺手趕她。

飯館外一個人都沒有,車停在原地,大燈還亮著,莊曉蝶沒做停留,開車往回趕。開出一小段距離後她望了眼後視鏡,農家小飯館招牌燈熄了。

來之前她未想過殺死這個女人的丈夫會給她帶來什麽,只是單純認為這個男的該死,而他死了,她不必某天突然看到這個女人被打死的新聞,就像突然看見魏煜齡的死訊一樣。她未想過獲得感謝,或者是什麽別的,甚至做出這個決定只是為了讓自己心裏好受。

歸根究底,殺死那個男人只是為了讓自己好受而已。但是老板說“你救了我一命”。

眼前變得模糊,莊曉蝶啟動雨刷,卻毫無作用,她摸了摸臉,才發現已經濡濕一片。眼淚默不作聲流淌,莊曉蝶將車停靠到一旁,捂住臉,嗓子緊得發疼,她捂住臉,淚水迅速打濕掌心,終於低聲嘶吼,像個掉入陷阱,不知該如何逃生的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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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錦思趴河邊欄桿發呆,柯晏走過來,問送她去哪。小孩已經在車上睡著了,瘋玩一整天下來,神情變得輕松,不再小心翼翼偷望年錦思,被柯晏悉心照料和愛護,再加上血緣關系,和這個舅舅迅速熟悉,已經有了些依戀了。

小孩就是這樣,誰對他好,他就念著誰。其實是最樸素的、最免受傷害的觀念。這個年紀的孩子,還不知道有些好不過是裹著蜜糖的刀刃。年錦思比莊曉蝶悲觀,不認為有一成不變的好,然而不管柯晏以後變成什麽樣,此時此刻,他就是小孩的最優選。

年錦思望向柯晏,這個男人很高,比她高了大半個頭,大概有一米八幾,小臂肌肉發達,拳頭也大。這樣的體型,如果動起手來,小孩能躲過去的概率有多大。

結論是零。

她撐住臉,看似不經意道:“你會打他嗎?”

柯晏楞了一下,說:“你怕我打孩子?”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柯晏沈默了一會兒,說:“我不能說不會。畢竟未來的事很難有個定數,但我可以保證,不會輕易動手,更不會故意去傷害他。”

年錦思搖搖頭,這樣的答案聽起來太過冠冕堂皇,可惜她問得問題也沒有用——未來的事,誰有個準兒呢?過去她選擇孔嚴琛,滿心認為這是個良配,哪裏知道最後一地雞毛,她雙手再次沾血?

柯晏看她表情,說:“我知道你在問什麽了。”

“哦?”

“你怕我家暴,對吧?”柯晏說,”你想知道我能不能做一個好舅舅。“

“家暴這個詞,真的合理嗎?”年錦思說,“因為罩在家庭這個殼子裏,暴力和傷害突然變得可以接受,不是加害者也不是受害者,而是’家人’兩個字——這不荒謬嗎?”

柯晏沒有立馬讚同她,也沒有反駁她,只說:“我確實討厭他的父親,但他是我妹妹的孩子。小時候跟在我後頭,要我幫她抓蜻蜓、撈魚的妹妹。她去世了,我連她最後一眼都沒看到。如果換做是你,看到這個小孩,你會怎麽想?”

“我家就我一個。”年錦思回答。

“他的眼睛和鼻子特別像我妹妹。”柯晏說,“他現在只有我了,我也只有他了。”

他的表情非常誠懇,年錦思幾乎被他打動,沈默片刻,最後說:“那就照顧好他。以後有什麽情緒,就想想你今晚上說的話。”她頓了頓,“如果你是個理智的人,對於你和他來說都是件好事。”

說完這些,她重新轉向河面,沖柯晏擺了擺手,全當再見。柯晏微微點頭,轉頭上了車,柯晏家裏已經備好孩子的大部分用具,接到莊曉蝶的電話後柯晏就做了準備。或許他是個負責人的人。

柯晏駕車離去,年錦思回頭,恰好看到車背影匯入車流中。

河面微風拂臉,三三兩兩的人在河堤上走著,年錦思趴在欄桿上,腦袋壓在手臂上,就像高中放學,等莊曉蝶來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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