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部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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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吉星高照 1

車輪軋過減震帶,掛飾搖晃,叮當作響。莊曉蝶動了動腿,回頭看了眼後車座。小孩趴在座椅上,手上還抓著吃了一半的巧克力面包,已經睡著了。車裏空氣沈悶,充斥巧克力面包甜膩的苦香。莊曉蝶喝了口咖啡,往車窗一瞥,迅速倒退的幢幢黑影裏顯出年錦思模糊的臉。對方沈著臉,顯然仍對她硬帶上這小孩的選擇不滿。

已經到後半夜,路上車輛寥寥,她們駛進休息站,越過兩旁黑沈的貨車,選了最邊角的位置停下。倆人簡單吃了點東西,靠在椅背上休息。

手機關了機,也不知道廖老頭看到車的凹陷有什麽想法,莊曉蝶在駕駛座上留了修車費——年錦思掏的。只跟了幾天工,不告而別應當也沒什麽問題。想是這樣想。莊曉蝶睡不著,下車。那根煙還揣在兜裏,先前她把它放擋風玻璃下,希望能用陽光曬幹。確實幹了大半,中心剩一點點潮意,但不礙事。

莊曉蝶拉開後車門,就見小孩書包掉下來,撒得座椅下到處都是。帶小孩走的時候,小孩自己收拾了很多東西,背了個小書包。倆大人都沒過問他裝了什麽——實際上是不關心。現在看,包裏除了衣服褲子,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小東西。莊曉蝶先把毯子蓋小孩身上,再拾起書包,將東西草草裝進去了事。關上車門時感覺腳底下踩到什麽,硬殼,像個線圈繪畫本,已經被她踩了好幾腳,全是灰印子。莊曉蝶撿起來,拍了兩下,翻過來檢查,幾張微笑的面孔在微弱的路燈下閃光,原來是本小相冊子。這年頭全是電子照片橫行,極少看到沖洗成印的照片。

莊曉蝶看了看孩子——還在睡。她關上車門,點燃煙,慢慢踱步到路燈下,呼出一口煙。扉頁寫“但願人長久”,字跡娟秀。

第一頁只有一張彩照,微微泛黃,衣著樸素的小女孩小男孩及一個中年女人,均微微笑著,臉龐弧度類似,看起來是一家子。男孩比女孩高半個頭,大概是哥哥。下面寫了個日期,莊曉蝶稍稍計算,發現照片裏的人似乎只比自己大三四歲。接著繼續是這一家子的照片,從小學到大學,每年一張,中年女人頭發逐漸花白,人越來越憔悴。到幾年前的合照,只剩倆兄妹站在一棵樹下。

再翻,就是一張嬰兒照。後面都是小孩的照片,以及女人和小孩的照片,有一張男人的獨照,飛蛾撞擊路燈,落下慌亂的影子,煙灰落在那人臉上,莊曉蝶迅速抹掉,認出是小孩的父親。手指立即捏住照片邊角,猶豫是否抽出來撕碎扔掉,甚至燒毀。片刻後她繼續往後翻,依舊只是女人和小孩的照片。

她翻回男人獨照,飛蛾數次撞擊,墜下來,啪地落在她腳邊,翅膀掙紮撲扇。莊曉蝶後退一步,蹙著眉吸煙。鄰居說女人得了不治之癥,在小孩七歲時去世了。

徒勞無功。莊曉蝶心底默念,徒勞無功。帶著這孩子,能走到哪?到明天年錦思必會提議丟下他。她們沒法照顧這個孩子。只是一時沖動,甚至算不上善心。她不覺得帶走這個孩子是善心發作。從跟鄰居的交流來看,把孩子帶走無疑是正確選擇——避免鄰居因沒收到錢起疑心。她不想有人找這個男人。僅此而已。

但是孩子怎麽處理?

孩子怎麽處理?

煙吸到末尾,星點幾乎亮在眼前,她停下來,摁滅煙頭,猛地合上相冊。

飛蛾已經不動彈了。

只有一張。她往回走,只有一張,不會礙事。

路燈從背後照過來,影子堆疊在腳尖,她每邁一步都踩在陰影中。

-

“你不能說還沒想好,應該說在哪,什麽人。”年錦思說。

她們圍坐在油膩的木圓桌邊上,彼此構成一個看似穩定實際上搖搖晃晃的不等邊三角形。小孩蔫頭耷腦,摳自己的手指頭,莊曉蝶不停喝水,因為年錦思又在問她不想回答的問題,並且非常想抽煙,年錦思兩手放在膝蓋上,神情嚴肅,還在等待答覆。

莊曉蝶一言不發,邊往外走邊掏打火機。昨晚在休息站買煙時附贈的一次性打火機,紅色,塑料殼子看起來油乎乎的,實際摸上去幹澀,小時候這種東西上總印各種姿態的美女,如今最多兩行字廣告,或者什麽都沒有。她走到馬路邊吸煙,瞇著眼看車輪滾滾,卷起浮塵。年錦思沒有跟出來質問,因為帶了個孩子。年錦思冷著臉,此時卻意外的負責。

她們開了一早上,臨近中午,經過路邊村莊,看到有家小飯館立在路邊的牌子,遂停下來,吃個飯再走。小孩蔫蔫的,看起來沒什麽精神。但是很乖,跟在後面不哭不鬧,坐下來後抱著水杯喝水,安靜得不像個孩子。莊曉蝶回頭看小孩,仍坐在原地,她在思考相冊裏那張照片。

或許終有一天,這孩子會知道是自己和年錦思殺死了他父親。到那個時候,他會怎麽想?這樣揣度未免冠冕堂皇到可笑。

搖醒孩子前,年錦思問她,孩子找個什麽樣的人家來養?莊曉蝶回答得很誠實:還沒想好。

年錦思不滿意這個答案。莊曉蝶知道對方在想什麽,她們不是去郊游,而是要處理一具不知道腐化到什麽程度的屍體。也不知道這具屍體是否已經被人發現,更不知道真正到達目的地後,將要面對怎樣的狀況。

這小孩絕對不能帶在身邊。可又能把他交給誰?

老板開始上菜,老土雞燉湯和兩個炒菜,兩下上滿,莊曉蝶往回走,眼睜睜見老板彎腰看了看小孩,又擡頭對年錦思說什麽。她心微微提起來,接著年錦思擡手背貼住小孩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然後年錦思的臉轉過來,向她招手。

“發燒了。”年錦思說,“你摸,這麽燙。”

“哪有藥店?”莊曉蝶問老板。

“往前兩百米有個診所。”老板說。莊曉蝶和年錦思對視一眼,她們不想增加見過自己臉的人,實際上,如果不是車上有個小孩,中午這頓飯都不一定要正經吃。

莊曉蝶問老板有沒有體溫計和退燒藥,她們照價付錢。老板是個四十左右的女人,爽快又熱心腸,主動讓小孩躺後屋裏的小床上,說自己家裏有孩子,兒童退燒藥應該還有剩,給她們找了來。

孩子吃了幾塊雞肉,喝了小半碗湯,乖乖服了藥就躺下了。莊曉蝶坐在床邊,年錦思和老板說完話,回到房間裏來,看起來有點焦慮。莊曉蝶知道她在算時間。

“那個問題的答案呢?”年錦思問。

“你知道前幾天住的小區邊上那個廣場嗎?”莊曉蝶說,“那裏有個小孩,十歲開始就自己在那游蕩,靠撿空水瓶賣錢、幫打下手過活。白天做事,晚上打地鋪睡大街。現在估計十三四歲,營養不良,一身的病。前陣子才被送回家。”

年錦思不語,眉頭不耐煩地擰著。

“我只是不希望這個孩子變成他那樣。”莊曉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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