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天橋下的女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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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天橋下的女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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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橋洞的好處之一，早上起來不用走幾步路就能看到饅頭攤子，至於壞處，眼前就是一個。莊曉蝶披頭散發，無視目瞪口呆的釣魚人，蹲水邊洗臉。這橋洞下不止她一個，都在默默整理自己的東西。浮標猛紮進水裏，釣魚人卻好像充耳不聞，說：“你一個女的睡這裏不怕出事啊？”
莊曉蝶扒拉兩下頭發，盤算口袋裏剩餘的幾塊錢，今天得打點零工，好找個鐘點房洗澡，還能順便把衣服洗了。
莊曉蝶瞇著眼將水一抹，見那釣魚的還看著，遂說：“你魚跑了。”
這群釣魚的最怕空軍——也就是釣魚意味上的毫無收獲，那釣魚的聞言果然急急忙忙抓釣竿，然而魚已經跑了，就著此人的唉聲嘆氣，莊曉蝶收拾妥當，揣上編織袋直奔饅頭攤子。
附近的餐食攤子或門店，比大學城附近還要便宜，少少幾塊就能有個一葷一素，添點還能有兩葷一素，量大管飽，吃一頓頂一天。莊曉蝶只偶爾吃，她每天兩個饅頭，不多不少。
廣場附近的早晨，睡覺的或經營買賣的，都籠在霧一般的殼子裏，因此連動靜都變得微弱，無論是談話還是吆喝，都不能將那殼子穿透，於是寧靜在廣場上逡巡，如在領地裏一般自在。
莊曉蝶照常買了倆饅頭，跑邊上的店裏接水——平日裏最主要的飲用水來源，她有一個1.5L的礦泉水瓶，陪伴數月，泛黃、這裏凹一塊那裏癟一塊，磨損頗多，但好用——有個提手。這家店的服務員比她小三四歲，因此莊曉蝶托大叫她一聲妹妹。服務員妹妹鵝蛋臉，紮馬尾，手指細細的，每每幫她接水，遞回來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莊曉蝶拾金不昧，撿到這位服務員妹妹的手機，當天接到電話就還給了她，因為註重身上幹凈，沒有半點露宿街頭的樣子，沒被看出來。直到後來她買了饅頭，碰巧坐在這家店門口，又碰巧是這妹妹開店門，才被發現了。
服務員妹妹勸她去找工作，她總說找了。自然是沒有撒謊，然而有所保留，她的找工作，不是長期工，這裏躺平的不止她，招工的自然多，各種工廠都有人在廣場上拉人。這些戴著鴨舌帽，腰上捆個小包，一手攥著手機，另一手攤開如捕獸夾的，都是中介，他們絕不放過任何一個在身邊駐足的人，只要那人對他或她說一句話，他們的捕獸夾就會立刻咬住此人臂膀，連拉帶拽，被對方驚慌失措地拖出一兩米也不見松手。他們靠攢人頭吃飯。
莊曉蝶剛到這裏就被拖過幾回，也被趕豬一樣塞進工廠，又因為精神懈怠四肢懶惰而被踢出來，如此反覆，倒叫這群獵手避之不及，以前是她躲著走，現在是他們對她視而不見。
因此，她對這服務員妹妹的好心，只是笑笑，說找過了，不太如意。為了躲避對方的目光，她不常去找她，更非常註意不在她店門口啃饅頭。到了這個境地，被關心也成了一種麻煩。
莊曉蝶已經三年沒回家了。老家的親戚嘴碎，她又是最沒有人管，卻有人嚼舌根的那個，不論如何都不要回去。
至於工作——躺平是一天，奮鬥是一天，奮鬥的結果不一定好，躺平也照樣溫飽，不如先躺。人一旦生了惰性，就與其完全妥帖地融合在一起了，竟就這樣躺了三年多。來s市之前，她看中的是這裏的工作機會和大城市的先進性，至於現在，她看中的是這裏即使倒春寒，也不會驟然冷到她的鋪蓋裏頭。
莊曉蝶在服務員妹妹的目光裏，故作瀟灑地走了，遇到第一個路口便拐進去。手機電量尚有餘裕，她路過一家手機殼的小店，看見一女孩坐在臺階上，正抱著本筆記本畫畫。她稀奇地看了兩眼，也不知怎麽就讓人家感知到了，那女孩猛地擡臉，很有攻擊性的眼神狠狠瞪她，莊曉蝶唬得退一步，手腕子上掛著的倆饅頭晃動兩下，她預備走，剛拔腿，就見女孩目光落在她的饅頭上，一副惡狠狠面孔，同時有兩顆非常饑餓的眼珠子。
莊曉蝶糾結許久，才打開袋子支到女孩面前：“餓？拿一個吧。”
女孩不說話，只盯著她，肚子卻色厲內荏地咕嚕幾聲。莊曉蝶聽得一清二楚，她雖然睡橋洞，但還是很註意幹凈，不用自己的手碰饅頭，說：“你想吃就自己拿，不吃就拉倒。這本來就是我一天的——”
話還沒說完，女孩以迅雷之勢掏了個饅頭走，二話不說啃起來。莊曉蝶看她胸前還別著校牌，說：“你不上學？”
女孩立起本子擋住，說：“你不上班？”
莊曉蝶笑兩聲，扭頭走人。等了一小會才回頭，剛好看到那女孩叼著饅頭，匆匆忙忙取校牌下來，沒有隨手扔掉，倒是好好收腳邊掉書包裏了。
離家出走。莊曉蝶想，大概傍晚就可以被家長找回去了。她又回頭看看，還是覺得不放心，決定就在這附近找個零工混一天，免得女孩被無良中介拖去工廠裏扭螺絲了。
雖然被工廠拉黑了，店裏的零工還是好找的。這樣幹的人也多。莊曉蝶包了一天餃子，不時在店門口張望，看見女孩還坐在那門口，到了中午，見女孩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端了餃子和豆漿給她。女孩看起來不再那麽憤世嫉俗了，但莊曉蝶仍舊沒有打聽她的事情，仍然覺得她不久就會被家長接走了。
然而到了傍晚，莊曉蝶再出去看，見到女孩趴在腿上睡著了，周圍有好幾個人不遠不近望著，就過去把那些人趕走了，蹲下來，推了幾下女孩，等她擡頭，才問：“你快回家吧，這裏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女孩望了她一會兒，說：“我沒有家。”
莊曉蝶說：“跟父母吵架了？”
女孩垂下眼睛，盯著畫紙搖了搖頭。
老板喊收拾東西，莊曉蝶忙跑回去，拿了一天的工錢，以及附贈的一籠餃子，她蹭了點醋和辣椒，提著出去，沒看見女孩了，左右看看，也沒見人，心想大概是父母接走了，有些悵然，於是往橋洞走。剛回到鋪位，就聽身後有人道：“原來你住這啊。”
她猛回頭，來人逆光站著，倆手卡著書包背帶，畫本提手吊在手指上，正歪頭看她。
是那個畫畫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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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橋洞的好處之一，早上起來不用走幾步路就能看到饅頭攤子，至於壞處，眼前就是一個。莊曉蝶披頭散發，無視目瞪口呆的釣魚人，蹲水邊洗臉。這橋洞下不止她一個，都在默默整理自己的東西。浮標猛紮進水裏，釣魚人卻好像充耳不聞，說：“你一個女的睡這裏不怕出事啊？”
莊曉蝶扒拉兩下頭發，盤算口袋裏剩餘的幾塊錢，今天得打點零工，好找個鐘點房洗澡，還能順便把衣服洗了。
莊曉蝶瞇著眼將水一抹，見那釣魚的還看著，遂說：“你魚跑了。”
這群釣魚的最怕空軍——也就是釣魚意味上的毫無收獲，那釣魚的聞言果然急急忙忙抓釣竿，然而魚已經跑了，就著此人的唉聲嘆氣，莊曉蝶收拾妥當，揣上編織袋直奔饅頭攤子。
附近的餐食攤子或門店，比大學城附近還要便宜，少少幾塊就能有個一葷一素，添點還能有兩葷一素，量大管飽，吃一頓頂一天。莊曉蝶只偶爾吃，她每天兩個饅頭，不多不少。
廣場附近的早晨，睡覺的或經營買賣的，都籠在霧一般的殼子裏，因此連動靜都變得微弱，無論是談話還是吆喝，都不能將那殼子穿透，於是寧靜在廣場上逡巡，如在領地裏一般自在。
莊曉蝶照常買了倆饅頭，跑邊上的店裏接水——平日裏最主要的飲用水來源，她有一個1.5L的礦泉水瓶，陪伴數月，泛黃、這裏凹一塊那裏癟一塊，磨損頗多，但好用——有個提手。這家店的服務員比她小三四歲，因此莊曉蝶托大叫她一聲妹妹。服務員妹妹鵝蛋臉，紮馬尾，手指細細的，每每幫她接水，遞回來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莊曉蝶拾金不昧，撿到這位服務員妹妹的手機，當天接到電話就還給了她，因為註重身上幹凈，沒有半點露宿街頭的樣子，沒被看出來。直到後來她買了饅頭，碰巧坐在這家店門口，又碰巧是這妹妹開店門，才被發現了。
服務員妹妹勸她去找工作，她總說找了。自然是沒有撒謊，然而有所保留，她的找工作，不是長期工，這裏躺平的不止她，招工的自然多，各種工廠都有人在廣場上拉人。這些戴著鴨舌帽，腰上捆個小包，一手攥著手機，另一手攤開如捕獸夾的，都是中介，他們絕不放過任何一個在身邊駐足的人，只要那人對他或她說一句話，他們的捕獸夾就會立刻咬住此人臂膀，連拉帶拽，被對方驚慌失措地拖出一兩米也不見松手。他們靠攢人頭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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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她對這服務員妹妹的好心，只是笑笑，說找過了，不太如意。為了躲避對方的目光，她不常去找她，更非常註意不在她店門口啃饅頭。到了這個境地，被關心也成了一種麻煩。
莊曉蝶已經三年沒回家了。老家的親戚嘴碎，她又是最沒有人管，卻有人嚼舌根的那個，不論如何都不要回去。
至於工作——躺平是一天，奮鬥是一天，奮鬥的結果不一定好，躺平也照樣溫飽，不如先躺。人一旦生了惰性，就與其完全妥帖地融合在一起了，竟就這樣躺了三年多。來s市之前，她看中的是這裏的工作機會和大城市的先進性，至於現在，她看中的是這裏即使倒春寒，也不會驟然冷到她的鋪蓋裏頭。
莊曉蝶在服務員妹妹的目光裏，故作瀟灑地走了，遇到第一個路口便拐進去。手機電量尚有餘裕，她路過一家手機殼的小店，看見一女孩坐在臺階上，正抱著本筆記本畫畫。她稀奇地看了兩眼，也不知怎麽就讓人家感知到了，那女孩猛地擡臉，很有攻擊性的眼神狠狠瞪她，莊曉蝶唬得退一步，手腕子上掛著的倆饅頭晃動兩下，她預備走，剛拔腿，就見女孩目光落在她的饅頭上，一副惡狠狠面孔，同時有兩顆非常饑餓的眼珠子。
莊曉蝶糾結許久，才打開袋子支到女孩面前：“餓？拿一個吧。”
女孩不說話，只盯著她，肚子卻色厲內荏地咕嚕幾聲。莊曉蝶聽得一清二楚，她雖然睡橋洞，但還是很註意幹凈，不用自己的手碰饅頭，說：“你想吃就自己拿，不吃就拉倒。這本來就是我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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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家出走。莊曉蝶想，大概傍晚就可以被家長找回去了。她又回頭看看，還是覺得不放心，決定就在這附近找個零工混一天，免得女孩被無良中介拖去工廠裏扭螺絲了。
雖然被工廠拉黑了，店裏的零工還是好找的。這樣幹的人也多。莊曉蝶包了一天餃子，不時在店門口張望，看見女孩還坐在那門口，到了中午，見女孩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端了餃子和豆漿給她。女孩看起來不再那麽憤世嫉俗了，但莊曉蝶仍舊沒有打聽她的事情，仍然覺得她不久就會被家長接走了。
然而到了傍晚，莊曉蝶再出去看，見到女孩趴在腿上睡著了，周圍有好幾個人不遠不近望著，就過去把那些人趕走了，蹲下來，推了幾下女孩，等她擡頭，才問：“你快回家吧，這裏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女孩望了她一會兒，說：“我沒有家。”
莊曉蝶說：“跟父母吵架了？”
女孩垂下眼睛，盯著畫紙搖了搖頭。
老板喊收拾東西，莊曉蝶忙跑回去，拿了一天的工錢，以及附贈的一籠餃子，她蹭了點醋和辣椒，提著出去，沒看見女孩了，左右看看，也沒見人，心想大概是父母接走了，有些悵然，於是往橋洞走。剛回到鋪位，就聽身後有人道：“原來你住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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