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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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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圍追

一身陳舊的蓑衣,言影轉了轉竹笛,鬥笠下,皺紋縱深的眼睛露了出來,有些驚訝:“阿媱,你武藝漸長啊。”

尉遲媱喘息著,空氣冷到了肺腑:“你怎麽在這裏?”

“良禽擇木而棲,我一個老頭子,為你們尉遲家的事,死了家人,死了兄弟,阿媱,我沒多長時間了,為自己活會兒,應該的。”

燕汐瞇著眼睛微笑,無聲退到了言影身後。

“燕統領在承河許我一塊地,此戰之後我去那裏養老,我也累了一輩子了,不過話說回來,你剛剛那個翻身是真漂亮。”

他向來不拘束,不穿黑袍,可腳上那雙黑靴,卻和夜影羽他們都是一樣的。

尉遲媱盯著那雙鞋,心中翻湧得根本聽不見他的聲音。

“阿娘給你的命令是什麽!你竟背叛將軍府!”

言影隨便摸了一下頭上的鬥笠,嘿嘿笑兩聲,徹底是個無賴老頭:“夫人說大將軍在哪裏,我就在哪裏,寸步不離。”

可是南城敗了。

兄弟死在他懷裏了。

“阿媱,以前我那些話,你就當沒聽過,年紀越大真是越怕死,還是燕統領給我機會,讓我能活,現在,我接的是塗梁的事。”

她再也聽不下去,沁璧飛刺過去。言影擦著槍刃躲過,反手還是那麽了解尉遲媱的舊傷,矮下去半身,竹笛敲在她左腿。

可是尉遲媱本身就已經麻木了,沒有反應,一意用槍穿刺言影。

他皺了皺眉,連退了好幾丈,這丫頭是不要命的打法。

“你和阿爹,可是一起長大的!將軍府的竹林,還是你們一起栽的!”

“就說你還是個孩子,說是兄弟,其實我就將軍府的一條狗罷了。”

她氣急攻心,甚至覺得血液倒流,忽然咧嘴笑出了聲,仰頭看了看黑沈的天空。

南城離京都這樣遙遠,遠得人心惶惶,分崩離析。

她轉頭去看那個棺材,裏面空的。

燕汐的笑聲傳了過來:“稍安勿躁,大將軍嘛,我也沒說不給,剛剛,變個戲法而已。”

但賀君焰已經帶人沖來了馬車前,尉遲媱一擊未中,形單影只,他得盡快把她帶離那架危險的馬車。

泥鴻刀給墨熾開出一條道路,尉遲媱吹聲哨,墨熾就自己找到了迎接主人的位置。

馬車上的塗梁護衛要攔她,尉遲媱手起槍落,破開就縱身一躍。燕汐撐在護欄往下看,她已經完好無傷在馬上了。

燕汐拱手作禮,一副誠心相送的樣子。

但尉遲媱騎著墨熾,卻不是回到自己的陣營,而是猛地紮進了塗梁軍中。

賀君焰喊不住她,只看到那漆黑背影已經不問歸途。

長槍橫掃,她十步一人,獨身向之前擡出棺材的方向殺去。

這等於宣戰。

無需燕汐下令,塗梁即刻圍剿和反擊。

“尉遲媱!”刀光劍影裏,賀君焰好不容易逼近她,看到尉遲媱的雙目已經猩紅,他心中一沈,決定先保她,“大將軍從長計議,今天塗梁的人是我們的兩倍,他們就是要激怒你,我們撤吧!先撤!”

現在走,還來得及。

她猛地轉過頭,殺死馬下兩個塗梁士兵的手法異常殘忍,有脫胎換骨的狠辣,聲音就在爆發的邊緣:“我要看阿爹,我要看阿爹——是不是言影殺的!”

賀君焰瞳孔驟縮,一瞬也咽在喉頭,說不出別的。

軍中能叫她“阿媱”的不多,言影,這是賀君焰看到的唯一一個,足見大將軍曾經與他的親厚。

亂軍裏,忽然是言影的蓑衣一閃而過,他直覺往塗梁更深處去。

尉遲媱縱馬直追,叛徒,不然以阿爹的能力,怎麽會敗成這樣?

燕汐再智謀多變,阿爹最多一時被牽制,也不至於短短半月就徹底丟了南城。

一敗塗地,讓尉遲一族在南方面臨人人唾罵的下場。

言影逆著塗梁士兵進攻的方向,終於在後方找到了一個狹小的棺槨。

按在蓋板上,掌心貼到了冰冷的柏木。

沁璧隨後就到,言影回頭躲過時,也分外震驚。這丫頭,單槍匹馬就快要打穿塗梁這兩萬人了。

他擡起頭,鬥笠邊沿已經在穿行時被灑了不少血,此時順著紮帶從他兩鬢流下來。滄桑的面孔上,這一幕將他襯得宛如厲鬼。

可是尉遲媱,沒有比他好多少,血腥氣,也濕透了衣服。

“說了你多少次,總是難改,急躁,冒進,固執,槍法又張揚,壓不住聲,那再快別人都躲得過你的槍。”

她氣勢太足,烈焰裏的尉遲女將軍,從來不用沈默陰冷的技法,一槍一箭,永遠都是破竹的氣量。

聲勢逼人是她最顯眼的特征,她打得出聲勢,曾是最讓尉遲佑驕傲的地方。

可是,你不能成為那個眾矢之的,讓別人想射下來的太陽。

尉遲媱看到了那棺槨,喘息聲都有了撕裂的痛,這麽小,早就已經不是阿爹的身量。

塗梁,怎麽還不滅國?

沁璧直朝言影摔去,她和言影纏鬥到一邊。言影的手臂被尉遲媱刺傷,竹笛插在土裏,看見遠處的燕汐,在戰車上也指揮兵馬向尉遲兵馬的深處去。

要斷尉遲媱的後路,那她來不及帶走棺槨的,她應該先撤退自保。

從地上滾起,用身體壓了尉遲媱的槍,言影將要把她拉下馬,但尉遲媱冰寒著面目,提槍又刺穿了言影的肩頭。

言影悶哼一聲,鬥笠下卻忽然嘆氣:“傻丫頭,快走,往北邊去,別回頭,你爹有我,我隨後就到。”

尉遲媱一怔。

言影卻沒工夫和她細說,生生把槍頭從自己的肩上拔了出來,松開沁璧時也是被激得腳步搖晃。但很快紮在地上站穩了,從蓑衣裏面,摘了腰上的酒葫蘆,擡頭猛灌一口。

壓痛。

賀君焰也心急如焚,尉遲媱僵立在這邊,他過來扯了墨熾的韁繩就走。

回頭時,下意識地與未加阻攔的言影對視,那蓑衣老人的眼神陡然發重。

賀君焰胸口猝然酸痛,那是一個托孤的眼神。



黑夜下的草場,跑起來竟比北境安靜。那些踏草聲高不過馬蹄,一路飛馳,追兵暫時被拋到了後面。

他們僅剩五千不到,還有兩個時辰才天亮,那時候,安紅豆才會剛從溯方城出發。

尉遲媱根本沒有盡力跑,腳步慢,她在等言影。

腦中混亂不堪,好幾次賀君焰和她說話都沒有聽見。

“我感覺不對勁,他們慢,但不至於這麽慢。”賀君焰追上墨熾。

尉遲媱好不容易回神,說:“他們故意不追的話,又是為什麽?”

總不可能是好心放她走。

可是心中一動,她忽然轉頭:“包抄,很可能他們繞到我們前面!”

原本她今夜就一直奇怪,燕汐怎麽只有兩萬人來和她正面沖突。

塗梁大軍即便未到,也不可能這裏僅有兩萬人,況且,他們也知道要對付的可是她。

塗梁既然來了,也就是要試一試把她捉住的。

“我們分開。”尉遲媱立刻說,“兵分兩路,遇到塗梁埋伏就放信號,另一半的人可以從外支援,讓塗梁腹背受敵。”

“好。”

答應時,賀君焰握緊了韁繩。

“尉遲媱,遇到任何敵人都要放信號,你不要仗著自己可以,就只顧埋頭殺,我先到溯方的話,安紅豆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罵我逃兵的。”

她點頭,都沒來得及看賀君焰,只他腦後一點赤紅的額帶尾端在眼角一閃而過。

黑夜中是人馬分開的聲音,尉遲媱一直往前,心不在焉。

總覺得冥冥之中還是太過被動,可是又不知道究竟是哪裏應對不足,竟導致他們一整晚都被燕汐牽著鼻子走。

可是她不害怕,她的恐懼,早就在一次一次的兵戎相見裏被洗掉了。

定遠大將軍沒讓她生出對戰場的畏懼。她一路都沒有看到夜空裏的信號,忽然墨熾急滯,高揚的馬蹄讓馬背上的尉遲媱都差點重心不穩。

後面跟著的騎兵接連緊急停下,陣腳亂了片刻。

按下戰馬,尉遲媱看見了前面的伏兵。

燕汐仿佛從天而降,不知怎麽的竟能比尉遲媱還快地出現在這裏。

他笑著的眼睛睜開了,望見面前的一小撥人,和一馬當先的那個小姑娘。

“小姐,你走得匆忙,莫不是忘了,還落了東西在我這裏?”

尉遲媱恨死他了,抽出一箭,飛快拉弓扣箭,離弦就筆直朝他而去。

燕汐躲過,再正回臉,尉遲媱已經帶人殺到了。

她沒有放信號,既然燕汐在這裏,深淺不知,賀君焰來了萬一也走不了。

現在賀君焰那邊沒有阻礙,至少能順利回溯方城搬救兵。

“小姐真是好戰,說了好幾次了,鄙人今日,沒想與你對陣。”

照明的火光裏,他忽然鬼魅一笑:“晟譽的定遠大將軍,久聞其名,我雖僥幸贏了他,但其實也是惋惜他的,如今駕鶴西去,我是在這裏等你,等你來送他最後一程。”

柏木棺又被搬了出來,塗梁人在棺槨周圍堆了幹草,同時舉起了火把。

“你敢!”

尉遲媱的手在韁繩上攥出了血,四肢百骸驟然漫上不可控的瘋狂。

燕汐對她疑惑地笑了一下:“你是輸家,你又能威脅到我什麽?”

火把落下,燕汐狂笑。

尉遲媱從墨熾背上飛身,向火光撲去救棺槨,卻忽然遭一擊兇辣的抽打,被反方向推了回去。

她摔倒在地,看到言影就站在面前。

“阿媱,尉遲佑最後一句話,他說,我的女兒,才會是四國新的戰神,如野火過境,寸草不生。”

聲音隨著熱浪吞到了她腳邊,言影對她像看小孩一樣笑了笑,忽然轉身,跳進了火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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