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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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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定遠

體質漸好,鐘離未白的衣服越穿越輕了。現在阿雲奴帶領的鴉宛人在邊境休養生息,將軍府也得空在小事上用心,餐後有一碗酒釀元宵的話,公子連和少主的鬥嘴都少,專心撥弄碗中的元宵。

尉遲媱養著他,看他像小貓一樣默不作聲地吃,摸摸頭發,又摸摸臉。有時候會裝作自己很懂脈,給他把一把,然後自己一臉的滿意。

已經開始蔑視老丞相了,這孩子不是很好養嗎?

府中寧靜,尉遲媱日日去專門練那匹黑馬,回來時天也暗了。

沐浴完提燈出來,若是鐘離未白不在檐下看寒夜星空,便是已經歇在屋裏,翻書等她了。

尉遲媱經過廊道,回來推門而入,輕快說:“那個雪房子還真不錯,小貓睡裏面,路上聽見它呼嚕聲呢。”

鐘離未白向床榻裏面挪動,騰出地方給她,手上書卷壓到腿上:“會融化嗎?”

“不太可能,澆點水,就能凍結實了。”北境終年都天寒地凍。

“那等小老虎長大了,就睡不下了。”他有些惆悵。

尉遲媱輕笑:“給它的孩子睡。”

她坐進帳幔裏,燭臺也帶了進來,暖光照在兩人之間,問道:“是要返京了,你舍不得?”

他的手掌靠近燭火,受了點暖,忽然淡聲:“想你的話,就找個由頭,讓你卸甲回京,到我跟前。”

她偏頭笑:“我才不搭理你。”

“不行,我叫你,你就要回。”鐘離未白凝視著她,語氣嚴肅認真。

尉遲媱舉起燭臺,忽然迎著光去照亮他的臉,仔細地打量起來。

眉目,鼻梁,唇,還有她一掌可握的脖頸,眼神就是一種描畫,尉遲媱的目光是一支貪心的筆。

這雙過於明亮的丹鳳眼就在眼前,光芒太盛,鐘離未白輕輕地躲開。墨色發絲柔順散在頸側,衣襟遮不住的鎖骨上,銀色頸鏈上的玉石已經染透了體溫。

“今日才仔細地,想看我什麽模樣嗎?”他垂眉低語。

“好看,你回京都,要更好看了。”尉遲媱瞇著眼睛,嘴角上翹,滿意溢於言表。

是她的,真是有面。

“那你再看仔細一些,不要忘記我,容顏會老,若是多年不回家,我也不會一直是這個你喜歡的樣子。”

“哪會那麽久?”尉遲媱的手指挑一挑鐘離未白的下頜,輕薄慣了,燭臺放出去,拉過被子就將人掖進去睡下,“不想我總是這麽跑,到京都後,選一批武將苗子出來,今年武考,我這邊指名道姓的跟你要人。”

鐘離未白在溫暖漆黑處尋找她的唇,吻一吻,汲取她的體溫:“明日就啟程了,我在東苑等你。”

“安心等。”



鐘離家的車馬回京,夜影羽將他們送出雪原。

一去一回,也耗了些時日。回來時尉遲媱正在院子裏抓虎,眼見著那座雪房子單獨立在松樹旁,尉遲媱舉著小虎崽,半空裏晃晃它:“笑一笑,學個笑給我看,笑。”

“它懂什麽‘笑’?你給塊肉,它就笑了。”

“不可能,鐘離讓它笑,它就會笑的。”玩了會兒,一直沒哄出笑來,尉遲媱放下了,“路上受凍了沒?”

“我怎麽可能受凍,在北境多少年了。”

“我問的是鐘離。”

“……”夜影羽深呼吸,平息了一會兒,匯報,“沒,裝得還不錯,等他們走完後半段路,到了京都,還要再裝病一段時間,但估計也瞞不了太久,臉上氣血騙不了人,被你養得白裏透紅,顧太醫之後得找個借口吧。”

尉遲媱忽然一樂:“顧太醫得覺得我是神醫了。”

夜影羽沒理她,在懷裏掏了掏,拿了一封有尉遲圖騰的信件來:“你看看這個。”

她接過撕開,是阿娘的。

說楚磯和塗梁暗中聯合了,一直留在南城的言影已經發現了證據。

指尖捏著信,不知道阿爹的打算是什麽,不過好在鐘離快到京都了,阿爹能看到鐘離健康的樣子了。

北境太遠,路上艱難,消息還是滯後些。現在手裏拿著的,估計還是十日以前的情況。

尉遲媱心裏算算,幕影和阿雲奴知己知彼,他和常祁留在北境,她是放心的。阿雲奴近幾年都不會有大動作,鴉宛王年老,阿雲奴肯定還是先安分守己。

等鴉宛的王權塵埃落定,全部交接過,他從這場風雲裏全身而退,才會再次打晟譽的主意。

而且西門一族還在這裏,安紅豆、賀君焰和晁虎在這裏經營多年,手下也都有能擔事的被培養出來了,各自的位置都有能接替的人。

北境已經成了一個能自我防禦的地盤,不再依賴任何一個具體的人。

尉遲媱預感自己遲早還是會有一場與阿雲奴的惡戰,可是不在今時今日,在他們都分解了自我的力量,形成更大的群體聲勢的時候。

不是毒蛇吞並猛虎,就是猛虎撕碎毒蛇,他們之間終有那一日。



這是北境最好的三個月,尉遲媱練好了那匹新的戰馬,叫“墨熾”,雄健龐大,渾身黑亮。

它比白術年輕,也比白術好戰。聽力甚好,幕影的鴉群飛下來,嘰嘰喳喳的聒噪聲裏,依然能夠準確辨別出尉遲媱哨聲的指令。

墨熾只有額前有一道鮮明的紅棕色,就像她的香雲紗,正面烏墨,襯面暗紅。

馬上運槍的時候,一人一馬重壓莊嚴,只有手中沁璧雪亮刺目,如同壓城黑雲中唯一的電光。

這三個月裏,趙霽舟一口氣讀完了所有的家書,不願意回京了,盤腿坐在棧橋上,珠算在鴉宛人眼裏撥像能撒豆成兵,得到無數佩服。趙霽舟算了算,這裏掙得比京都多,那不回去。

而常祁從祖輩開始就守著北境的將軍府,這幾個月裏籌備婚事,今日正好辦喜事。尉遲媱親自去射了一只雪雕,迎親這日凡路過,都喝的是將軍府二十年的陳釀。

嫁給常祈的女兒家溫柔嫻淑,尉遲媱在禮物裏加了一副北境沒有的絨花頭面,反正她也用不到,給姑娘家戴著,也不使好物蒙塵。

這一天常祈大喜的日子,賀君焰終於換了其他顏色的袍子。

瀟瀟灑灑一身竹葉青,麻繩吊了兩壺酒,走到哪兒,哪兒便是世家公子的清談所。嘴裏文縐縐含幾句雅詞,要不是額帶還在,叫人完全認不出小賀大人還有這幅面孔。

安紅豆送親的時候擦肩 而過,和他打了個照面,香風撲鼻的圓扇輕巧滑過了小賀大人的玉冠。賀君焰看了她一眼,安紅豆人面桃花,在扇子裏輕笑。

“小公子今年,年方幾何?”

清貴人影一聲和煦的慢笑:“姑娘擡愛,不才心已有妻,好玩骰子。”

安紅豆的圓扇輕搖慢聲,跨出門檻時,經過賀君焰的眼波風光搖曳。

爆竹聲中天光無限晴朗,街道駿馬飛馳。

晁虎今日的胡須打理得格外板正整潔,在府門臨時再照一照鏡子。負責記下禮金的趙霽舟卻一霎經過,直接將他的小銅鏡帶飛了。

趙霽舟抱著算盤在前面跑,晁虎怒起來,也踩著爆竹聲跟在後面追。

大笑的趙霽舟跑得更快,頭頂有黑影飛過的時候,趕緊沖上面喊:“夜影羽!大人!救救我唄!”

沒得到理睬,夜影羽嘴角也壓著笑一路飛逃。

這時尉遲媱騎馬出來,就正好撞見了委屈巴巴的幕影,縮在門口石獅子的肚皮下面,童聲堅定:“少主,影子把我的糖!全偷走了!常祁明明是只給我的!”

“正找你呢,今天別亂跑,跟夜影羽繼續玩去,沒有鬧洞房,讓我發現你又使術讓新郎官不認識新娘了,這輩子的糖都沒了!”

“就是。”夜影羽從上面墜下來,罩了幕影,就頃刻消失。

尉遲媱哈哈大笑,等了一會兒水蓑衣,一起踏馬去喝了頓喜酒。



宴席上人人身上都是熱的,軍中都是熟臉,不少長久地跟在大將軍身邊,是看著尉遲媱長大的。

眼看著這個以前還牙牙學語的小女娃娃,現在已經披堅執銳,站在隊伍最前端了,推杯換盞裏振臂一呼,都慨然正氣叫她一聲“少將軍”。

尉遲媱滿飲,呼和聲裏沒有痛快到底,因為她長大了,就意味著他們老去了。

阿爹也是一樣。

大雪還在下,紅色燈籠掛滿了內城,雪地裏雄渾的酒氣沾過刀,變得冷冽又堅固。

西門也好,尉遲也罷,縱馬渡山河,他們這些人的命運,都在今夜炙熱的風霜裏。

從席上出來,身後都是熱鬧祝賀聲。

尉遲媱一個人往外走,也有些醉了,比平日散漫了些,但爬上墨熾,撫過那片勁颯的鬃毛,恍惚還是白術,可是也已經不是白術了。

月色如鉤,照出了她笑容裏的涼意。再惋惜也沒有辦法,這一路,就是散的散,丟的丟。能得到的,都是拿命換的僥幸。

可是好在高朋滿座,天下也盡有她的朋友,這一路並不孤寂。

夾緊馬肚,在這雪夜飛馳了出去。北境的風呼嘯在身上,這個安寧的時期,有如在京都野外時的無拘無束。

風的絮語仍像鼓點,雪浪沒過了馬蹄。

這樣的酒,盡數灑在北境自由的風裏。

奔到城門,她亮出令牌孤身出去跑一場,酒酣腦熱,墨熾在雪原上勁足狂踏,風也追不上她的速度。

依稀是天邊星河的盡頭,也有一匹尉遲馬快馬加鞭而來。

像黑夜中的一把無名黑火,帶著燒過成灰的激烈而來。

尉遲媱看見了,酒意變冷,腦中似忽然結了輕薄又鋒利的冰。霧蒙蒙的,有些看不見這個夜色下的荒原了。

那人認不出黑馬,原本只認白馬。

“叫少主!定遠大將軍敗了!”

“塗梁燕汐屠戮大將軍遺骸,懸帆三日,南城血流成河啊!”

冰,刺穿了尉遲媱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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