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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 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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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 幕影

幕影這次趁亂痛扁了夜影羽,一直到回來追上尉遲媱撤出的隊伍,將昏迷的夜影羽隨便甩到一個馬背上,幕影還是氣得一句話都沒說。

但尉遲媱今夜稱心如意,看夜影羽臉上那拳明顯是幕影打的,再看一眼幕影:“怎麽生悶氣了?”

“沒。”刺青兩手都收進黑袍,他想起什麽,陰鷙低聲,“我恨阿雲奴。”

尉遲媱笑了一聲,沒再說,等安紅豆和趙霽舟也趕來,帶領眾人退回棧橋之外。

彼時天已經蒙蒙亮,鴉宛上空因為火跡而黑煙盤旋,幕影落在隊伍最後方,等旁人都經過,右手伸在空中等了片刻,從鴉宛那邊飛來幾只連成線的烏鴉。

都落在他的黑袍上,兜帽中他那雙異色的眼睛先是燃起怒火,又邪肆地笑了笑。

烏鴉,少了一只。



晨曦裏穿過閘口,門內一角傘影吸引了尉遲媱的註意。

她提前下馬,半跑過去,沒驚喜,倒有些責怪:“怎麽來這邊了?”

書一在旁不敢吱聲,只好將竻竹傘撐得更高。大雪飄飛,讓尉遲媱也能避一避。

鐘離未白本來神色期待,這會兒也一瞬冷靜,淡聲說:“不歡迎的話,那我走。”

尉遲媱笑著趕緊拉住人:“還禁不住說呢,站著等做什麽?樓上坐著,還能看我英姿颯爽地沖回來,你在京都哪看得到這麽好的場面,千裏冰封之地,壯闊嗎?”

“不。”

“嗯?壯闊嗎?”尉遲媱睨著他。

“壯闊。”

碎玉般輕笑就落在了雪地上。

毛翎中的面龐雖然被冷得有些褪色,沾著點半融的雪花,眉眼卻仿佛晶瑩。互市這邊的人沒有見過這張臉,經過時,卻忍不住多看。

“身形和大將軍真像,要是練武多好。”

只言片語落入他們之間,尉遲媱撇開臉,拉著他回去。

鐘離未白像一直沒有聽見過剛才那話,安靜地跟著,在披風裏,乖乖地任她牽著。

“順利嗎?”

“還行,阿雲奴果然催眠了夜影羽,想要用夜影羽對付我,但還好幕影早有準備,別人都把他看成了我,這招來得妙。”幕影的催眠術還和東部叔昶郡時展現出來的一樣,能通過催眠,讓別人把他當做另外的人。

“趙霽舟在哪裏?我要見他。”

尉遲媱把他推進屋中:“在晁虎那邊。你不要著急,剛在雪中站了多久?先在這裏等一碗姜湯再說。”

門被合上,鐘離未白卻沒有順著往前走,而是轉過身,將她就隔在門板與身體之間。

高出許多,慢慢垂下頭,尉遲媱已經很熟悉,正仰頭要吻他,鐘離未白卻忽然止在半空,凝視著她,眼中是平寂的思量。

“阿雲奴,很好看?”

尉遲媱沒想到他煞有介事提起的是這個,皺眉:“你也想看?”

鐘離未白也微皺了眉,她這腦袋,總是在想什麽。

“不想看。”

手指移上去,輕輕歸攏著她耳邊的頭發,“但你更想看誰?”

尉遲媱眼睛一眨:“誰和誰?另一個是誰?”

她覺得鐘離不太高興,但也沒把他的不高興很當一回事,推了一下:“我跟你說,一會兒喝姜湯,聽見沒?”

他目光垂下,籠罩尉遲媱:“我喝姜湯,那我還是不是你覺得最好看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明白過來,也不知道誰背後告訴他的。

她隨便調戲敵方陣營的玩笑話也能說?

“我都講自己的妻子,容貌傾國傾城的。”她想到了自己還笑一下,“你不懂,這麽說特別有面子。”

把阿雲奴唬得一楞一楞的。

笑意在他眼角一閃而過,這才退身朝裏面走去。

“現在已經將阿雲奴儲備在冰窖的藥材都搶過來,下面他能消停很久,沒有藥,他不敢打。”

尉遲媱也點頭:“下面就是讓幕影看看那批藥,有沒有你能用的。”卸甲的時候又說,“早知道還是該抓個巫醫回來,巫醫看你的蠱……”

“主子!主子!主——”

尉遲媱才披上常服外袍,門外就是匆忙腳步聲,鐘離未白不語,但無聲站去了屏風後。

趙霽舟跌跌撞撞,那身在鴉宛裝神弄鬼的衣服還沒換下,撲進來時還跌一跤,又趕緊爬起來,對尉遲媱激動地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鴉宛的巫醫都是手上有刺青的,每種刺青都代表著一種擅長的病癥,難怪鴉宛這些邪門歪道搞得好,一門就精一門的路子誰受得了,等等……那幕影大人之前也是巫醫?”

他想到此處,眼睛陡然睜大,眼白多過了瞳孔,顯得震驚至極。

“對啊,巫醫世家,他的那個家族,多生異瞳。”

尉遲媱平平道來,既然是將軍府六秘,身世自然早就清清楚楚。

趙霽舟倒抽一口氣:“他竟然是鴉宛人!”難怪對鴉宛的巫蠱之術那麽了解。

但又有些變色,欲言又止地說:“那他……幫著我們打鴉宛?”竟然不站在鴉宛那邊。

“不巧,他是被家族拋棄的,戰亂流落到了我們這邊,當時阿翁留下他的。”尉遲媱盡量說得很平靜。

人人都道尉遲家的先上將軍死得可惜,中了鴉宛的巫毒之箭就猝然與世長辭。那時的北境,年輕的尉遲佑在漫天大雪裏,不得不臨危受命。

可是無人知道阿翁那日也只不過是遇到了一個抱著孩子的鴉宛婦人,歪在亂軍的車轍上哭。偃月替那母子擋了一箭,異瞳的婦人卻突然如瘋犬一般咬上了阿翁的小腿。

阿翁防不勝防又中一記冷箭,箭上同樣有毒,回到營地後逐漸有了癥狀,飽受折磨。

這位驍勇了一生,曾馬踏金鑾,揮刀向皇權質問幺妹死因的將軍,這一生半步都沒有退卻過,就這樣亡命北境戰火。

這裏的雪色,一直都浸泡在外人看不見的鮮紅裏。

婦人抱的那個孩子,就是幕影。

阿翁把他綁在箭囊後面背回來的,沒想過殺他。

幕影卻一直記事,說那婦人並不是他的母親,只是鴉宛搏取敵方同情的計謀如此,隨便就將一個孩子和婦人湊在一起。

也無人關心,幕影只要對鴉宛有天然的恨意,再加上血脈裏的天賦,就足夠讓他進了六秘。

幕影的能力對將軍府甚至晟譽來說,都太稀有,太重要。

既然如此,趙霽舟也不多管六秘的事,只是將自己這幾天在鴉宛營地查探到的事情都匯報了一遍,但除了布局和人馬安排,又提到一件奇怪的事:“鹿皮靴,我路過兩個帳篷,裏面堆得滿滿的鹿皮靴,我算過,棧橋上流通的鹿皮靴貨品根本不需要那麽多的備貨儲備,應該是有別的用處,作為軍備來說,別的軍備我也看到過,只有那批鹿皮靴,比其他至少多了一倍。”

尉遲媱心中記下,看他也憔悴疲憊,還是讓人先去休整了。

他走後,鐘離未白才從屏風後面走出來,也站不了太久,坐到尉遲媱身旁。

一起面對著長長的書案,主動說道:“幕影的身世,來北境前,將軍夫人曾與我說過。”

尉遲媱拿過案上的茶壺,倒出來是冰寒的冷茶,也不在意,放下了才問:“那你的呢?”

她不喜歡多問鐘離未白在想什麽,反正他想的事,總比她看到的要覆雜,有他想著,她沒必要再多操心。

可也並不是遲鈍到無知無覺,鐘離未白自從來了北境就有些不一樣。她是太熟悉和這人相處的狀態了,才連任何一絲細微的差別都感覺得出來。

“舊事不必在皇城重新掀起風浪,二十幾年前,只有君欺臣下,無臣下欺君。”

他倚在扶手淡聲,如是說。

尉遲媱試圖從這張令人百看不厭的臉上辨別出什麽,因為他看上去還是不同,只是自持著,連對尉遲媱也不願顯露。

垂下的眼睛寂靜落在膝上,直到尉遲媱的手覆蓋上去,他的目光又輕緩落到她手背上。

安靜著並不多說,眼簾如常掀動。

尉遲媱拍了他一下,仿佛有一瞬是將他突然驚醒的,他擡眸看了尉遲媱一眼,就乖順地偏頭去吻她。

其實什麽也沒想要,他忽然來到這世上,就是承受這被蠱毒侵害的孱弱身體。努力了很久很久,過得不算舒心也不算順意,被稱過野種,也被呵罵過短命鬼。半生困居檐下,這生離開京都只有兩次,一次東部,一次如今北境。

日日都有藥,他被續著活了下來,卻只不過也是別人要他活。

只要京都有那張龍椅,將軍府和丞相府就註定是權柄手中只能相鬥的玩物,否則將軍府一旦能與丞相府聯合,武的頂峰就足以定下乾坤幹戈,文的奇巧又足以支撐風雲攪弄,逆改人心。這兩個如果結合在一起,才是那皇位上最深的忌憚。

鐘離未白和尉遲媱也註定無法在世人眼中走得太近,他們只有也像尉遲佑和鐘離源一樣,越鬥得厲害,東方皇家才越放心。



等後面喝過了姜湯,要挪到榻上睡一會兒,他才想起來問尉遲媱:“幕影為什麽一直童聲?”

“被下了藥,很早以前他剛來,語言不通又神志不清,零零碎碎說過什麽改了他的聲音,小偷換了他,不過後來自己也不說了,阿翁和阿爹給他吃糖,他就聽話,養了很久,意識才慢慢正常。”

他困得眼簾將合,幽微地說:“晟譽就沒有異瞳的人,很少。”

“我之前也就見過幕影一個,可是昨夜阿雲奴去後方找我,爆炸把天空照亮的時候,有一瞬間,阿雲奴的眼睛也是異色。”

他手指微動,蹙起的眉頭好像一瞬觸發了什麽,但實在精力耗盡,還是沒睜得開眼,昏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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