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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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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墓林

竹月這些天一直把白狼養在鐵籠裏,不曉得還能餵得住多久,趕著時間,這就提著籠子往互市馬道去了,給幕影看看頭緒。

鐘離未白在府中不大走動,知道尉遲一族以白虎撲嘯作圖騰,卻不知道北境將軍府與京都將軍府的最大區別,就是後院連著一塊雪林,裏面真的飼了幾頭稀有白虎。

書一將他推到附近,尉遲媱回頭看見雪景裏的他臉色稍白,走過來:“怎麽不多帶個手爐?”過來探手摸鐘離未白腿上的那個,搖頭說,“這半個時辰就要冷了。”

書一也摸了摸,匆忙折返,去拿新手爐。

尉遲媱正好俯身,在雪色裏淺吻他微涼的唇。

“鐘離未白,好漂亮。”

他嘆息了一下,眉目淡遠:“原來是喜歡我,互市馬道傳你家中有妻,我若臉皮再薄些,就要不知如何自處了。”

尉遲媱一怔,隨即仰面大笑:“人還說我妻子是天姿國色的美人呢,你怎麽這種好話偏挑著不聽?”

“何必再聽,”他低頭一瞬,嘴角柔軟的紅色,“有人夜夜夢中,仔細念著呢。”

尉遲媱含笑,抓了會兒他的手,推著輪椅往前,到了松林裏面。

抱臂撐在他椅背上,尉遲媱忽然貼到他耳邊,神秘地問:“聽不聽得到虎嘯?”

鐘離未白什麽也沒聽見,其實自從味覺失去,聽力也好,視力也好,都漸漸變得大不如前,只是他沒說。

尉遲媱收緊他腿上的狐裘蓋毯,蓋過溫溫的手爐:“在這兒等我,別怕,見到了就叫我。”

她閃身往裏去了,不一會兒就消失在錯雜的松樹裏。

鐘離未白原地等她,今天不算冷,有太陽,雖然照舊沒有溫度,卻至少讓空氣沒辦法凍得徹底。

過了半炷香的時間,鐘離未白動了動毯子,忽然覺得四周氣氛詭異,直覺般向後轉了頭。

幹凈澄明的雪地上,一只半人高的白色巨虎,安靜四腳著地,不聲不響地藍睛吞噬般平視他,威武的皮毛下肌肉雄健,也不知道已經站在這裏,把他觀察了多久。

端嚴霸氣,又因為白底黑紋,更添了雪色的清冷和神秘。

藍色虎睛一瞬不瞬盯在鐘離未白身上,相隔三丈,彼此竟都靜默著沒有發出聲音。背景裏,只剩恒久不變的松濤陣陣,時間靜默流轉。

鐘離未白平淡地想,也許他正常地作為尉遲曜出生,這白虎,才是該認識他的。

可他並不是,先天有失,體弱多病,註定無法承載尉遲一族的百年基業。他理應被舍棄,刀鋒舔血的家族,任何一個決定自然都該為了最小的犧牲而做。

飄雪落下來,尉遲媱踩著枯枝重新出現,見到那虎也楞了一下,兜著披風擊兩下掌,那虎才放棄對鐘離未白的盯梢,自帶威嚴氣場地朝尉遲媱走過去。

“怪不得找不到你,跑這裏來了。”尉遲媱摸它像摸貓一樣,捏著它的後頸,不一會兒,有人長的巨虎就翻身倒在她面前,信任地露著肚子,那張臉隨便尉遲媱搓揉。

皮毛沾了白雪,在紋路裏看不出來。

“提提氣,沒肉給你,這麽大的林子自己獵去,看給你胖的,懶成什麽樣了。”

尉遲媱數落它幾句,就往鐘離未白這邊來,白虎爬起來,亦步亦趨跟在她後面。

到鐘離未白腿前,她悄悄一笑,披風兜住的地方突然松下來,裏面抖出個睡著的小白虎,忽然就滾落到鐘離未白腿上。

他吃了一驚,慌忙兩手抱住,那軟趴趴的小白虎也驚醒了,嗚嗚叫兩聲,熱乎乎地團在鐘離未白手中伸懶腰。

尉遲媱中肯地誇獎了句:“小貓,好玩吧。”她特地選了只親人的,傻傻的,看起來也好養活。

“我可以養?”他抱著,摟在懷裏聞,摸虎崽爪子上的肉墊,輕輕笑了一聲,“軟軟的。”

“只能在北境養,帶去京都,得搶著要了。”尉遲媱盯著他的手,這樣就不缺手爐了。

“可它離了父母,會怕吧?”鐘離未白看看一旁的巨虎,也許是極信任尉遲媱,對他們拿著同類的事,沒有絲毫抗議。

“不怕,大虎經常會進府裏看看自己的崽,只是也當將軍府是領地了,來去自如不傷人,你若養不好它,大虎就銜著,悄不作聲就把崽帶走了,舍不得孩子過不好,人也這樣。”

鐘離未白沈寂著沒有說話,丞相府與將軍府一墻之隔,尉遲夫人也說,曾多次看過他的畫像。

親緣情淺,好在他如今也並不奢望。

看團了虎崽,尉遲媱推著人繼續往前走了。

林中看起來曲折,但其實有條主道,越往深處,越寂靜無聲,偶爾看見樹幹旁邊,有白色虎皮若隱若現地經過。

到最深處,環境陡然肅穆,鐘離未白摟著袖上酣然熟睡的幼虎,看見了面前一座一座,高聳的黑色墓碑。

有的年代久遠,刻字已經半面模糊,有的還是近年的,下面散著香火。

“這是……”他緩了許久,眸色漆黑,“尉遲墓林。”

“嗯,阿翁睡在這裏。”尉遲媱沒有指明那個具體的碑文,只是隨地坐了下來,背靠著鐘離未白的腿腳。

“先上將軍逼上過金鑾殿,是果敢血性的人。”

尉遲媱灑脫而笑,陳年往事而已,鬧得皇家忌憚數十年:“當然,姑祖母不明不白薨逝在宮裏,阿翁怎麽能不傷心?那是家裏的小妹妹,為了阿翁,才入宮當那個身不由己的皇後。在入宮以前,姑祖母是有心上人的,可惜命運弄人,她選了家族,舍不得阿翁終年守在這危險的苦寒之地。”

那時的皇帝要尉遲家的小女兒入宮,成限制尉遲將軍的枷鎖,尉遲將軍作為兄長,眼看著皇家拿親妹妹的一生,做了對軍權的要挾。

尉遲媱後仰,腦袋搭在鐘離未白腿上,蹭一蹭,淡聲說:“人人都說我阿翁太狂,為尉遲招來了不得聖心的艱難,可誰又知道,明明受了一切屈辱,倒頭來卻還是只得到至親的一捧白骨,那種絕望和孤憤,阿翁已經很克制了。”

“先皇後仁德,如今後宮給仆役的每月周濟,還是從先皇後傳下來的規矩。”

她沈默片刻,看向了墓林中的兩塊靠在一起的無字墨碑。一個是亡者的,一個生者的,他們還在等一個最後的相聚。

“那時鐘離丞相還不是丞相,匆匆文考入了朝堂,被世家排擠,只有每月周濟,姑祖母在宮門內側經過,可以遙遠的,看一眼散朝。”

鐘離未白的目光猝然散在了風裏,這片墓林,讓他骨骼生涼。



竹月來了互市馬道,最急的卻是晁虎,他剛得知監軍就是鐘離公子不久,挺愧疚的,早知道當時不必走那麽早。

幕影聞信從馬道回來,提了籠子,就悶頭躲起來查看了。兩天後,白狼徹底絕食,沒挨到晚上。幕影身上揣了個滿是符文的盒子,叫竹月在這裏暫代自己的職位,急匆匆回城。

他離開的那個深夜,不經意回身看了眼夜幕之中的八條棧道,濃霧籠罩,依稀裏面傳出幾聲犬吠,但很快消失,讓人分不清真實還是錯覺。

他打個手勢,高臺上落下數十只烏鴉,濃霧才退去些,棧道變得清晰。

兜帽隱去面容,他背身而走,消失在熟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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