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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負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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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負傷

議事廳裏沈默許久,廊道裏才來了道有條不紊的滾輪聲。

書一推著鐘離未白的輪椅,到門前,才扶了公子起身,進了裏間。

軍中這會兒尉遲媱不在,就一身紅衣的賀君焰坐主座右手邊。現在看見這道白影,起身行了個端方的禮:“大人請坐,胭脂鳴盤旋在山腳下,應該沒出事。”放在這裏,賀君焰一舉一動被襯得格外像個儒生,只是腰間的泥鴻刀顯眼。

鐘離看起來確實消瘦,但皮相倒還是那個皮相,眉眼斯文,唇峰含著冷意,不近人的模樣。

座下西門的人占一大半,臉上不動聲色,坐得東倒西歪,只聽說這就是那個京都來的,一路都坐著熱炕的嬌弱監軍。

“人手都撤回來,山腳不留軍隊,暗衛先行。”他慢聲開口,目光向上,直接落到房梁一角的黑影上,“夜影羽深入,找到人,不必言語,直接帶回。”

屋裏人紛紛詫異也往上看,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被夜影羽監視了,竟只有這個監軍一來就發現。

“帶不回,她不是打不過我。”夜影羽姿勢沒動,像一只沈睡的蝙蝠,一動不動掛在原處,聲音有些陰郁,“叫打得過的去。”

旁人看夜影羽也不給這監軍面子,坐態就更散漫了,甚而三兩竊竊私語,自己討論起接應尉遲媱的辦法。

鐘離未白袖中稍動,捏了一把細小的玉骨折扇出來,並未展開,只是指尖輕微地摩挲著。

“當年她孤身返京的那次,你是怎麽將她帶回的?”

夜影羽盯著那把扇子,再熟悉不過,兜帽中的眼色變了變,只說:“今時不同往日。”

鐘離未白口吻淡然:“她一定有自己的謀劃,你去只是因為我不放心,找到她時務必讓她即刻抽身,必要時,可再次用我的性命相要挾。”

“我故技重施,她若不信怎麽辦?”

“她必然不信。”鐘離未白的唇只是淺淡地一張一合,“你們要管她,阿媱對自己的莽撞太自信,她次次闖得出結果,便終會有大意失手的那一天,要在那之前扼制住她。回來路上,你告訴她,趁她不在鴉宛伏雪偷襲,城門危急,我已吐血,用不著你,也是將死了。”

口中說著“阿媱”,可話音,卻並非熟絡偏寵。他很理智,在北境是尉遲夫人給的一線生機,可誰也無法保證最終結果。那在他還能動彈的日子,磨好阿媱的性子,她日後才走得順些。

等他不在了,誰又能完完全全顧得好她。

夜影羽本來其實也會去,只是如尉遲媱當夜所說,等別人都發現她獨自行動了,總要留個人先穩住局勢。他看鐘離未白可以,黑袍掀了掀,準備動身。

“另外,誰負責與互市馬道銜接?”鐘離未白問。

一個日常跟著西門麟的將領站出來:“我這隊是,這幾天的傳信都按時到達,也沒有緊急情況。”

“盯緊,兩日內必有鴉宛人假傳信件,接頭腰牌和暗語私下變更,不要聲張,抓住那個間諜,你們的少主有重賞。”

賀君焰在旁坐不住了,若是有人混入,說明互市馬道不太平。但那裏既有幕影,又有安紅豆和晁虎,水蓑衣雖然在來的路上,但細敏的常祈一直留守那裏,互市馬道已經被控制得非常好。

賀君焰擔心地說:“這種情況如果有人假傳,必是高手,能讓互市那邊的能人一個尾巴都抓不到。”

鐘離未白沈思片刻,說:“這人手調配不好,我看了人,常祈不該在那裏,這座城需要另外一個和阿媱一樣了解它的人,這個你不擅長。其實阿媱若不在,你持刀為將,但常祈可做前後統籌,就算十萬人來,你們和西門一起,可守城月餘。至於世子,阿媱難免顧不上,能讓他歷練的地方,你多帶著他。”

他看著剛才那位西門將領的眼睛,緩聲說:“但不要讓世子離西門太遠,他以後終歸要接鎮北將軍的爵位,尉遲家,才是阿媱的。”

不容置喙的口吻,其實劃清了西門與尉遲的職權界線。別人不知道鐘離未白憑什麽有這個資格劃分,但還沒走出去的夜影羽卻知道。

從他拿出那把折扇開始,尉遲家,就是他有資格親手放進尉遲媱手裏的東西了。

“趙霽舟是個怪才,最好的結果是他和晁虎、幕影,三人留在互市馬道足矣,安紅豆機變,她在馬道是一面明鏡,在這裏,是一把能隨時出鞘的劍。”

“但我聽安紅豆說,趙二還差得遠。”

“告訴他我來了,盤不活互市的任務,跟我一道回大理寺,三皇子正跟我要他。”鐘離未白淡漠。

賀君焰應了聲,本來一直兩個地方奔來奔去,人雖然夠用但確實亂,經鐘離未白這麽一梳理,清晰不少。

室中不知何時安靜的,鐘離未白緩著咽下一口書一遞來的茶,擡眼掃到門邊遲疑沒走的夜影羽:“如果到那裏已經深夜,從北山峰上去,不必找蹄印,直線往上。”

鐘離未白臉上沒有表情,袖中卻十指冰涼。

北山峰是下山最短的路,卻最不利於騎行。在這條路上找到她,那她一定是負傷了。

“遵命。”夜影羽倏忽消失。

窗外暮色,滿室憂心忡忡,碰著狼,能全身回來的人少。



一直到第二天晨曦,夜影羽背著人重新現身在旌旗之上。城門下面,也遠遠看見了一匹快要精疲力盡的白馬。

厚重城門趕緊拉開,夜影羽喘口氣也沒辦法停留,背著睫毛結霜的尉遲媱,直沖將軍府。

失血過多,貼著白術的體溫才沒凍僵。他一路背了會兒,尉遲媱嘴唇都發紫了,只是手裏還攥了一個碎衣服包的銀狼,拿發帶把狼嘴緊緊捆住,還是活的。

將軍府一下幾乎所有人都動了起來,書一先去看情況,回來時人卻沒有帶回這裏,鐘離未白看著他,書一才敢說:“傷得太重,醒了一陣,小姐說怕你見了害怕。”

鐘離未白丟下地圖,坐著輪椅去了。

那道寬門平日只覺得大氣開闊,現在卻被進進出出的人手擠得挨不近。書一扶了公子才進門邊,那裏尉遲媱確實醒的,頂著一頭破碎亂發,眼睛都不眨地掐著自己的右臂,熟練一推動,咯嗒就是一聲骨骼覆位的聲音。

雖然也是冒著冷汗吸氣,臉上卻是習以為常的麻木。自己擺好手,背身趴著等竹月上藥。眼睛都哭腫的竹月好一陣沒動作,她才疑惑轉過頭,就看到了僵在門邊,臉上毫無血色的鐘離未白。

邊上甩了她褪下的布條子衣服,一半雪,一半血。竹月還沒給她擦幹凈身上,也仍凝著大半的紅。

她覺得還好,阿雲奴畢竟沒用武器,她身上沒什麽被刺破的地方,不過一些皮外傷是她躲閃時摩擦出來的,以及被阿雲奴反制了短刀,在自己身上刮了幾下,其他那些青青紫紫,也只是摔打。

她很會避開要害的,雖然胸腔疼痛,嘴裏也破了幾處,但養起來也好養。

尉遲媱這麽想著,但對上鐘離未白的視線,卻莫名有些底氣不足,扯著幹啞的嗓子質問:“鴉宛襲城,你讓他們騙我?!知不知道我急成了什麽樣子,怎麽不幹脆就氣死我。”鐘離未白還是沒表情,她吞了吞口水,嗓子裏也刺疼,撇開頭,低聲說,“阿爹知道的話,得飛過來揍我。”

鐘離未白這才小步挪過來,書一早就退出去了,竹月抹著眼淚看形勢,最後傷藥都朝鐘離未白擺著,離開反手將門帶上。

安靜下來,尉遲媱望望他臉色,小聲念了句:“我沒事。”

鐘離未白不說話,靜靜看著她背後的傷,新的舊的,尉遲家的外傷藥再好,都沒有用。

“真的,我皮實。”

她平平說一句這個,鐘離未白卻手指一顫,擡眼看向她時,眼中暗流湧動,含了令尉遲媱皺眉的自厭。

“後悔嗎?”

“後悔什麽?”

“作為尉遲的繼承人。”

她嘴唇幹裂,但還有能耐頂著傷聳一聳肩,瀟灑說:“有什麽好後悔的,不是告訴過你,阿娘說的,我享著尉遲家的好處時不說後悔,那有壞處,就也不該說後悔。”

“你不要說別人,也不要說尉遲,如果只是你自己,你告訴我,你喜不喜歡現在這樣?”鐘離未白的手指撫上她肩頭,貼著肌膚,這明明還是一個女孩子的細窄,就要讓她去扛無數把鋒利刀刃的殺機。

尉遲媱不知道他怎麽糾結這個,回頭沖他笑笑:“喜歡啊,多厲害。”她又壓下眼尾,瞇著瞪他,“你覺得我受傷了,是不厲害了?”

他張了張嘴,被她好勝且熱切地盯著,最後只能說:“厲害,阿媱最厲害。”

撇開光亮的目光,鐘離未白低頭拿起瓷瓶,皺著眉心給她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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