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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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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雪山

夜深風大,書一出去煎安神的藥了。尉遲媱這裏的院子,空地大,是留著練武的,沿墻種了好幾棵松柏,晚上起風時吹折聲不絕於耳,書一擔心夜裏公子睡不好。

鐘離未白窩在床上,聽見一道回來的開門聲,沒動,那腳步響了兩下,才忽然往帳幔外面伸手:“阿媱。”

“耳朵好。”她正在門邊振雪,屋裏熱,一進去雪就要化進毛翎中,語氣稍喘地說,“一回來就聽說今天只吃了一碗粥,還是晌午吃的,怎麽,我用得著你給我省軍糧?”

他在帳幔裏不接這話,只催促:“你快一點。”手指繞著帳幔尾端按在床沿橫木上,輕輕地朝外夠著。

尉遲媱跑馬回來,滿身熱氣,脫了外衣,三步並做兩步,才掀帳幔,鐘離未白就攏上她肩頭,一定要貼著,嗅著,乖乖地蹭著,才像得到了多日不見的補償。

尉遲媱作勢要推他:“你不吃飯,還有理了?叫書一熱了,端過來我看著你吃。”

摸著人才安心,他靠著尉遲媱寂靜地說:“吃不下,將軍府沒有好吃的。”

“這麽挑食?”

她低頭,鐘離未白就仰頭讓她親著。

暖室烘人,他身上穿得少,尉遲媱低頭就可以看到他敞開的領口,和脖頸露出的銀鏈。穿著幾顆細小的和田黃玉和綠松石,有意做得不像女子的,後頸尾端的部分,掛一枚剔透圓潤的平安扣,一直向下垂到衣衫裏面。

尉遲媱手伸過去,隔著衣服按住他肩胛骨以上的那個位置,力道施加在那枚玉質的平安扣上,鐘離未白便一顫,更往前貼近她。

“這是我小時候戴的,保平安,阿爹騙我說是觀音菩薩給的,阿娘也幫著他一起騙。”

鐘離未白沒來得及說話,尉遲媱自己又接一句:“你要平安,觀音菩薩向我保證的。”

這些東西,鐘離未白小時候不曾擁有,現在卻戴到脖子上。

肌膚相貼,他安靜卻貪婪地嗅她脖頸發間,像有癮一樣,輕聲囑咐:“以後不必著急,我在這裏等你就是,奔回來心跳得這樣快,阿媱好累。”

她眼中無事發生,與他安靜對視,笑一笑,又偏頭細細整理他的頸鏈:“看見你,心跳總會快些,實在是一張耐看的臉。”

他隨她擺弄著。



醒來時尉遲媱已經不在身邊,手伸過去,一片微涼。他側躺著醒了會兒神,卻聽到今日外面的走動聲比前幾日多。

氣氛與不同。

掀開被子,書一不知道何時來的,立刻從屏風外面往裏走:“公子,今天風大,窗子就不開了,他們早上煨了些奶白的羊肉湯,我一會兒給公子盛……”

“外面怎麽了?”

書一低頭,整理腳踏上的鞋履:“沒事,倒了兩棵松樹,有人在清理呢。”

鐘離未白躺在床上,一看就明白:“出什麽事了?”

書一低伏的背脊一頓,上面的帳幔裏人影纖弱,聲音卻威嚴,恍惚讓他想起丞相大人在府中不悅的時候。

他頭垂得更低,還是說:“可能和軍中有關,少主沒吩咐,我不敢多問。”停一停又說,“只是人手加多了,小賀大人早上回來過一次,也很快走了。”

“他來時,阿媱還在嗎?”

書一仰頭:“在。”

室中一靜,鐘離未白自己緩緩坐起來:“去跪著。”

書一不吭聲,心裏清楚又露餡了,去拿衣服過來要服侍,鐘離未白停著沒動。

難受好半天,書一放下衣服,去屏風後面跪了。耳朵裏,一直都是公子吃力的換衣聲,斷斷續續。

他起身要自己走,書一才忍不住終於開口:“公子,小姐吩咐的,不能讓你出去。”他的稱呼下意識從“少主”換成“小姐”,本來覺得沒事,但明明已經做了大半夜的準備,說到這裏還是沒臉真的裝作毫不知情,聲音啞了點,“小姐只說先出去了,叫我白天看住你,可我早上出去,才知道她是去雪燼山了……”

他陪公子看過北境的地方志,知道雪燼山是個多殘酷的地方,那裏有狼,是連鴉宛都忌憚的餓狼。

鐘離未白坐在床沿,感覺自己的聲音一瞬也變得無比遙遠,下意識猜到,可還是再問一遍:“去那裏做什麽?”

“來追她的小賀大人說,雪燼山興許有能救公子的藥。”

鐘離未白坐在床沿,一動不動,書一看不到他的神情,卻有一瞬間覺得,病了這麽久以來,沒有哪個時刻讓公子比現在還虛乏。

過了足足有半刻,室中才響起鐘離未白嘶啞的聲音:“叫竹月過來,給我一張雪燼山的地形圖。”



夜裏有一陣雪下得小了,尉遲媱才輕輕從鐘離未白身上抽回四肢,起身穿衣。臨走時再進帳幔裏看看他,被子裏衣襟幾乎完全敞開,尉遲媱摸著他的頸鏈入睡,卻也總需要驗證他別處的體溫,他幾乎是沒有避忌,予取予求地全都準許。

體溫是正常,沒有半夜發熱過,但已經睡得越來越沈,慢慢往很難叫醒的方向發展。

尉遲媱俯身吻他緊閉的眼睛,從床最裏面的暗格中抽一把短刀出來,起身離開了。

推門出去,寒風迎面就吹得臉上生疼,那點從鐘離未白身上蹭到的暖頃刻散了幹凈。

在院中雪地裏走了三步,短刀刀鞘劃過雪面,留下很快就會被飄雪埋藏的凹影。

忽然在松濤吹折聲裏擡頭,她就看見了筆直站在身前的夜影羽。



短刀紮在雪地裏,卻只深入到一半,雪下的巖石堅硬如鐵,說明她還沒有到雪燼山的深處。

擡袖擦了唇邊溢出的血,她眼中瘋狂又玩味,盯著前面峭壁下的高大人影:“真巧啊,你還真是想我。”

威武的牛角氈帽輕緩上擡,露出下半張戴面巾的臉,上面一閃而過的眼睛,絢麗如一條劇毒的蛇。

“尉遲媱,你這個人太簡單了,想要什麽,從來都寫在臉上。”

“我的臉,你也太仔細觀察了,再這麽鬧下去,你真要用自己找我和親的話,我倒是還不好拒絕了,”她舔唇,自己的血味很熟悉,“怕你芳心破碎。”

阿雲奴動身如電,再次赤手空拳地向她襲來。

這個男人長得仙女一樣,渾身功夫卻霸道剛猛,力氣奇大無比,單臂就能抗住尉遲媱的刀勢。雪地裏沒有坐騎,步法又比尉遲媱更適應雪地的特點,他一直都是壓倒性的優勢,每出一拳,就逼退尉遲媱一步。

尉遲媱抽刀逼近他肩頭,阿雲奴擡高肩膀的同時還能反手來抓她的另一只手,近身搏鬥擦著風,就是擦著呼吸。

尉遲媱旋身,又在阿雲奴身上聞到了一股奇異的香料味道,護著左臂卻又被阿雲奴的鐵指攥住了刀鋒。

她拽著不肯松手,阿雲奴就低笑著故意強壓,尉遲媱低身倒伏的同時突然松手,變化只在瞬息,從靴側拔出的鋒利匕首,猛地刺向阿雲奴的心臟。

匕首刺進去,但阿雲奴也快,抓住匕首的刀鋒,讓尖端只紮入了毫厘。

他笑出來,十足的戲弄和游刃有餘,眼神在說,這麽好的機會,怎麽不對著他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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