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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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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博笑

京都丞相府,數年如一日靜謐,自鐘離公子一腳踏入大理寺,老丞相像心事已了,上呈東方皇帝的折子,總稱自己年老。

兩朝下來,晟譽宰府一職,鐘離源已經當得無甚稀奇。

但東方皇帝能降下無數名貴賞賜,卻絕不允許這位老臣輕易退開。

如今的鐘離家,府裏一位當朝宰相,一位炙手可熱的大理寺卿,在京都,單說這皇權之下給出的絕對信任,就已風頭無兩。

而隔壁門庭,尉遲夫人這些年,依舊深居養病。

如今雖已開春,可早晚天光乍暖還寒,書一回屋時見公子依舊撿出幾本新書來,便道:“今日天涼,不如改日再去寧安寺吧,這些書,下回再帶了路上看。”

鐘離未白不言語。

書一無奈,以前總覺得是隔壁將軍府的小姐快人快語,總吵著公子。可現下小女將軍已經七年不在京都,丞相府裏才道,竟無人再惹得他們公子語多笑多。這性子一冷便徹底冷下來,坊間流傳中,他們家公子竟已是個威嚴冷酷的人。

大理寺早年幾樁大案,鐘離未白執子布局,不動聲色拉下京都大門裏的幾戶貪官汙吏,動到一些根基頗深的家族,朝野震動。

查到他們當年,連發往東部旱災的賑濟,也私自侵吞,根本沒有送往東部。

東方皇帝大發雷霆,將這幾門一並查抄,才平息了皇城之外的百姓議論聲。

從那次以後,鐘離未白這個名字,就令京都之人敬畏了,事實證明他誰都敢動。

書一這會兒提到:“聽馬夫講,這幾日街上北境人多,凡是戴氈帽的,耳朵上掛綠松石的,高高大大,一準是北境人,興許再沒幾日,尉遲小姐也到了。”

手指拂過書頁,鐘離未白稍擡起的這張面目,也比七年前更令人驚艷了。



丞相府的馬車去惠山之前,在漱玉閣稍停。

這是京都最好的珍寶首飾店,去年冬月裏丞相尋了一塊好玉,送來漱玉閣制個玉簪,囑咐好了由書一來取,說明就是給鐘離未白的。

現在街上確實多了不少異裝人士,漱玉閣也進進出出多好幾倍生意,掌櫃吩咐人手給裏間的鐘離大人看茶,他親自去取那玉簪,但許久都未回來。

書一怕耽擱行程,掀開綢簾待要出去問,不想正是幾步遠的地方,有強勢的語聲傳來。

“不行,我不管是誰訂好的,他出多少,我都出三倍,就要這簪子。”

哪家千金這般驕縱莽撞?書一正要出去,可鐘離未白忽然到他身後。

書一迷惑不解,但一看公子的眼睛,七年來的霜雪冰痕,驟然就有無數縫隙,透出薄脆的閃光。

他心中一顫,再次看過去——可不是,那螓首蛾眉的高挑女子,束發瀟灑隨性,卻遮不了丹鳳眼中的光芒,這不正是尉遲媱!

她聲音變了些,少了稚氣,但多了慣於命令的冷淡與威嚴。

還是利落的束袖衣裝,雙色軟煙羅,身上沒有北境的風俗裝飾,全然好像還是個常在京都的高門小姐。

看她頭上只是輕便發帶,不像真有家底,漱玉閣掌櫃自以為還是好心,勸道:“姑娘,這簪子可貴著,三倍的價錢,姑娘就是有,那花在一支簪子上也是不值當,姑娘莫要生氣,這簪子的主人我們都得罪不起,你看如今那衙門發落的,可還算小的,鬧到這位主子面前,那進的可不是一般衙門,扒皮去骨都是輕的。”

“哪個拎不清的渾人!敢這般對我阿姐講話!你那主子是誰?我阿姐面前豈有主子?!”

一個約摸十六七歲的俊美少年,大步流星過來,鬢邊還編著一縷小辮,末端正墜著顯眼的綠松石。

少年看見掌櫃手裏的檀木盒子,劈手就搶來,往尉遲媱手裏一塞,道:“阿姐,你還要什麽?我把這鋪子關上給你挑。”

這般蠻橫,尉遲媱也縱容他,笑笑打開盒子,對他招了招手。

他不明所以地低頭,尉遲媱就正好舉著那支雕琢竹葉的玉簪在他頭上一比,笑著說:“不錯,是好看。”

他們二人言談舉止越親昵,書一就越覺得不好,尉遲小姐和北境的朋友玩得這般相熟,一回來就搶公子的簪子,去哄旁人開心了。

“三倍就是三倍,日落前,我將軍府,會將銀錢送來。”

尉遲媱說完,收簪入盒,滿意地帶著少年走了。

那掌櫃卻楞在原地,將軍府是已經回來了?怎麽沒消息。

他慌忙轉身掀簾,卻見鐘離大人正站在門口,嚇得只得說:“大人,那可是將軍府,小人也是沒辦法……”

鐘離未白無言,擡腳離開。

書一也不敢多話,一直跟到車上,才小心問道:“公子,今日還去惠山嗎?”

“去,和明燁大師已約好。”

“可若是心裏不好,山路難走,身子又要吃不消了……”

鐘離未白從裏面將門闔上,把他留在外面驅車了。

而一路駛出城門到惠山腳下,正要上山往寧安寺,山腳卻有個沙彌等在樹蔭裏,出來念過阿彌陀佛,告訴鐘離未白:“今日有別的客人突然到訪,師父讓我來告訴大人,大人不宜與那客人相見,寺裏一壺桃花流水,先贈給大人烹茶。”

“正是我想要的,手談有得失,但一壺春水,算什麽都得到了。”

沙彌合手一拜,退回山裏去了。

書一正好沒了擔心,勸公子回府歇著。但鐘離未白回望城門的方向,讓他們留在車馬處,自己一人在平野裏閑散走走。

想過及笄後的阿媱會很好,可她那麽好,喜歡的男子,大概也是同樣熱烈又飛揚的人。

鐘離未白背身望向林裏,那處水潭,仿佛只他一人記得。

等到日影移動,他背後突然響起陌生馬蹄聲。他轉身,是一個策馬盡興的少年,好像朝後得意呼喊著什麽,等他喊完再轉頭朝前時,發現面前竟赫然有個青冥衣衫的人,趕緊拉動韁繩,要叫奔馬緊急避開。

可竟一下控不住馬,它只管發性往前橫沖直撞。

千鈞一發之際,一匹白馬帶人從後飛速追趕上來,在鐘離未白面前折身逆轉方向,對著少年座下的黑馬仰天一聲長嘶,黑馬頓時醒神閃開。

馬上的少年臉色雖然嚇得發白,嘴卻倔強,對著鐘離未白:“你這人怎麽不知道躲!馬都沖你來了,還站著不動!”

尉遲媱上去就踹他一腳,把他蹬老遠:“你沖誰嚷?你再齜牙試試,不會騎就別騎,幹脆趕頭驢回北境,成第一個騎驢的鎮北大將軍。”

西門麟瞬間滿臉通紅,抓著韁繩跑別處去了,發尾的綠松石掛到了背後。

尉遲媱引馬折身回來,一看鐘離未白,他卻低著頭,不言也不語。

尉遲媱卻已經是轉怒為笑的生動,白術踱過來貼近鐘離未白,她坐在馬上,手裏那條折起的鞭子,就放肆挑起他下頜,似笑非笑道:“你果然長成了這樣,好端端的,比女子還俏麗,想我不想?”

他伸手推開鞭子,京中無人敢玩笑他“俏麗”。

可尉遲媱反倒松了鞭子,就任它掉在了鐘離未白手裏。

粗糲的鞭子,上面也有她的刻字。

尉遲媱的手轉而就熟稔撫上他的耳朵,他的鬢發,按著拉進,忽然之間,就將一支簪子插進了他的發帶裏。

“他們說這是京都最好的玉簪,現在戴你頭上了,就成天下最好的玉簪了。”

他攥緊鞭子,神色依舊淡然,只道:“為何送我簪子?”

“鐘離大人,我一進城門,就聽說我們的大理寺卿不茍言笑,怎麽,千金買一支最好的簪子,卻哄不得你笑給我看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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