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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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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女心

他也不覺得被冒犯:“少主覺得,字是憑何而創?”

這個問題尉遲媱從未想過,或者說,她從未站在這個角度,發現過這世間還有這種問題。

“難道不是規定是什麽,就是什麽嗎?以前夫子教書,都講那些字‘規定如是’。”

他慢慢再問:“那你有沒有將每個字,都寫得符合規定?”

“沒有,我記得不好,但我有一個同伴,他過目不忘,最會寫字。”

明燁慈祥地笑了:“如是,少主不是記不好字,是不喜歡記規定。”他的手伸入蒲團之下,拿出一卷燒去半邊的經書,瘦骨嶙峋的手掌撫摸過那些枯焦的痕跡,說,“字從心來,感覺不到,便是無字,你若感覺得到,便是滿目經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因果,你的悟性不在字上,也不必多做牽掛。”

尉遲媱忽道:“大師這樣說,那是沒有見過我,就已經知道我真正的悟性是在何處了?”

“你的悟性恐怕不由你自己選。”明燁無聲嘆息,擡手伸向面前虛空,仿佛是要觸碰她,可相距很遠,他這動作像一種本能的意有所指,“才金釵的女兒,說話的口吻就已經很像我朝大將軍,可這本不是你的命運,因果自成,你是否真的知道此舉的代價?”

尉遲媱怔在原地,面前的老人已經重新雙手合十。

“大師似有言外之意。”

“出家人不問世事,少主有言內與言外之分,而貧僧坐在佛前,卻只明鏡之臺,空望塵埃。”

她忽然緊迫向前一步,明明不信,但奇異地忍不住一定要問:“你說我的命運,那唯一與我命運相似之人,大師可也測算得見?”

他笑容淡去,命運,什麽叫相似,什麽又叫不相似?

“你不為自己擔心,卻還要想著那被推至風雨之外的人麽?”

“風雨又有何懼,我就是在平凡人家,我這一生,又豈是無風無雨了?誰也無法保證。”

“少主既然知道,又何必替旁人多問,他的因果,他的風雨,也不是旁人能保證的。”

“我能。”尉遲媱說出來自己都吃驚,明明連被說成是他的藥都不願意,可是此時此刻,許是燭火惶惶,許是佛香催人,她竟也會有如此強烈的不安。

也許是明燁的聲音太平寂悲傷了,仿佛他看見的不是如日中天的尉遲將軍府,而是震中搖簌,薄脆不堪的玉宇雕樓。

可只要她強大,越來越強大,終有一日,那東苑裏的也只需仍做檐下拭用筆舔的清透人。

誰也不會知道他。

他的命運,怎麽不能更改。

“貧僧只可告知與定遠大將軍一樣的話,你既原來本名取的‘婧’,是為才品之女,因果本源,‘青’字,就是你的解法。”

她匆匆走出這間,到廊道中才由清爽空氣換出鎮定。往樓下看,彼時賀君焰正和太守府的隨行官差說著什麽,眉眼認真。

吐出一口濁氣,豁然清醒了。

“青”字,難怪阿爹會屈尊指點賀君焰。逝去的藏青,現在是他的字。

難道真是“因果天命”?

手指在扶欄上用力,那斷刀的賭局,她本來也只是任性。



隔幾日,賀君焰來告知安紅豆流放的命運,但本來的掌櫃房中,早就今時不同往日。

房中物什雖少去不多,但氛圍破落蕭條。窗門不開,隔簾斷落,臺上植株也早已枯死。

曾經風情萬種的安掌櫃如今形銷骨立,折腿抱在床榻尾端,濃妝艷抹只是記憶中的,現在眼窩深陷,垢面又蓬頭。

賀君焰也是心煩,想她那般生龍活虎時,兩面三刀,氣得人牙癢,可如今這般失魂落魄,卻又叫人有些可憐。

到底她也只是個災情亂世中的掙紮女子,那般辛苦鉆營,也只是真心錯付。

“安掌櫃,男人也沒什麽好多牽掛的。”他如是說。

安紅豆只無神望墻面:“小賀大人如今是春風得意了。”

“托你的福,倒成了我第一筆政績。”

她笑得冷冰冰,眼眸銜在眼尾:“是啊,我這般旺你,小賀大人不如真帶我直入翰林府門,做你屋中人。”

他張嘴一啞,無話可說,擡腳就走了。

但樓梯口處碰到了尉遲媱與幕影,他一身黑袍坐在樓梯臺階上,兜帽還是遮掩很深,看不見面容。尉遲媱正蹲在三樓平地,比他高些,手裏捧一紙包的膠牙餳,兩人一起吃著。

“我已經試過三次,催眠她,她也說不出來幕後主使,幕後之人沒有和她直接見面過,她腦中沒有。”

“那你去多問點別的線索,讓京都查,那也得有查的方向。”

幕影的兜帽轉向她:“你也知道催眠套話,是有傷對方心力精神的,安紅豆現在的狀態太差了,我再催眠一次,她可能醒過來就失心瘋了。”

尉遲媱吸氣:“我們賭一次行不行?安紅豆是個犟種,她怎麽可能讓自己瘋?”

幕影吃著糖,就是不作聲。

尉遲媱幹脆將膠牙餳的紙袋全給幕影了,她無奈起身與賀君焰並立,往他身後不遠處的掌櫃房門看看:“她剛剛笑你什麽?”

“沒笑我,笑你,說你給她指婚翰林府的,現在你出爾反爾。”

尉遲媱轉過臉把他看上好一會兒,冷不丁哼笑一聲:“我的耳力你有什麽好懷疑的?說了我能隔著一道墻聽見讀書聲,你以為鐘離未白的讀書聲能有多大?”

賀君焰僵著臉,對她勉強笑笑。

尉遲媱邁開步子,去推開了安紅豆的房門。利落走至床前時,自己不覺得,可披頭散發的安紅豆,還是一瞬就感覺到那種習慣成自然的盛氣淩人。

安紅豆只覺得好笑,他們這些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先天就蔑視他人。這怎麽可能公平,他們一出生就得到的東西,是那些平頭百姓努力一輩子也沒有的。

“安紅豆,你歇了這幾日,武功是荒廢了?”尉遲媱看看她,蹙眉,雖然本就不欣賞她得意時的俗艷衣裝,可現在這樣,也確實是糟上加糟,跟街邊的叫花子沒兩樣。

整個人外面破破爛爛,內裏也破破爛爛。

“哪比得上尉遲小姐威武。”她怪模怪樣地笑起來,“又是要問何人給我的那些東西嗎?就是有人送來的,我反正是見錢眼開,只要值錢就不問來處,都照單全收。”

那賀君焰緊接著問:“給你東西的人,是要你做什麽?”

“哈哈哈……”她仿佛聽見笑話,笑得全身顫抖,直到都被這陣笑耗去力氣,才兩臂撐在床尾邊沿,隨便地說,“你總是怪我和你對著幹,當然了,因為他們叫我收著東西,唯一的要求就是讓我在叔昶盡情撈油水,除此再無其他,還反倒是我撈油水時手下留情了,他們就會找理由讓師兄無資格參加文考……”

賀君焰驚怒,這豈非是踐踏叔昶百姓。

這些幕影已經讓安紅豆說出來過了,尉遲媱現在關心的也早就不是這些。

本來她覺得這安紅豆還不錯,有在亂世掙紮的生命力,那種千方百計也要粉墨登場賴活著的韌勁,在一個女子身上並不多見。

“安紅豆,我待會兒去告訴許書生,若他進來將你殺掉,將軍府就放過他,你覺得他會不會來殺你?”

她猛地擡臉看尉遲媱,那雙眼中頃刻爬滿無法面對的恐懼和倉皇。

尉遲媱卻倏忽一笑,像她投杏時的游刃有餘:“你看,你知道他的選擇,沒有發生,但你也知道。”蹲下來打量安紅豆慘白的面色,尉遲媱說,“那這樣,再加一個玩法,你若能過去殺了許書生,我便給你自由,徹徹底底的自由。”

安紅豆肩上一顫,忽然躲開臉往床榻深處蜷縮。

尉遲媱起身:“你放心,將軍府要人死,那人就不可能活,但將軍府要人活,那誰也不能令人死了。你選吧,你要活,一輩子的自由將軍府保你,一輩子的錢財將軍府也可以給你,你只用殺了他,就可以得到。”

在尉遲媱看來,安紅豆只是像想要報覆,卻沒有勇氣。

憑什麽沒有,她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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